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理他,她轉身離開,腳下的步子竟是越來越快,仿佛這樣,才能擺脫心裏千絲萬縷忽起的繚繞。

夜風吹冷了心口,露水沾濕了鬢發,她隻是不停地行走,卻失了方向,直到聲聲怒斥止住了她的腳步。

“為什麽要這麽做?逼著我承認你的身份,你滿意了?”這聲音,分明熟悉得緊。

“你以為我要的是一個妾的身份?”自嘲的笑意裏,是滿滿的苦澀,“八年來我努力做好每一件你要求的事情,隻要你一句話,殺人放火,我都心甘情願。我隻是不想再見你經曆那些風風雨雨,明槍暗箭的日子……”

“真讓我感動,”冷酷的聲音驀地打斷她,“你為何不說,你是忍受不了我和別人在一起的事實。”

燕華怔住,旋即心酸一笑,卻紅了雙眼,“你說的對,我一直以為我能受得了,現在才發現我不能。”

軟弱的語氣,讓殷徹心裏一煩:“就算你這麽做能讓我心願得償,我也不會感激你。”

“我明白。”她低語,早就作好心傷的準備。

“那孩子呢?”如果不在乎她,他可會在意這個孩子?

“你很清楚,‘他’是個意外,並不是我想要的。”他盯住她的腹部,殘忍地開口。

“意外?”她蒼白著臉,一顆心因為疼痛而狂亂,“那誰的孩子是你想要的?陸姐姐的?”

沉醉緩緩退後,再轉身。

夠了——這一些是是非非,愛恨糾纏,她不想再聽,也不想再看。

抬起頭,卻看見楊恪站在麵前,靜靜地注視著她。

她不語,繼續往前走。

擦身而過的時候,忽然聽見耳裏傳來燕華的嘶喊:“你知道的,早在你把她救下來的那晚,她就已失去了楊恪的孩子,而且今生再無可能生育!”

“住口!”震天的怒吼響起,伴著女人泫然而泣的聲音。

“你說什麽?”緩緩地轉過身,沉醉望著他們。

為什麽,他們說的,她竟一個字也聽不懂?

“丫頭!”殷徹驚喊,俊顏頓時變白。

“醉兒……”異常沙啞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她回頭,看見那雙幽深的眼潭裏,蘊著三分驚愕,三分痛悔,三分擔憂,還有一分,是藏得深刻的苦澀。

他不再平靜,不再毫無表情,那沉痛的目光,一刀刀地淩遲著她,痛得她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沒有。

她一直以為,被虧欠的是她,受傷的也是她,卻不知,自己也是這樣的罪孽深重。

要怎樣才能回到從前呢?把時光的皺痕和心裏的漣漪都撫平,而她,依舊是七歲那年的陸沉醉,天真而不知世事的小女孩,每日讀書習劍,跟著師父大江南北地闖,也許有一天會遇見霜湖邊美麗的桃花雨,但也隻會歡呼一聲,然後在睡一覺之後年幼的心裏就了無蹤跡。

再不會遇見這一些人,這一些事。

再也不會為誰心痛,為誰歡喜。

魂魄恍惚回到那一年,溫暖的指觸落在臉上,依稀聽見有人問,蕭沐的小徒弟,幾歲了?

意識渙散前一刻,有誰在驚吼:“你最好祈禱她別有事!”

還有一個懷抱,緊緊地圈住她。

再久的沉睡,總會醒來。

就如一路走來的日子再難堪,還是要咬牙走下去。

睜開眼,一張有些憔悴的俊顏躍入眼簾。

殷徹望著她,下顎一片淡青。

“你終於舍得醒了麽?”他低語,抓住她的手湊向唇邊。

“我真傻。”她笑,眼裏卻一片朦朧,“那幾天竟以為是癸水來了。”

之前因為傷病診過幾次脈,並無孕象,算算日子,應該是那次楊恪強要她後的結果。

“丫頭。”他驟然鼻酸,垂首輕輕地吻去她的淚水。

“你別怪她,都是我自己不好。”她的淚,怎麽也止不住。

“我最見不得你掉淚。”他歎氣,“認識你這麽久,總是哭比笑多。”

攬住她,讓帶淚的容顏貼上他的胸口,他吻住她的發:“嫁給我,丫頭。”

“記得我說過的嗎——江山祭亡母,而你,是我自己想要的。自我第一次看見你的笑容,我就想,用盡一生去換取其中的溫暖,也是值得。我承認,對於燕華,八年來從年少到成人,我們互相扶持,自有一份難以割舍的聯係,隻是,若你不幸福,我亦心痛難當。”

輕輕的吻,落在她的臉頰。

“所以,我要你做我唯一的妻子,沒有孩子,又有什麽關係?就算是要繼承萬裏江山,那麽多皇家子弟,搶都來不及搶。”

他在她耳邊低語,輕鬆地笑。

她嘴角也彎了起來,眼淚卻還是紛落——他是真不介意,否則,又何必從一開始就瞞著她?她何德何能,擁有這份至真至誠的感情?來日,即便不能成真,她也會一生感激。

當時明月,依舊照著鬆間小路。

“陸姐姐。”怯生生地呼喚,止住了她的腳步。

沉醉沉默地看著對麵的人,久久不語,然後淡笑,雙眼微紅:“傻妹妹。”

燕華的淚,一顆顆地垂落,她望著她,也輕輕地笑起來。

從不曾怨過對方,因為彼此是那麽相似。

所以各自無言,隻是緊緊地,抱了一下。

“皇上。”沉醉對著獨自酌飲的人行禮。

“其實,朕曾經很希望你做朕的兒媳。”仿佛明白了她的來意,他開口道。

她心酸:“皇上這陣子的照顧,沉醉沒齒難忘。”

“去吧。”殷劭儀擺手,“楊恪在宮外等你。你不必擔心徹兒,朕今天讓他出宮辦事了。”

她微怔,再想起方才遇見的燕華,旋即了然,一絲苦笑掛上嘴邊——原來,這些日子,她身在局中卻渾然不知。

這布局之人,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誰。

隻是他可知,他又一次傷了她?

浩**皇城,終成身後漸遠的輝煌。

夜色中,高大的身影站在馬車旁孑然而立,銀色的月華灑上他的一襲黑衣,他隻是沉默地望著她,一步步地走近。

仿佛是幾生幾世那麽久遠,她終於站在他眼前。

“帶我回去。”她輕聲說,聲音裏有著曆盡千山萬水的疲倦。

他不語,幽深地眸望著她,修長的手撫去她臉上的濕意,隨即抱起她。

馬蹄聲踏破夜的寂靜,漸行漸遠。

馬車在城外與同來的大隊人馬會合,便一刻也沒耽擱,連夜離開。

看見他掀開綢簾進來的時候,沉醉微訝,她本來以為,他是習慣騎馬的。

並不寬敞的空間,因為多了一個人,突然彌漫局促的氣息。

她撇過頭,撩起窗簾看窗外的星空,銀白的月光在無瑕的容顏上,美得驚心動魄。

他依舊無言,靜靜地看著她。

她被瞧得有些惱,嘲弄地一笑:“披星戴月地趕路,難道怕有人追來嗎?”

“是。”低沉的聲音出口,他慨然承認。

好不容易才讓她又回到自己身邊,他真的不想再生變故。

他的坦白讓她一愣,隨即她心酸道:“為什麽這麽做?”

他怔住,然後明白她問的是什麽,隻是,他卻輕輕一笑,兀自沉默,仿佛在想著什麽,心緒萬千。

“爺,”齊森在外麵喚道,“你該吃藥了,別又忘了。”

他掀起那側的窗簾,一個藥瓶遞了進來。他倒出兩顆藥丸,擰開水囊和水吞了下去。

——他怎麽了?為什麽要吃藥?想起那夜他吐血的情景,她心裏忽然一震,眼裏染上了幾分疑慮。

他看了她一眼,並沒作任何解釋,隻是仰頭靠在車廂上,表情莫測。

夜風吹得窗簾翻飛,發出簌簌的聲音,隱隱聽見,遠處有人吹笛。

“如果我說,我愛你,你信嗎?”

悠揚的笛聲中,恍惚傳來一句,聽得如此不真切,仿佛置身夢境。

她猛然回頭,盯住他。

這樣的話,會是自他口中說出的嗎?

一直覺得,他就是那樣一種人,任你柔腸寸斷,任你相思成狂,他總是清醒如初,知道何時該走,何時該留,取舍之間,冷靜鎮定。不是沒有期待過他能說出這一句,否則也不會在他一聲“喜歡”之後便欣喜若狂難以自持,隻是,太過慘痛的回憶告訴自己,縱然親睹他曾經的情深意重,那也隻是曾經。

於是,她低頭淡笑:“我不信。”

黑暗中,他閉上眼,藏住唇邊慘然的笑意。

從前牢牢地護著自己的心,怕傷人亦怕傷己。這一顆心,不給,對她已情難自禁,給了,卻未必能護得一份圓滿。

她的眼裏的感情,單純得容不得半粒沙子,他要怎樣才能告訴她,他的心自始自終從未背離?

踏出這一步,他已無餘地可留。

不是沒有想過她的拒絕,卻不知道親耳聽見會如此心如刀割。

當一切為時已晚,他究竟還能怎麽做?

楊某的初衷,一因為她是六王的女兒,二因為她是蕭沐的弟子。

無法抑製的疼痛,自心口傳來,讓她無法呼吸。

從始至終,楊某心裏隻有亡妻一個人,若能輕易動心,又何必獨身十年?

好冷。

雪花不停地飄下來,落在她的身上,臉上,凝成冰,化作淚。

永遠也走不到盡頭的迷茫,天地間,隻有她一個人,蹣跚前行,再也看不見遠方那個熟悉的身影,再也回不到那個溫暖的懷抱。

像沉入千年的冰湖,寒徹心扉。

忘記了是哪一年,誰在樹下溫柔地笑。

——早在你把她救下來的那晚,她就已失去了楊恪的孩子,而且今生再無可能生育!

是誰在呼喊?又是在說誰?

火燎般的腹痛,是在懲罰她的任性麽?

原來她竟是如此地罪孽深重,背負了兩個至親的性命。

“醉兒!醉兒……”聲聲的呼喚執意將她自噩夢中拉回,她睜開眼,卻看見在心中銘刻幾生幾世的容顏。

“我恨你……”清晰的怨懟,在心中埋藏許久的委屈和傷痛,終於隨著淚水傾泄而出。

“我知道……”他咬緊牙,在她耳邊低語,也紅了雙眼。

“為什麽我要愛上你?為什麽傷害我?為什麽又找來?為什麽我會失去他們……”聲聲的控訴在她泣不成聲裏崩潰,心中的瘡疤被一片片地揭起,她痛得全身顫抖,狠狠地咬住他的肩頭,讓他陪著一起痛。

他沉默不語,任她徹底地發泄,輕輕撫著她的發,如從前安慰她時一樣。

過了許久,她終於哭得累了,靜靜地趴在他的胸口,不說話。

發現領口被她微微扯開,他伸手,卻被她擋住。

衣扣被她一個個地解開,他渾身僵硬。

“怎麽……會這樣?”言語忽然變成最艱難的事情,她驚愕地望著他胸前,本已止住的眼淚,又一顆顆地滑落下來。

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痕,道道深得嚇人,找不到一片完好的肌膚,她無法想象,要有多大的毅力,才能承受得住這些致命的刻骨傷痛?

難怪,那一夜他會吐血。

難怪,總是酒量很好的他,連飲三杯就臉色發白。

難怪,齊森會囑咐他吃藥。

而他居然瞞著她。

“你離開的那一刻,我什麽都做不了,隻能傻傻地看著你消失。”他淡淡一笑,仿佛說著事不關己的事情,輕鬆自如。

當她揮劍割斷她與他之間最後的聯係,他成了世上最脆弱的人,忘了身處戰場,忘了抵抗,無數刀劍刺入身體的疼痛,也及不上她帶給他的萬分之一。

那一日,是手下的將士拚了命地靠近他,把他救了下來。

當他昏迷了數日後醒來,卻聽見她已死的消息。

那一刻,他幾乎瘋狂,二十九年來,第二次失了冷靜。

她拉上他的衣襟,不忍再看,隻是怔怔地望著他,不停地落淚。

已經決心要恨下去的啊,為何,他要這樣地折磨她?

“醉兒,”他伸手拭去她臉上肆虐的濕意,聲音沙啞:“不要再為我掉淚。”

一直都是他欠她,而他,已不能承受更多。

這個賭局,他已傾家**產,隻剩最後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