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開眼,頭頂是淺紫色的床幔。
沉醉坐起身,覺得有些昏沉,她扶住額,叫來宮女。
昨晚和殷徹喝了幾杯,便頗感睡意,後來的事情竟然一點也記不來。
“我是怎麽回來的?”她問。
“是燕姐姐送您回來的。”
原來是燕華。
沉醉心裏隱隱覺得有些怪異,卻又說不出所以然。
正怔忡間卻聽見外麵有人聲嘈雜,緊接著有道人影跌撞著闖進來,撲到她床前跪下。
沉醉一看,卻是燕華的貼身侍女采荷。
“怎麽了?”她慌忙穿衣下床。
“陸姑娘你快去瑞陽宮救救燕姐姐吧,殿下正大發脾氣呢。”
“為什麽事?昨天不還好好的嗎?”沉醉蹙眉。
采荷眼淚汪汪:“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們幾個宮女太監都嚇得渾身發抖,我是偷偷溜出來找你的……”
沉醉琢磨著事情蹊蹺,便匆匆跟著采荷往瑞陽宮奔去。
剛到寢宮外,沉醉便聽到裏麵的怒斥聲。
“好!你很好——知道算計起我來了!”冷笑聲裏難以掩蓋的怒氣讓沉醉的眉頭更是緊了幾分:“你居然對我下藥!你就這麽迫不及待地要爬上我的床嗎?我真沒看出來你是這種女人!”
怒吼聲中,一個白玉花瓶突然自簾中飛出,砸在沉醉眼前的門框上,在地上跌了個粉碎。
身邊的采荷驚呼一聲,殷徹回頭,看見簾外臉色有些蒼白的沉醉,頓時僵在那裏,神情愈加難看。
他的眼裏,有驚有怒,更有不容錯辨的愧意。
沉醉隔著珠簾靜靜地看他,看得他幾乎以為她要轉身離去的時候,她抬手撩開簾子,緩緩地走了進去。
珠簾在身後落下,成串的珠玉撞擊,清脆的聲音連綿不絕,很輕,卻敲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燕華跪在床側的地上,發髻淩亂,身上隻狼狽地披了件外衫,胸前的兜兒隱約可見,沉醉的心,忽然掉進了深深的穀底。
殷徹方才的話,和眼前所見,都在昭告一個事實。
可是為什麽?
她張了張嘴,卻問不出來。
她該問誰?又有什麽資格問?
燕華抬頭看她,眼裏也有歉疚,可更多的卻是倔強,最後,她嘴邊竟綻放出一個決絕的笑容。
沉醉一驚,頓時愣在原地。
“瑞陽宮留不住你,你走吧。”殷徹的聲音又狠厲了幾分。
“不!”燕華驚喊,聲音絕望。
“就當我從來沒有救過你,我不想把一個心機深沉,時時想著算計我的女人留在身邊。”
“別這樣,”沉醉開口,喉嚨幹澀:“這麽多年,她為你做了那麽多,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她隻是喜歡你。
沒出口的話,梗在心頭如針刺般的痛。
她回頭望著殷徹,他看著她的眼裏,有太多的情緒——其實,所有的一切他都明白,隻是不想麵對而已。
“殷徹,算我求你。”
她的聲音輕輕的,卻異常堅決,別開眼避開他的視線,她走到燕華身邊,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圍在她身上,緩緩地在她領口係上結,扶起她:“先回去休息吧。”
燕華看著她,倔強地咬唇,逼回眼中的淚花,站起身慢慢地往門外走去。
“站住。”
殷徹神情陰沉地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忽然開口:“永遠都不要妄想我會愛上你。”
沉醉聞言愕然看向他,卻瞥見燕華的身形頓時顫了一下。
這話,太傷人。
但即使這樣的冷漠撇清,一切都回不到原點。
無言的沉默籠罩剩下的兩人。
“我也該走了。”過了許久,沉醉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窒息般的寂靜,轉身離開。
“丫頭。”殷徹上前握住她的手,聲音緊窒。
她不語,抬起另一隻手,慢慢將他的手推開。
他臉色一白——僅隔了一夜,一切都不一樣了。
“是她下藥,我根本就不清醒!”他有些急了。
“你難道一點意識也沒有嗎?”不該說出的話,卻不由自主地滑出嘴邊。
“你懷疑我?”他的眼裏,染上痛楚。
“該死的!”他的情緒驟然失控,“那個該死的女人!”
“她有什麽錯?”沉醉幽幽地看著他,“殷徹,你知不知道,認識你這麽久,我從來沒看見你發這麽大的火,你更不是一個會對女人如此刻薄的男人,究竟為什麽,你今天這樣失態?”
他咬牙,太陽穴上青筋跳動:“你不要做這種滑稽的猜測。”
“我有麽?”
她笑,笑得苦澀,卻不明白自己為什麽笑了。
轉身,她緩緩走開。
“丫頭。”他聲音裏的痛楚與焦灼,讓她停下腳步,“你的心意,可會再如昨夜?”
“不要問我,問你自己。”
她輕淡而又有些疲憊的聲音,和珠簾晃動聲在殿內一起回**。
長長的宮殿回廊,他追她,執著的腳步聲,讓她終於回頭。
她卻不說話,隻是看著她,一臉沉靜。
他也沉默,墨玉般的眸子深不見底。
並不知道還能對她說什麽,隻是方才看著漸漸遠去的背影,他忽然有種她會一去不返的感覺。
“殿下。”
一道聲音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洛震在他身旁站定,看了沉醉一眼。
“等我一下。”殷徹對她說一聲,和洛震走到一邊交談。
沉醉轉過身子,扶著欄杆看向遠方。
遠處有春雷沉吼,綿綿的細雨揚起,被風卷進樓閣,密密地吹落在臉頰。
這麽快就春天了麽?
俯首望去,懷素閣前那片冰湖,隔了一夜,已開始消融。
所有的良辰美景,都會輕易成鏡花水月。
可是,他給的滿目耀眼冰月,卻曾是那麽幸福的存在感。
情不自禁地回頭看他,他卻已向她走來。
清亮的眸裏,依舊是柔情,和小心翼翼。
這樣的表情,和曾經的自己那麽相似。
她低頭歎氣,就讓她再貪心一回。
藏在袖裏的手,正欲抬起握住他的,耳裏卻聽見他有些急促的聲音:“我有急事,回頭去找你。”
她點頭,右手微垂,不留痕跡地藏回身側。
入夜的鬆林,靜寂無聲。
“又是你。”清揚的聲音,像是見著什麽熟人。
“沉醉見過皇上。”她也沒再拐彎抹角,屈膝請安。
殷劭儀沒有半分驚訝之色,淡淡一笑:“怪不得徹兒對你這麽上心。”
指指石桌上的茶壺,他看著她:“坐下陪我喝一杯如何?”
沉醉點頭,坐在他對麵。
斟上一杯茶,清香怡人。
沉醉飲了一口,就著月光細細打量杯子的茶水,不由微笑:“皇上好品味,劍南蒙頂石花,號為天下第一,果然是露芽雲液勝醍醐。”
殷劭儀臉上露出幾分激賞:“蜀地峻嶺絕壑,重雲積舞,雖有此淑茗,但喝過的人卻不多,朝中幾位老臣也難分辨得出蒙頂石花與龍井。”
沉醉笑道:“蒙頂石花和龍井,確實很難分辨,但隻要看杯中之物,便一目了然。龍井一芽一葉或一芽二葉,素有‘葉為旗,芽是槍’之說,衝泡後旗槍交錯,而蒙頂石花卻是如群筍出土,根根豎立。不過,衝泡蒙頂石花的水要稍比龍井熱一些。揚子江心水,蒙山頂上茶,若取江南之水,則相得益彰。”
“妙極!”殷劭儀撫掌而笑,“傳言南昭六王府的郡主,上識天文,下曉地理,果然名不虛傳。”
“皇上繆讚,沉醉略懂皮毛,又怎敢班門弄斧,六王府早已不在,郡主的名號不要也罷。”
“那朕就直呼其名。” 殷劭儀微笑,聲音清淡。
“皇上,”沉醉直視他,“承軍這趟無功而返,皆因我之過。”
他抬手,製止她繼續說下去:“你當時身為南軍臣子,豈有不護國戍邊的道理?戰場的生死成敗,都不會隻是一方的原因,朕關心的,隻是你如今身處何處。”
“但兩國若再交戰,我再也不會插手。”
殷劭儀一笑,看著她:“短時間內,未必會再有戰事。”
沉醉聽出他話裏的篤定,不由微惑,他卻已轉開話題:“你平日在宮裏做些什麽?要是覺得無趣,可願到禦書房做尚宮?”
沉醉暗驚,不知他此舉是何用意,便答道:“沉醉在宮裏,算是閑人一個。”
他似是看出她的躊躇:“最近對老大不滿的折子越來越多,徹兒那頭也諸事繁雜,你到朕那邊去,省心。”
平和的語調,卻又不容拒絕的威嚴。
禦書房不是一般的地方,他就這麽信任自己?沉醉心裏暗忖,但想到他既然有這個安排,那麽不該她知道的她就絕不會知道,就算這是試探,她胸懷坦**,也能從容應付。
於是,她點了點頭。
退朝後殷劭儀習慣在禦書房批閱奏折,翌日沉醉便隨侍君側,她的身份是尚宮,所以就做些替殷劭儀整理詩稿,棋譜的事情,讓她覺得吃驚的是,他偶爾會就一些政事問她的意見,起初她有些小心翼翼,後來見他確實真心聽取,她也放開膽子提出一些看法。
殷徹進來時,看見她顯然是一愣,然後臉色微沉。
“後天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殷劭儀依舊低頭看手中的奏折。
殷徹神情複雜地看了沉醉一眼,悶悶開口:“回父皇,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沉醉正納悶他怎麽矯情,卻聽見殷劭儀說道:“事關兩國幾十年戰和,這趟南昭出使,不可怠慢。”
原來如此。
“兒臣知道了。”殷徹回道,暗暗向沉醉作了個回頭找她的手勢。
“你下去吧。”
殷徹走後,沉醉站在桌前研墨,動作緩慢。
“知道這回南昭的使臣是誰嗎?難得的重臣,兵部尚書。” 殷劭儀突然開口。
“皇上,南昭現在的兵部尚書是誰?”沉醉的心裏忽然打了一個突。
殷劭儀一笑,瀟灑揮筆,兩個字躍然紙上。
楊恪。
沉醉研墨的手驟然一抖,全身的血液都似乎衝上了頭頂。
是他。
居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