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來,”陸珣招手,把她叫到跟前細細打量,然後皺眉:“怎麽比我這個病人還瘦?”

沉醉抹掉眼淚,眼裏還滿是驚喜:“爹,我以為你死了。”

陸珣一笑:“我這條老命前幾天差點就沒了,不過現在總算否極泰來,還能見著你。”

沉醉又是一驚:“前幾天?”

不等陸珣回答,曹管家已經搶著開口:“王爺的傷一直沒好透,那幾天忽然傷情轉惡,生命垂危,連蕭公子也說無能為力了。”

陸珣不悅道:“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不要再叫我王爺。”

曹管家愧然點頭。

沉醉卻沒注意到他們說什麽,驚喜地問道:“師父也在嗎?”

“在。”清潤的聲音似春風般和煦,吹進她的耳裏。

她轉頭,看見記憶裏卓絕的身影立在門前。

蕭沐看著她,溫和微笑:“怎麽長大了反而愛哭了?小時候你可是嘻嘻哈哈頑皮得緊。”

她被說得又哭又笑,隻好一跺腳,撲進他懷裏。

蕭沐拍著她的背,無可奈何地一笑:“你想知道你爹是怎麽轉好的嗎?”

“誰知道啊,你藏著靈丹妙藥,也不早點用。”她嗔怪。

“這藥我可沒有,隻有一個人有。”

“誰?”她疑惑地抬頭。

蕭沐的身後,走出一個人。

“娘。”哽咽出聲,她的眼淚又一次掉下來。

應霜一身白色衣冠,卻已是作書生打扮,清冷飄逸之姿不減,但神色間卻多了幾分柔和。

“醉兒。”她喚道,聲音也微啞。

沉醉怔住——娘竟還俗了麽?出家還俗墮地獄,要有多大的勇氣,能讓一個世外之人做此舉動?

可她的眼裏,卻是無怨無悔,隻清晰映著兩個人的身影,一個是自己的女兒,一個是心愛的男人。

意到濃時怎忍棄,情到深處無怨尤。

她的心,忽然酸澀難當。

應霜拭去她的眼淚,輕輕問道:“他怎麽沒來?”

“誰?”沉醉愣住,旋即明白過來,心裏一片清明。

原來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麽?他親手殺爹,隻是苦肉計,暗中卻將他送到江南療傷?

忽然就想起,那天在驛站,他看到飛鴿傳書後那慘然的神情,那個絕望的擁抱。

“師父,前幾天爹臨危時,你可有傳信給楊恪?”

蕭沐點頭,她頓時明了,不由苦笑。

其實,他原本是要帶她回來的,隻是那封信,毀滅了他一切希望。

“醉兒,”陸珣望著她,“別再怨他了,要他殺我也是我要求的,他隻是太清楚你冒失的性子,又不願真的殺了我,才把一切都自己擔著,受了不少苦。”

沉醉點頭,淚水卻一顆顆地滑落,心口不可抑製地疼痛,想起那時候,他是以怎樣的心情對她說出那些狠話,又是以怎麽的心情麵對她的恨意和冷漠?

——你想走,我不允,你想死,更不可能!

——殺你爹,我不得已。你,我也要。

——再無牽連?可以——除非你殺了我。

他曾經,多少次暗示著她,多少次出言相激,甚至扔出照影不惜以自己的命來賭,就是希望能她能好好活下去,希望她能留在他身邊。而她,卻從未參透他的苦心,一次次地要與他撇清,一次次地宣告她要離開,明知殷徹是他心底的刺卻還是要抬出他來傷害他,甚至最後以那樣決絕的方式在他眼前消失。

依舊記得那天承宛宮中重逢,他那驚痛的表情,還有那一句——你居然這麽恨我。

回憶似潮水將她淹沒,心痛到極致的時候,才發現最深刻的美好。

於是她微笑:“爹,我沒有怨他,我隻是想,我已經這麽笨,怎麽還愛上一個傻瓜。”

陸珣一怔,應霜卻已在身後笑起來:“你以為,你爹年輕的時候又聰明多少?”

沉醉站在街上,看著眼前巍峨的府第。

同樣的地方,同樣的宅院,大門上卻換上了“護國公”三個大字。

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台階。

“姑娘找誰?”年輕的守衛問道。

“楊恪在嗎?”她問,念出這個名字,心已亂了節奏。

守衛驚訝地聽見她直呼護國公的名字,但也馬上回答道:“姑娘不知道嗎?楊大人已經辭官離京了。”

沉醉心裏一震,連忙問道:“他去哪了?”

看著守衛搖頭,她的心頓時沉到穀底。

“無憂在嗎?”她又問。

“姑娘是說楊小公子嗎?他跟隨兵部張大人出使南疆了,沒幾個月回不來。”

“謝謝。”吐出這兩個字,她失魂落魄,恍然走上街頭。

日夜兼程地趕回來,他卻已離去。

辭官離京了嗎?可是這繁華的京城,有著太多屬於他們的回憶,她還是想找一找,也許在一個轉角,也許在某一家茶樓的窗前,就會見著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

街上人潮洶湧,從來沒有覺得,這京城是這樣的大,這人群怎麽也望不到頭。

路過糕點攤,想起那天她被推到馬下,是他寬闊的懷抱牢牢地護住她。

走進離憂閣,想起當日他被她逼得有些無奈的神情,還有那個溫和輕淺的吻。

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轉過一路口又一個路口,身邊的人群漸漸在減少,日落,天黑,月升,燈亮,她的腳已經走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是鑽心的疼,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每邁一步,都用盡全身的力氣。

從來沒有一刻如此時讓她這麽想念他,心頭的孤單快要把她整個吞噬,她不知道再這樣找下去,會不會徹底崩潰。

唯食軒。

恍惚中,第二次尋到這個地方。

酒樓裏燈火輝煌,觥籌交錯。

那麽多人,卻沒有一張臉是她熟悉的。

臨窗的那一桌,是他們坐過的地方。

緩緩地坐下去,旁邊的店小二問:“姑娘,請問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兩個人。”她說,扭頭看窗外,眨去眼中的淚花。

——你身體剛好,吃點療補的吧,小二,八寶鴨,蝦子大烏參,梅菜扣肉,蝦仁燙幹絲,蟹黃湯包,鳳梨酥。

想起那一天,他就坐在對麵點菜,淡然而低沉的聲音,一直暖到她心裏。

點了同樣的菜,她大口大口地吃,眼淚卻一滴滴地掉在盤中。

咬著鳳梨酥的時候,想起他親手做的奶酥,酸中帶甜,當時的滋味,一遍遍地往心頭繞。

多麽想再見他一麵。就算他對這份感情倦了,厭了,隻要能讓她遠遠看他一眼,她就心滿意足。

抬頭望窗外,月色皎潔。

忽然想起那夜的邊關,小雪飄揚,月華如斯,他抱她,輕聲地說,我喜歡你。

還有後來,他許諾,甘泉河冰融了他會帶她去看。

如今春風已暖,冰雪消融,他可還記得當時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