“陸姐姐,我隻有一個請求。”燕華忽然抬起頭,“無論你對殿下有心還是無意,都明明白白告訴他你的想法,好嗎?”
“我的事,什麽時候輪到你來管了?”沉醉正欲開口,一道冷然的嗓音自她們身後傳來。
燕華慌忙站起身,一張臉頓時失去血色。
“你退下。”殷徹看著她,麵寒若冰。
燕華垂眸掩下眼裏的淒楚,咬了一下唇,轉身離開。
“有時候覺得,她像你的影子,很多地方,都像足了你。”沉醉看著遠去的身影,看向殷徹,“你聽到了多少?”
“怎麽,你倆倒成一國的了?”殷徹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淡然反問。
沉醉不由輕歎了口氣——看來,他應該是聽到了大半,明明窺得燕華的心意,卻不願麵對。
“她對你,一片真心。”
殷徹看著她,眉心蹙起:“難道我對你,就是假意?”
沉醉失語。
世人之愛,如糾纏的連環,環環相扣,心心相鎖,以為旁觀者清,可自己也是身陷其中的那一個。
總是執著於自己所求,希望那個人能給一份圓滿,即使為此卑顏屈膝,頭破血流,卻又寧可裝聾作啞,不敢接受別人奉上的一顆真心。
“晚上去我那用膳吧,這幾天一路奔波,也沒好好吃頓飯。”
沉醉見他轉開話題,也鬆了一口氣,於是連忙點了點頭。
承宛處北地,菜肴雖不及南昭的精致,但更重口味,所以也別具特色。
沉醉原本就不挑嘴,對那些從未嚐試過的菜式又極為好奇,一頓晚宴自然吃得心滿意足。
正要問殷徹一道菜的原料,卻見他停下筷,微微蹙眉,貌似不適。
“怎麽了?”她急忙追問。
“胃有些不舒服,老毛病。”
沉醉微訝,這幾天一路回來,沒見他這樣過。
“什麽時候開始的?”
“有一陣了,一吃飯就如此,宮裏太醫說是因為從南昭回來後飲食習慣沒調過來。”
沉醉沉默了一會,吩咐一旁的宮女:“你去把膳房裏的師傅叫來,就說我很喜歡他做的菜,要請教一番。”
殷徹看宮女退了下去,轉頭朝她笑道:“難道你還懷疑有人下毒不成?我每回用膳,都是要用銀針驗過的。”
沉醉沒答話,神色卻有些嚴肅。
膳房裏的師傅不一會兒就被帶了過來,恭敬地低著頭,是個約莫三十出頭的太監。
“你這些菜,味道做得極好。”沉醉盯著他,緩緩開口。
“烹製菜肴,是奴才的份內事,姑娘和殿下喜歡,便是奴才的莫大榮幸。”他慌忙回答。
“抬頭吧,”沉醉微笑,“你如今的月例是多少?我跟殿下說說,應該給你再加一些。”
“回姑娘,三兩銀子。”
“三兩?”沉醉的聲音忽然拔高,異常嚴厲:“那你怎麽買得起稀罕的金剛石?”
“你……你說什麽?”那太監臉色大變,聲音也顫抖起來。
殷徹也一怔,看到沉醉的神色,知道事有蹊蹺,雖不知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也配合地一板臉:“你知道她在說什麽!”
太監見殷徹沉下臉,頓時跪了下來,麵色如土:“殿下饒命!奴才不是有意要害你,我是被逼的!是大皇子那邊以奴才父母性命相要挾,要我在你每餐飯菜裏摻金剛石粉啊!”
殷徹聞言臉色鐵青,吩咐左右將那太監拉下去看牢,便徑自步出殿內。
“宮中可有橄欖油?”沉醉走到他身旁問道。
“承宛雖不產,但六宮嬪妃皆愛以此物養顏護發,所以也算常見。怎麽了?”
“金剛石疏水親油,你從今日起每日服用一些橄欖油,不久就可以清除胃裏黏附的那些金剛石粉末。”
“如果今天沒有發現這些,會有什麽後果?”他問,眼裏有一抹深沉。
“金剛石粉末若粘於胃壁長久,會在摩擦中使胃部潰瘍,穿孔,症狀若尋常胃病,其實卻似慢性毒藥,不及時治療會因胃出血致死。師父以前遇過這一的病例,因為特別,所以我記得很清楚,今日本來我隻是猜測,卻未料到真的有人要害你。”
抓著欄杆的雙手青筋突起,殷徹望著遠方宮殿高高聳起的一角,目光陰鬱。
一陣風過,宮簷下燈影搖曳,沉醉看著他臉上晦暗不明的神色,心裏忽然沉重起來。
“這陣子你在宮裏凡事謹慎些,這兒周圍雖是我的地方,但也不安全。”
過了許久,殷徹的視線自遠處收回,看著她,眼裏是難得的沉重。
沉醉點點頭,想了一會,還是忍不住開口:“這件事,你打算怎麽辦?要上奏嗎?”
殷徹搖頭,嘲弄地一笑:“明天換個廚子就是了,上奏有什麽用?你以為我把那太監送到父皇麵前,他就能治大哥的罪了?”
沉醉不平道:“那咱們就任人宰割?”
殷徹忽然轉頭盯住她,眼裏摻上幾許柔意,看得沉醉心裏一窒。
“丫頭,你剛才說‘咱們’。”他低笑,嗓音溫和好聽,本來布滿陰霾的臉上,已是滿麵笑容。
沉醉的耳根忽而紅了起來,她扭頭躲開他迫人的目光:“再這麽不正經,我可就走了。”
殷徹拉過她的身子,無奈地看著她:“就你敢這麽跟我耍性子。”
看她不再惱他了,他正色道:“其實類似今天的事,已經不止一次兩次了。你以為我沒有試過向父皇稟告嗎麽?不過無用功罷了。這宮裏的權謀之事,哪是那麽容易就有結果的?更何況我要真的擺在桌麵上和他們爭,於現在的我而言,實在不利。”
他這麽一說,沉醉頓悟,旋即覺得心裏有些酸澀。這浩**皇城裏,與身為長子背後又有龐大鬱氏一族支撐的殷桓相比,他著實是勢單力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歎氣,俯瞰眼前的宮殿樓閣:“靜伏合淵之底,動欲就天之上——這真的是你要的?”
“江山祭亡母……”幽幽的歎息自身邊傳來,他輕輕地扳過她的身子,墨玉般的眸子望著她:“而你,是我自己想要的。”
怔忡間,沉醉看見他眼裏自己的倒影驟然放大,清新溫暖的男性氣息充斥呼吸,在滾燙的吻觸上她唇瓣的瞬間,她猛然推開了他,在他有些震驚和苦澀的目光裏,轉身狼狽奔離。
明月鬆間照。
懷素閣的右方是一片整齊的鬆林。月光照進來時,林間小徑疏影橫斜,斑駁的碎銀鋪了一地。沉醉有些恍惚地看著自己的小靴在光影裏穿插,心裏忽然有種想大哭的衝動。
為什麽要推開殷徹?
為什麽要逃開?
曾經以為自己無所畏懼,何時竟變得如此膽怯脆弱?
“汀洲漸生杜若。料舟依岸曲,人在天角。漫記得、當日音書……”
林子裏,有人輕聲吟誦,熟悉的字句,感傷的聲音。
她忽然淚如雨下。
“你在做什麽?”月光下,有個黑衣的男子看著她。
“你不用理我,我自己哭一會就好。”沉醉隻轉頭瞥了他一眼,便徑自抹淚。
那人似乎有些訝然,沉默了一會才問:“你是這裏的宮女?”
沉醉想起殷徹的囑咐,點點頭,這才仔細端詳那人的模樣。
他看見她的反應,眼裏的驚訝更甚。
他年紀看起來和陸珣相仿,麵容清俊,黑色的衣袍,乍看並不顯眼,袖口和腰際卻是暗色絲線勾出的花紋,在月色下映出淡淡的光華。
沉醉想起他之前念的那幾句詞,心裏忽然一震,但臉上卻沒表現出來。
“我是新來的,對這裏不熟,你也是這宮裏的嗎?”她望著他,眼神清亮。
“嗯。”他模糊地應了一聲,打量著她:“你為什麽一個人躲在這裏哭?”
“為自己,也為我朋友。”
“哦?”他挑眉,眼裏添了一抹興味。
沉醉暗暗抿唇——這個挑眉的表情,還真像。
“為自己,是不明白為何傾心相待,卻付諸流水,換來冷漠相對,而昨日之日總難忘,今日之日多煩憂。為朋友,是痛惜他年幼失母,卻還得不到父親的維護。”
話音畢,四周一片沉寂。
沉醉心裏這才慢慢湧出一些悔意,覺得自己衝動了。若不是身邊依稀的呼吸聲,她會以為是自己一人獨處林間。
“隻要自己曾經真心付出,就不會白費。如果你連自己都不信,又如何相信別人?有時候,冷漠的初衷,也許恰恰相反。喜歡誰,維護誰,就一定得是在表麵的麽?”
沉醉愕然地抬頭,他卻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