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你與他算是舊識吧。” 殷劭儀轉頭,視線自她的手落在她臉上。
“是。”沉醉點頭,對上他的目光,表情已平靜如水。
他一笑,繼續翻閱手中的奏折:“這事主要由徹兒負責,你若願意,就幫幫他。”
“沉醉明白。”她的心忽然沉重起來。
夜風裏已摻著幾許暖意,但迎麵吹來仍是惻惻輕寒。
搓搓雙手,沉醉小步朝懷素閣跑去,卻在轉角處被人一把摟住。
右掌正欲向後擊出,溫暖熟悉的氣息成功地製止了她的動作。
“是你,”她按住胸口,“嚇死我了。”
殷徹拉住她的手牢牢握在掌間:“怎麽這麽晚才回來,手那麽冰。”
溫熱的感覺自雙手傳遞全身,她淺淺笑道:“在皇上麵前當差,怎麽好偷跑。”
聽她一提這事,他似乎有些氣惱:“怎麽不跟我說聲就去父皇那了?以後找你都不方便。”
“你今天是為了這個才沉了張臉?”沉醉有些好笑地看他不悅皺眉。
“不是。”他的聲音忽然放低,“我以為你還氣我,故意要避著我。”
“我沒有。”她淡淡一笑,“你知道皇上為什麽這麽做。”
“丫頭。”他欲言又止。
“怎麽了?”她好奇地望著他,仿佛很開心的樣子,眼睛眯成月牙。
“沒什麽。”他神情複雜,看了她一眼,拉著她繼續往前走。
沉醉看著他的側顏,輕輕地舒了口氣。
“這不是我的住處。”沉醉納悶地看著眼前的漢白玉石階。
“我知道,”他拽拽她的手,“跟我過來。”
一步步踩上雕欄玉砌的石階,閣樓裏別有洞天。
重重絲幕之後,是張寬大的軟塌。
殷徹一笑,躺在上麵指指身旁的空位。
“幹什麽呀。”沉醉瞪他,仍是不明所以。
他卻拉住她,她重心不穩,跌在他身側,正要嗔怪,聲音卻猛然噎住。
剔透琉璃,繁星閃爍。頭頂,是無垠的星空,就這樣看著,便生生地奪了人的呼吸,忽然就想這麽躺著,望著眼前這片深藍,這片晶瑩,忘了從前以後,也忘了身在何處。
“好美。”美得讓人想落淚。
“宮裏的人都知道,三千寵愛,及不上懷素閣裏星月樓。”
“自然。”她見過他母親的畫像,那樣的風華絕代的人物,似不食人間煙火。
“又如何?到最後耿耿星河還不如一盞孤燈暖人心。”他嗤笑。
“那你為何還帶我來?”
他語塞,微惱看著她,最後投降地歎了一口氣,輕輕地撫著她的頭發:“總是拿你沒辦法。”
她握住他的手:“我喜歡現在和你這個樣子,不要再有變故,安安靜靜地,一直生活下去。”
他沉默不語,過了許久,才低聲開口:“丫頭,你是喜歡我,還是喜歡和我在一起?”
“這有分別嗎?”她抬頭看他,微笑。
“有。”
“什麽分別?”她依舊笑。
他卻沒有直接回答她:“他要來了。”
笑意在她眼裏停滯了一下,她低頭:“哦,我知道。”
他黝黑的眸裏閃過一絲黯然,伸手抬起她的臉,讓她不得不看著他。
“怎麽了?”他的沉默與注視,突然讓她有些煩悶。
他搖頭,放開她,站起身:“我該走了。”
盯著他的背影,她忽然開口:“我不想見他。”
他的腳步停住,回頭衝她淡淡一笑,卻恍然若失。
三月初五,南昭使節入京,舉國轟動。
“皇上,楊恪已經進宮了,您是不是準備一下?”進來稟報。
“嗯,朕在前殿見他。”殷邵儀擱下筆,看向身邊的人:“你先下去吧。”
沉醉鬆了口氣,行了個禮就連忙出去,腳步比平常快了很多。
應該不會遇著——在心裏算著時間,她走得更急。
隻顧著往前奔,卻在回廊轉角一頭撞進一個人懷裏。
“對不起……”道歉聲在抬頭望見一雙黑眸時啞然而止。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那深沉的目光裏,有太多的不置信,太多的震驚,太多的傷痛,太多的思念……
“醉……兒?”沙啞的聲音自楊恪口中逸出,他扶著她雙臂的手驟然收緊,狠狠地握痛了她。
這一聲呼喚,頓時將她釘在原地。
依舊冷峻的容顏,一身黑衣,卻清減了很多。這個人,原打算今生再不相見,也以為再不相見,但此刻,卻又出現在眼前,恍若夢中。
書上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那麽,他與她之間,隔了多少年了?
與相思無關——隻是她的魂魄在幾生幾世前已被他撕得粉碎,如今好不容易才拚湊完整,她希望這一世不再有他。
不必相逢。何必相逢?
——她沒有死。
楊恪看著眼前魂牽夢縈的容顏,他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克製自己不把她攬在懷裏。
這些日子,若不是記憶裏她的一顰一笑,他根本撐不過去。
他以為她恨他,所以魂魄不曾入夢,原來她根本就沒有死。
“為什麽?”他艱難地開口,聲音竟有些哽咽。
為什麽離開?為什麽在這裏?為什麽騙他?
她的唇已咬得發白。
瞥見一旁已有些詫異的太監,她推開了他:“楊大人,皇上在等你。”
他在聽見她的稱呼時渾身一僵。
“你居然這麽恨我。”他苦澀一笑,近乎哀絕的笑容,讓她心裏一陣刺痛。
他就維持著這樣的微笑,輕輕轉身,背影寥落。
那麽恨他,所以讓他以為她死了,連挽回的機會都沒有,從此,要他永遠都欠她的,天上人間,愛恨皆成難堪。
她的初衷,他終於明白了。
但為何,她的心裏沒有半分報複後的痛快淋漓?
長長的回廊,浩大的宮殿,她看著他漸漸步出自己的視線,驀地紅了雙眼。
“楊大人,除了國書上所列的內容,還有別的要求嗎?” 殷邵儀合上手中的冊子,目光炯炯地看向他。
楊恪淡淡一笑:“在下想問皇上要一個人。”
“哦?”殷劭儀挑眉,“誰?”
“陸沉醉。”堅毅的薄唇果決地吐出三個字。
“她麽,”殷邵儀盯著他微笑:“她雖是貴國郡主,但如今是朕皇兒的座上賓,假以時日,也許是承宛皇妃,更何況,朕瞧著她是真心要留著這兒,所以這事朕恐怕做不了主。”
楊恪神色不變,眼底卻是藏得深刻的怒色:“陸沉醉是在下未過門的妻子,恐怕不能做承宛皇妃。”
“是這樣麽?” 殷劭儀臉上浮現一絲驚訝,旋即淺笑:“楊大人拿什麽來換?”
“百年之和。”
“這是楊大人一人能決定的?”
楊恪看著他,眼神銳利:“皇上應該知道,此次言和是誰促成。”
“這個要求,朕允了。”
殷劭儀微笑,眼裏竟有幾分欣賞。
夜涼如水。
半夢半醒間,她不由蜷起身子。
床前站立的人歎了口氣,忍不住俯下身,替她拉上被子。
“誰?”
一柄短劍抵上他的胸口,驚醒的嬌顏上,盡是警覺。
熟悉的氣息席卷而來,充塞了她的胸臆,讓她的心裏一陣陣的悶疼。
他不說話,任利刃抵著心口,目光緊緊地鎖住她。
就像曾經的夜裏,他習慣看她入睡。
明明記得從前,她不是這麽淺眠,總是能安心地蜷在他懷裏,仿佛天塌下來也不用她管。
什麽時候,這總是陽光明媚的雙眸,開始有了這麽多忐忑不安?
“你怎麽會在這裏?”握著短劍的手顫抖,她驚惱地瞪著他。
“我找了很久……原來你在這裏。”他低語,聲音裏夾著太多的情緒,她聽著他的話,心裏忽然一震。
這些日子,每一天,每一夜,無論是傷重昏迷的時候,還是睡夢裏驀然驚醒,總是他一個人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掙紮,從前的回憶在心底一遍遍的翻湧,那麽清晰,清晰到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著還是在夢中。隻知道,記憶裏她一個表情,一句話,都帶給他無盡的辛酸和痛楚。
她怔忡地看著他,忽然想起那一次爭執,他誤會她,她砸了他的鎮紙,然後他穿著一身單衣冒雪翻遍了整個營地,看見她時,也是輕聲地一句——原來你在這裏。然後,他便抱著她再也不肯放,說他找了她很久。
也就是那一夜,他的懷抱溫暖如天堂,給予她生命裏最初的燦爛。
心底早已冰封的點滴紛至遝來,她難堪地別開眼,他卻再也受不了她的疏離,捉住她的手腕按在身側,頎長的身軀圈住了她的。
“你這個殘忍的小東西……”他埋在她的頸項,咬牙輕聲控訴。
她對他殘忍,也對自己殘忍。
他真的想問她,分開這麽久,她可有如自己一樣,在他寢食難安、相思欲狂的時候,心心念念都是她?就算是恨著他也好,至少不曾忘了他。
“我會帶你走。”他下決定,語氣不容拒絕。
她盯著頭頂的窗幔,嘲弄地一笑。
“不可能。”
“為什麽?”他又一次問同樣的話。
“過去的一切,我現在隻想努力忘記。”
“忘記?”他被激怒,平穩的聲音裏,卻是最殘酷的提示:“那麽,你告訴我——是誰藏起了那隻桃葉蝴蝶?是誰十年了來每天都寫一遍我的名字?是誰冒著風雪對我說一聲喜歡?是誰為我千裏迢迢地趕到邊關……”
她捂住耳朵,在他的逼問裏驟然崩潰:“不要再提我鬧的那些笑話!”
笑話?她居然認為那些不過是笑話?
他難得地氣紅了眼,拉下她的手,逼著她對上自己的目光,灼熱的吻毫不留情地烙了下去。
“你忘了這個嗎?”炙熱的氣息,霸道地染上她的唇。
“還有這個——”下一秒,她的胸前烙上了紅印。
她在他失控的侵占下驚慌失措,想推開他卻被他牢牢地困住。
“我求你……”無助的聲音夾著啜泣傳進他耳裏,他看見她朦朧的淚眼,動作瞬間停滯。
“我求你體諒我,體諒我這些日子努力想要忘記一切的艱難,體諒我所受到的難堪,”她的淚洶湧得無法抑製,“我從來沒有那麽深深地喜歡一個人,也從來沒有被一個人那麽重重地傷過。告訴我,要怎樣你才肯放過我?”
她求他。
她居然求他放過他。
他望著她,忽然低頭笑起來,笑得身體顫抖,笑得咳嗽起來。
過了許久,他抬起頭,那笑容裏,是藏不住的痛苦。
他的唇邊,卻已逸出一絲血色。
她心裏一顫,愕然地望著他。
他退後,卻在下一刻俯身咳出一口血。
他的身體,什麽時候竟這樣差了?
她驚得起身要看他,他卻抹掉嘴邊的血跡,擺手製止她:“別過來。”
她的身體,僵在原地。
清冷的月光,照得他的臉異常蒼白。隔著絲幕,他的側影,孤單冷清。
“是你不肯放過我。”低沉的聲音,一字一句地逸出,“為什麽讓我知道我還能再愛之後,又這樣狠心放手?”
他是什麽意思?
事到如今,他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他怎麽敢說出這樣的話?
她按住火燎般疼痛的胸口,試圖看清他的表情,卻發現他的身影,已消失不見。
隻有慘淡的銀輝,瀉了一室淒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