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宮中大宴南昭使節。

金雀釵,芙蓉顏,金縷紅衣,玉綴繡鞋。

清秀兩彎,是遠山黛眉。盈盈似語,是翦水秋瞳。隻是,眉間花鈿恁是妖嬈,也掩不住那一點輕愁。

“這模樣,不做我皇妃可惜。”慵懶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殷徹斜倚門邊,笑得恣意。

沉醉衝鏡中的他瞪了一眼。

他緩緩走近,抬手把玩她一絲鬢發:“總是愛穿紅衣,真是好看。”

記得那日初逢,她就是一身紅衣,臨窗而坐,挑釁地一笑,如一團火焰惑了他的視線。

“燕華那身白衣,更是飄逸清爽,你不知道,她著男裝的時候,連我都動心。”她笑道,一時忘了之前的尷尬。

鬢間一痛,她疑惑地望他,他鬆手,眼神陰鬱:“對不起。”

她搖頭一笑:“這幾天都沒見著你,很忙?”

“嗯。”

“她怎麽樣了?”指尖沾上一些胭脂,小心地在唇上抹了一層,輕輕一抿。

一身白衣。

孤冷倔強的身影撞入心間,他臉色一僵,忽然俯身吻住她的唇,長長的眼睫垂下,蓋住所有思緒。

她一驚,腦子裏一陣空白,下意識想推他,卻又放棄。

百轉千回,試探糾纏,懷中抱的,明明是眼前的彼此,為何纏綿的瞬間,心底都會隱隱浮現另一個人的影子?

良久,他放開她,微微喘息,眸中,卻有輕惱。

她不說話,靜靜看他,嘴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胭脂被我弄花了。”他看著她的臉,不由笑起來。

她派頭十足地把胭脂盒放在他手上。

他失笑,樂得效勞。

“蛾眉參意畫,繡被共籠薰。別人小窗畫眉,我獨醉胭脂,不錯呀不錯。”

沉醉笑打他:“你又開始不正經!”

他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丫頭,你說的對。”

他的目光在鏡中對上她的,輕歎:“和你在一起,我也很開心。”

昭明宮裏燈火通明,簫鳴鼓奏。

霓裳宮娥已在殿中翩翩起舞,輕步逐風,言笑如葩。這其中,不乏姿色絕佳的,有幾個放得開的已經頻頻向席上一人送去秋波。

“他倒是受歡迎,”殷徹在一旁涼涼地打趣,“我看,回頭父皇怕是少不了送幾個美人給他的。”

沉醉冷冷一笑,低頭剝葡萄,遞給他。

盯著自己的雙手,忽然就想起那夜壽筵,她遠遠地偷望他,碧雲還取笑了她一頓,惱得她追打她。

那些事,明明還記得那麽清楚,卻又像隔了多少年一樣遙遠。

他依舊是清淡矜冷的表情,靜靜地看著眼前的舞女有意無意地湊上來,在他眼前妖嬈挑逗。

總是這個死樣子。

她忽然有些惱怒——有什麽能讓他在乎?

是你不肯放過我。

為什麽讓我知道我還能再愛之後,又這樣狠心放手?

清晰的低語,不期然撞上腦海,她手一顫。

那夜,他蒼涼的神情,像根刺一樣狠狠地紮在她心裏。

抬起頭,彼此居然目光相碰。

他的視線落在她向殷徹遞葡萄的手上,仿佛沒看見她一樣,輕輕撇開臉。

她怔住,心中竟酸澀難當。

雙手握緊兩側的裙擺——既然決心要遺忘,又何必在意?

“楊大人,”殷徹舉杯,清亮的聲音成功地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謝您為兩國和平遠道而來,此番功德,是南承百姓的福澤。”

楊恪微笑:“二皇子過獎了,這酒應該敬兩位英明的國君。”

鼓掌叫好聲中,兩人同時一飲而盡。

“醉兒,”殷徹放下酒杯,忽然轉頭看她,“你是不是也應該敬楊大人一杯?”

沉醉微怔,他一向喚她“丫頭”,怎麽突然改了稱呼?下意識地看向對麵,卻見楊恪抿緊了唇。

他在生氣——這樣的表情,她太過熟悉。

心裏了然,她舉起酒壺,親手斟滿一杯。

纖手緩緩地舉起酒杯,她看著他:“楊大人,沉醉這一杯,你可願賞臉?”

楊恪目不轉睛地看她,想起那日在無憂閣,她就坐在對麵,目光清澈,笑魘如花。

她說,一片冰心在玉壺,你可願試飲這一杯?

當時,他怎麽會狠得下心拒絕她?

眼前這一雙人,狠狠地灼傷了他的雙眼。

腸斷月明紅豆蔻,月似當時,人似當時否?

不易察覺的苦澀漫上眼底,他舉杯:“他鄉遇故知,在下還您三杯。”

在她微愕的目光裏,他連飲三杯。

欠她的,他一筆筆地還,連本帶息,哪怕自己傾家**產。

喝得太急,傷尚未痊愈,這幾杯酒下去,身體裏一陣翻湧,他用盡力氣,才忍下胸口瞬間的劇痛。

沉醉沒有錯過他忽然微白的臉色,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身旁的齊森,卻見後者望著她,眼裏竟有責難之色。

“好!好!”殷劭儀哈哈大笑,絲竹聲又起,殿中一片歡聲笑語,歌舞升平。

隻有一個人,麵露不悅。

鬱皇後看著席下的空位,臉色陰了幾分。

所有的風頭都讓殷徹出盡了,這個殷桓到現在卻連人影也沒有。

“皇上!”一名侍衛急步進殿,“大殿下被人襲昏在禦花園!”

頓時,滿座皆驚,一片竊竊私語之聲。

殷劭儀麵色微沉,尚未發言,鬱皇後早已按捺不住:“誰?是誰敢對皇兒下此毒手?”

怨毒的目光,竟射向殷徹。

“是我。”

角落裏,驀然響起一道低柔的聲音,不大,卻生生地劈進每個人耳裏。

沉醉在聽見那人聲音時心裏一震,看向身旁的殷徹,卻見他握著桌沿的手指已緊到泛白。

燕華靜靜地走到殿前,低頭跪下:“回皇上皇後,是大殿下欲非禮奴婢,奴婢驚怕,才一時失手。”

“放肆!”鬱皇後惱羞成怒,“大殿下怎會做出這種事?我看你這賤婢妄想勾引皇子,血口噴人吧!”

這陣子因為之前一戰,殷桓早就身處不利,眼下滿朝群臣皆在,南昭使節更列席中,若殷桓惹出這種禍事,怕是再難翻身,所以,她怎能不急?

“皇上皇後明鑒,奴婢早已是二殿下的人,又何必勾引大殿下?”燕華開口,蒼白的臉上浮現一個飄忽的笑容,“更何況,奴婢身上已懷有二殿下的骨肉,太醫也可作證。”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鬱皇後的表情頓時僵住,異常難看。

“徹兒,她說的可是真話?”殷劭儀看向殷徹,臉色深沉。

“是。”殷徹緩緩吐出一字,看著燕華,眼底是驚怒之色,嘴上卻又說道:“徹兒正打算要納燕華為妾。”

滿座又是一陣微喧,沉醉隻覺得無數道目光在他們三人臉上巡回,不由自主地看向對麵,卻見楊恪正看著她,神情平靜,可那雙黑眸裏,卻分明有著淡淡的嘲意,仿佛在說——這就是你要選的人?

他在看她的笑話。

她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握緊,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裏。

抬起頭,她的臉上風輕雲淡:“皇上,二殿下之前確實有跟我提過,他要納燕妹妹為妾。我想,今日此事一定有些誤會,燕妹妹也有孕在身,不妨等宴後問清大殿下事情原委再說。”

殷劭儀點頭,臉色稍霽,對跪在下邊的燕華道:“你先退下吧。”

然後他舉杯看向楊恪:“楊大人,讓您見笑了。”

楊恪微微一笑:“皇上見外了,燕姑娘有孕,也是皇室的喜事。”

沉醉的心裏一堵,有些忿怒地看著他,他卻不以為意,依舊回她輕諷的笑容。

筵席散後,沉醉正要和殷徹說話,卻見他早已急急地奔出側門。

她垂眸,掩去眼裏一絲失落,轉身獨自離開。

獨自立瑤階,透寒金縷鞋。

夜風在樓宇中穿梭,吹起翻飛的裙裾,倚著欄杆,望著天上清冷的彎月,她下意識地環住自己的雙肩。

遠處的花園裏,依稀聽到宮女們的笑鬧聲。

她抿緊唇——這般單純的快樂,她遺忘了多久?

桃李依依春暗度,誰在秋千,笑裏輕輕語。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

到了今天,才忽然覺得,這世上,沒有誰能一輩子在誰心裏。

有些人,有些事,就如樹下走過,突然在風中兜頭飄灑下來的雨水和花瓣。眼淚和甜蜜,諾言和疼痛,心動和失望,其實都是轉瞬即逝的風景,恁是美麗動人,卻又未必能留住。

方才在殿上,有那麽一瞬間,她悵然,她失望,卻獨獨沒有心痛,當她看見燕華那雙眼睛時,才明白,自己甚至連哀怨的資格都沒有。

換你心,知我心,始知相憶深。而她,從一開始就未曾交心。

是自私吧,一直想要一個溫暖的懷抱,卻忘了另一個人,正如當初的自己那樣苦苦掙紮。

或許,該是她放手的時候。

“你在這裏做什麽?”

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楊恪看著她單薄的背影,不悅地皺眉。

“賞月。”她仰望夜空,笑得輕柔。

“賞月?”他眉心的褶痕更深,“三更半夜你在這賞月,不怕著涼?”

“不怕。”她淺淺一笑。

他瞪她。

他在關心她嗎?她低頭自嘲地一笑,就算天底下沒有一個人關心她,也不該是他。

此時此刻,更是諷刺。

“胡鬧。”他低斥,緊接著一件厚袍籠上的肩頭,暖意頓襲。

“怎麽總是這麽任性,天這麽冷,會凍壞的。”

她雙眼驀地泛紅。

想起那個雪夜,她冒著風雪追上他,他也是這樣輕聲地責怪她,卻又將自己的貂皮大氅披在她身上。

往事曆曆在目,卻又不堪回首。

如果注定要還以薄涼,當初又何必給她溫暖?

心口的酸意久久不散,終於積聚成眼淚,點點垂落。

“醉兒……”他驚愕,聲音沙啞。

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臉,似捧著無價珍寶。

“醉兒。”他再喚,刻骨銘心的名字穿過魂牽夢縈的日日夜夜,終於真實地吐露嘴邊。

這張帶淚的容顏,讓他在無數個夢境裏悵然驚醒,汗透衣衫。

吻下去,用了三生三世的思念與眷戀。

她喘息,迷醉在久違的氣息裏,閉上眼,她很想就這麽沉淪下去,讓這一刻永恒地停駐,不去念從前,也不去想以後。

塞北江南,多少次想起他的笑容,多少次想再回到這個懷抱,可卻是一步步,再不能回頭。

背燈和月就花陰,已是十年蹤跡十年心。

眼前的人,曾經那麽深愛,不管心碎,不論是非,可中間隔著的,不是山水千萬重,而是早已千瘡百孔的一顆心。

“放開我。”她推開他,輕輕地退了一步,拉下肩上的袍子,遞給他。

乍離溫暖的包圍,一陣寒意頓時滲入身體。

他並沒有伸手卻接,隻是站在原地眼神冰冷地看著她瑟縮的雙肩和倔強咬緊的嘴唇。

她將袍子搭在欄杆上,轉身離開。

黝黑的眸裏染上薄怒,他上前一把箍住她的手腕:“事到如今你還要選他嗎?”

他眼中的嘲諷刺傷了她:“那也不用你管!”

他忽然冷冷一笑:“從前,我隻要提及絮兒你就會吃醋,現在他都背著你讓別的女人懷上孩子了,你卻毫不在意,看來,你倒真是愛他!”

她臉色一白。

抬起頭,她強撐著淡淡一笑:“那又如何?我也絕不會再選你。”

他一怔,瞬間麵色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