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心裏咀嚼著那人的話,慢慢走回懷素閣,遠遠就看見一人站在門外。
“燕華。”她笑著輕喚了一聲,迎了過去。
“今天去哪了?都沒見著你。”
“辦點事。怎麽回來得這麽晚?”
“你猜我剛才遇著誰了?”沉醉衝她眨眼。
“可是在那邊鬆林裏?”燕華了然一笑,“是皇上麽?”
沉醉驚訝:“你怎知道?”
“我有時候心情煩悶,便會到林子裏躺在樹上看看月色,有幾個晚上都瞧見皇上,然後才發現他每隔幾天都會一個人在那散步,所以後來我就盡量避開他了。”
燕華看著她,眼神清亮:“看來,你和他說話了?”
沉醉點點頭,把他們的談話內容說給她聽。
燕華聽了,無奈地搖頭:“你啊,著實魯莽,這不是當麵指責皇上麽?”
沉醉吐吐舌頭:“我是因為今天的事氣昏頭了,那個殷桓欺人太甚!”
“殷桓?”燕華臉色變了變,“怎麽了?”殷徹讓她這陣子跟著沉醉,所以她一回來就直接到懷素閣來,還不知發生了什麽事。
沉醉憤然地把事情始末講完,燕華臉上的憂色逐漸濃重。
“明裏暗裏,殷桓害殿下的事不知多少回了,但這次實在太陰損,要不是有你,殿下可就……”燕華說到這,竟要朝沉醉跪下來。
沉醉嚇到,連忙抓住她的手製止:“你這是幹什麽!”
燕華忽然一皺眉,沉醉沒錯過她的表情,扣住她的手腕翻開一看,隻見潔白皓腕上儼然是一圈瘀紫。
“怎麽回事?”她驚呼。
燕華忙抽回手,藏著背後,神情慌亂,過了半天才囁嚅出口:“是殷桓。”
“又是他?”沉醉動怒,“他輕薄你?這不是第一次了吧?”
燕華點點頭,拉住她的胳膊:“陸姐姐,你千萬不要告訴殿下,他煩心的事已經夠多了,我以後自己小心就是。殷桓不是喜歡我,他隻是心生嫉恨,見不得我們這些人一個個都對殿下死心塌地的,就想找個人泄憤。”
“忍忍忍!”沉醉氣惱地跺腳,“你們都隻能忍!”
燕華被她孩子氣的舉動惹笑,歎了口氣:“要不然還能怎麽辦?連皇上也是如此。其實殿下心裏也明白,皇上這麽多年不理不睬的,已經是在保護他。他雖身為皇上,但不可能麵麵俱到,要是他對殿下寵愛有加,殿下恐怕活不到今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當年皇上沒護住心愛的女人,如今自然要想方設法保全殿下。”
“你說的我何嚐不明白?”沉醉握住她的手,“可眼下,殷桓南征未果,損兵折將,承宛上至王侯將相,下至黎民百姓,怕都是對他頗有微詞。我就是擔心狗急跳牆,他會對殷徹下毒手。”
燕華臉色一白,抓緊她的手——這一點,自己還沒想到過。
“我隻怪自己沒用,根本幫不到殿下什麽忙。”
沉醉聞言看她,卻見她神情淒迷,目光卻有些決絕,頓時心裏覺得一慌:“你可別做什麽傻事。”
燕華一笑,已恢複常態:“我哪會做什麽傻事,我還得保護你呢。”
沉醉這才微微寬心。
接下來幾天,倒也算平安無事,沉醉就在懷素閣和殷徹的瑞陽宮兩處走動,看書練劍,殷徹最近似乎有些繁忙,幾次來探望也是說不了幾句話就走,因為那晚的事,沉醉見了他總有些尷尬,如此反而稍稍鬆了口氣,但看見他眉目間的那隱隱的蕭瑟,心裏又十分難受。
午後剛和燕華對弈一局,她就說有事匆匆離開,沉醉覺得她最近總是神情恍惚,但也問不出什麽,所以就隨她去了,一個人回到房間睡了會。
醒來時一室日落後的淡青天光,香爐青煙繚繞裏,一個修長的身影隨意地倚靠窗前。
“什麽時候來的?”沉醉仍覺得有些倦,所以趴在床沿,懶懶地問,隔著絲幕,之前不自在的感覺減輕了許多。
殷徹似乎是笑了一下,並沒有直接回答她:“怎麽覺得從我們認識開始,我就總是在等你醒來。”
“你可以把我叫醒。”沉醉擁被坐起身,看向他的方向。
“我不忍心,”溫和的聲音,如上好的絲緞,“我想,我總能等到你願意醒來的時候。”
“又或者,就這麽看著你沉睡,感覺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也未嚐不是件賞心悅目的事。”
他隔著輕輕飄搖的絲幕靜靜注視她,然後轉頭指著窗外已然升起的一輪圓月:“陪我賞月可好?”
和衣而眠的結果就是鑽出被窩後忍不住打寒顫,連綿的涼意一直滲進肌膚裏。他忽然橫抱起她,將她牢牢地藏在自己的貂皮大氅裏,護得密不透風,頓時,周身一片溫暖。
她有些害臊,便掙紮起來。
他低頭,下巴抵住她的發,輕聲央求:“別動,好不好?”
她聽著他低柔的聲音,心一酸,所有的動作停頓下來,任他抱著,一步步向前,眼前,是他堅實的胸膛,耳邊,是他有力的心跳。
她忍不住歎氣——她不是不喜歡這個男人,而是怕有一天,沉溺於他給的溫暖,再也離不開,可一旦失去,便又是一次撕心裂肺。
穩健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他對著她耳邊低喚:“丫頭,我們到了。”
雙腳落地,她的身子剛站穩,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懾。
銀白的冰湖上,有無數個明月閃耀。
厚實的冰麵上,硬是被小心地鑿出許多圓坑,露出深幽的水麵,這一個個水潭裏,都是天上圓月的倒影。
一輪輪耀眼的金月,鑲在銀湖上,夜色繚繞中,美得不似人間。
而這滿目明月,書就兩個字。
——沉醉。
她看著這大大的兩個字,眼窩忽然酸熱,眼前的一切,金燦燦,白茫茫,迷蒙成一片。
“今天什麽日子,你弄這麽大的陣仗。”打趣的口氣,聲音卻微微顫抖。
“我生辰,這份給我自己的禮物,你看如何?”他的笑,暖似春風。
“好,”她也微笑,“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湖心亭的圓桌上,早已擺上一壺酒。
沉醉掂起一個杯子,笑道:“又弄了一套新的?”
“我是看你最喜摔這個。”
她嬌嗔地瞪他一眼:“我哪是這麽窮奢極侈的人!”
為彼此斟上一杯,她輕酌一口:“冰月出鏡水,酒香繞樓台。”
他舉杯,一幹而盡:“邀得美人醉,執壺待曙光。”
“生辰快樂,徹。”她忽然低頭輕語,他在聽見她喚自己名字時愕然抬頭,卻見她眼裏,柔柔的淚光。
他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她卻再也沒有掙紮,隻是淺淺一笑,微紅的臉頰燙著了他的呼吸。
那一瞬間,驚喜,心酸,震撼……無數感覺一起湧上心頭,他幾乎坐立不住。
微顫的手舉起酒杯,醇香入胸臆,一片溫暖。
此時無聲勝有聲。
她亦是一笑無言,舉杯效仿。
不過幾杯,居然都開始覺得醺醺然。
酒不醉人人自醉。
這世上,誰都有能讓自己沉醉一番的人或事,有些昭然若揭,有些不欲人知,半夢半醒之間,自己才最清明不過。
匆匆人生,宛如夏花,沉醉看著眼前那張俊逸的臉龐,忽然想起仿佛很久以前,曾經遇見的那一個人。
那人說,如果可以,我希望從來沒有遇見過你,這樣,就不會為你的喜歡而歡喜,為你的難過而心痛,為你的衝動牽腸掛肚,為你的笑容意亂情迷。
然後他吻她,那一刻,她心裏掀起驚濤駭浪。
——灰、飛、煙、滅。
至此,她的心裏卻已風平浪靜。
我已經不再為你難過。
她輕輕地在心底訴說,緊緊地抓住此刻握著她的那隻大手。
不要那些如果,也不要那些是非紛爭,如今的她,隻想要一個平安的港灣。
殷徹伸手輕輕撫上眼前的嬌顏,明明隔得這麽近,為什麽總是覺得眉目模糊?這個女子,對他而言,一直若這水中明月,牢牢地攫去他的心神,卻又如此飄渺,仿佛輕輕一碰,就會消失不見。
掌心一片濡濕。
“丫頭。”他忍不住輕喚,想靠近。
映入眼瞳的,卻是另一張熟悉的容顏。
他驚怒,意識卻逐漸渙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