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竟不像來時那樣漫長,曾經經曆的風景在窗外轉瞬即逝,讓她恍惚覺得,那一些回憶,仿佛是上個輪回的故事。
自那天的交談後,楊恪並不常跟她說話,大多時候隻是沉默,或者靜靜地看著她,那黯沉的眼神,讓她每回觸及都心中酸澀。
他會悉心照料她的三餐,他會在夜裏輕輕抱住睡得不安穩的她,隻是,他眼裏那種她曾經熟悉的情緒,正在暗淡,消失。
譬如在此刻,站在驛站的房門前,看著他陽光下的身影,她一點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其實,她好像也一直都沒有真正明白過他的想法——舉手放在額前遮擋有些刺眼的光線,她自嘲地笑。
一隻信鴿撲騰著翅膀飛了下來,停在他的手臂上。
他取下鴿爪上捆綁的字條,緩緩展開,讀了一遍後,卻僵立在那裏久久不動。也許是陽光太強烈,她居然覺得他的背影格外陰暗。
許久,他轉過身,她卻怔住——他的臉色蒼白如紙,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灰敗。
“怎麽了?”不自覺地,她問出口。
他身體一震,驚愕地看著她,仿佛根本沒有預料她就在他眼前。
“沒事。”他淡淡一笑,“隻是忽然覺得有些不舒服。”
他臉上的勉強讓她心裏微酸:“你……自己當心點。”
他點頭,雙目微紅,還她一個安慰而感激的笑。
她忽然有些不自在,於是轉身離開。
“醉兒!”他忽然叫住她,聲音急促,少了一貫的鎮靜。
她回頭,有些訝異。
他正望著她,仿佛已經幾千年沒有相見地那樣眷戀,終於他一步步走到她的眼前,緊緊地抱住了她,像是要把她揉進他的身體裏。
她怔怔地任他抱著,沒有反抗,也沒有詢問,因為在這讓人暈眩的擁抱裏,她居然聞到了絕望的氣息。
從北到南,在千山萬水的跋涉之後,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下來吧。”他站在車外,向她伸出手臂。
她扶著他跳下馬車,以為眼前是他的府第,卻發現,他們正在那日她進京時被齊森截下的城門前,而旁邊還有一輛馬車。
她不由有些疑惑,不解地看著他。
“你走吧。”
低沉的聲音自耳邊響起,仿佛又來自很遠的地方。
她望著他沒有表情的麵容,整個人忽然怔愣。一瞬間,腦子裏一片空白,她隻能惘然地盯著他的薄唇,似乎在思索他究竟說了怎樣的一句話。
“為什麽?”很久很久,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意識,聲音顫抖。
為什麽費盡心思讓她回到他身邊,如今卻又讓她走?
為什麽,她總是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麽,做什麽?
“恨我麽?”他問。
恍惚中,她點頭,又搖頭。
“忘了我吧,醉兒。”笑容在他的唇邊糾結成哀傷的弧度,他深深地望著她,聲音沙啞,“我一直以為,虧欠你的,總有機會去彌補,事到如今,我才知道回頭已太難,因為我無法把你爹還給你,也無法把我們的孩子還給你,所以這一次,我替你選,別再愛我,不要再想起我對你的好,不要再為我心疼,也別再恨我,因為恨會讓你想起當初愛得有多深……忘了我吧,就當我……從來不曾出現過。”
握不住的,那就放下吧,半點不留。別再戀戀不舍,也別再苦苦相逼。
淚眼朦朧中,她驚得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再無牽扯曾經是她想到的結果,但為何當他終於決定放手的時候,她會覺得心裏像空了一個大洞?
初春的涼風,輕輕拂過。
他再也不看她,往前邁步,與她錯身而過,就如這熙熙攘攘的街上,千百個擦身而過的陌生人一樣。
她如被遺棄的孩童,茫然地站在街頭,然後在一刻猛地轉身,望著他離開的背影。
她想追上那個熟悉的身影,她想大聲喚回他遠離的腳步,可是她卻隻能站在原地喉嚨緊窒,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邁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裏,她一眨也不眨地望著他,想著也許在下一刻,他就會回頭望一下她,想著也許她開口挽留,他就會再回來。
可是,都沒有。他再也沒有停頓,再也沒有回頭,直至上了馬車,拉下垂簾,也不曾再看她一眼。
馬車絕塵而去,轉眼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仿佛有種東西,正自她身體裏生生地抽離開來,被他帶走,再也尋不回來。
一樣的長街,一樣的人,隻是這一次,她再也不可能追上他,說一聲喜歡。
她不知自己是何時坐上了馬車,隻聽見車夫問:“姑娘要去哪?”
“江南。”她說。
如果不能回到相遇的那一天,那就回到相遇的那個地方,然後,把一切都徹底忘記,就當這十年是大夢一場,醒來時她還是身在原地,不曾離開。
車廂裏,早已放著她帶去邊關的那個包袱。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打開。
她的玉簫,她的絹紙小本,還有那幾部,他悉心標注過的兵書。
鼻子驀地一酸——他是真的有意要撇清,所以才都還給了她。
翻開一本書,飄逸的字跡躍入眼簾。
紅箋向壁字模糊,憶共燈前嗬手為伊書。
忽然就想起,她總是喜歡湊到燈下看他寫些什麽,他卻怕她冷,硬是把她哄去睡覺。
她睡不著,便趴在榻上露個腦袋偷瞧他。
每回,都被他逮個正著,他總會又好氣又好笑地望著她:“怎麽還不睡?”
那些心醉情迷的時光,都已被時間偷走,不知流向何處。
從今往後,再沒有這樣一個人,這樣溫柔的目光,無可奈何卻有寵溺地望著她。
彼時舊物,每看一眼都是煎熬。她拿起那本絹紙小抄,沒有翻開,直接一撕成半,再一撕……然後揚手風中。
有幾張紙片吹回車內,她低頭撿起,正要丟向窗外,卻看見同樣張揚的字跡。
電石光火間,她心裏一震,嘴上已喊道:“停車!”
躍出馬車,她一路往後跑,把方才扔下的紙片一一撿起。
樹林裏,草叢裏,一張張紙片如翻飛的蝴蝶,她不停地尋覓,不住地張望,任荊棘劃破了她的衣衫,甚至她的雙手,任路過的人都投來驚異的目光,她卻依然像個瘋了一樣,不肯放棄。
終於,她找全了所有的回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恍若捧著破碎零落的心。
回到馬車上,她將紙頁一一拚全,直到天邊掩去最後一絲光線,直到月光透過車窗瀉了一身,所有的答案才一一浮現。
今日看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什麽奸細。很奇怪,我向來不會這麽武斷,但不知為何,每回看見你的眼睛,總是讓我心中一動,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仿佛在哪裏見過你,卻又想不起。
我想我是有些醉了,否則怎麽在簫聲裏恍然怔忡?你不會知道,你含笑飲鳩的那一刻,我的心中驚濤駭浪。
不要喜歡我。即使你冒著風雪奔來的那一刻,我有瞬間的心動。
煙花很美,我已有十年不曾這樣快樂。隻是,我害怕,眼前你的笑容,會不會有一天,也如這漫天絢爛,最後總會消失?
告別的初衷,是希望你能幫我,你滿心歡喜,我卻心懷算計,本以為撇清是最好的結果,為何你淚如雨下的那一刻,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一個殘忍的人?
霜冷邊關。寒夜輾轉難眠的時候,我居然想起京城裏,那一張明媚的笑臉。
當你冰冷的身體倒在我懷裏,我又一次嚐到了心慌意亂的滋味。為何要來?為何要這樣滿足地笑?為何這樣執意,要我這顆並不完整的心?
知道這世上有另一個人也為你沉醉,我嫉妒得發狂,明明理智告訴自己應該相信你,為何又總是口不擇言?你可知道,我是真的為你不知所措。
找了很久,看見映在帳上的你的身影,心裏忽然就寧靜下來,失而複得的感覺,原來這般美好……
在她寫的每篇心情後麵,他都寫了自己同時的感受。他寫的總是兩三句而已,不像她的那麽長,可隻言片語,卻字字深情。她難以想象,他是怎樣在重傷未愈的時候,翻看她寫的東西,再一一仔細地加上自己的心情。
所有的記憶止於那一夜,他握著劍,表情森冷,她的生命一夕天翻地覆,自此,她不再寫下任何東西,隻留空白。
如今想來,一直是自己太幼稚,以為隻要奮不顧身地去愛就可以,卻不知有時僅僅相愛是根本不夠的。她對他有情,他亦對她用心,隻可惜人生從來不是隻有愛恨兩個字那麽簡單,他愛得步步為營,她恨得力不從心,而過去偏偏如影隨形,糾纏成最堅牢的桎梏。這一場驚心動魄的相逢,會讓彼此用一生銘記,卻注定無法平淡相守。
他看透了,所以他放手。
她再也不必逃到異國他鄉,逃到別人的懷裏,她應該像他一樣灑脫,從容,慶祝自己重獲自由,從此不再念念不忘,耿耿於懷。
在這一路南下的馬車裏,她終於放聲痛哭,不能自已。
霜湖的桃花,依舊豔若當年。春風微涼,吹起一陣花雨。這樣的季節,愛與恨同時收割,傷痛的情感化作片片粉豔在空中翻飛,最終輾落成泥。
獨自走在樹下小徑,依然會想起那一年,自身邊騎馬飛馳而過的那個黑衣男子。
順著兒時的回憶向前走,竹屋早已不在,遠遠看見的是白牆青瓦,江南特有的清幽小院。她忽然有些好奇是誰會如師父一樣屬意於此,於是站到門前,輕輕叩響。
“誰呀?”門緩緩打開,探出頭來的,是個大約年過半百的老人,臉上有道深長的刀疤,自眉間一直劃到右頰。
她有些疑惑自己為何對眼前的人覺得麵熟,那人卻是滿臉激動之色,眼裏甚至溢出淚花,驚訝道:“郡主?”
她聽到他的聲音,一下怔在原地,過了許久才訥訥道:“曹管家?”
“是我……是我……”曹管家已經激動得不能成言,隻顧著拉她進門。
她的意識仍處在震驚階段,於是一味地跟在他後頭,心卻怦怦直跳,仿佛有什麽東西要破繭而出,但卻又令她如此忐忑不安,喉嚨緊澀。
裏屋裏有一個人正躺在軟榻上,她一步步地走近,目光緊緊地盯住那個人的背影,那人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頭,身體瞬間僵住,眼裏是震驚,是不敢置信,最後,慢慢變成欣慰。
他望著驀然掉淚的她,喉嚨也跟著哽住,臉上卻笑起來:“醉兒。”
非常虛弱的聲音,卻那麽熟悉。
就像那一天在王府門前,他笑容溫暖和煦,望著她說——快進來吧,外麵風大。
“爹。”她輕喚,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