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漫漫鋪心路,戈壁茫茫掩雪山。

紅柳深處,還憶舊時無語垂鞭,風塵仆仆自江南一路向北,隻為了心裏刻骨的牽念。

客棧正在整修,沉醉走進去,還未開口,便聽見一聲驚喜交加的呼喊:“陸姐姐!”

抬頭望去,卻是一張熟悉的麵孔,露著一對可愛的虎牙,正瞅著她笑。

她莞爾:“初一,又見麵了。”

初一已經跑到她身邊,好奇地問道:“陸姐姐你怎麽又來了?又要去寧遠嗎?”

沉醉一笑:“我來找人。”

“找人?”

“找一個人,因為他欠我一個承諾。”

“喔,”初一撓撓頭,有些驚訝地看著她臉上異常柔美的笑容,“你要是不急著走,我這就給你收拾一間客房去,雖然這客棧現在在整修不開張,但你是我姐姐,回頭我跟新老板講一下總是可以的。”

沉醉笑著點了下他的額頭:“你個鬼靈精。”

初一嘿嘿一笑,帶著她上樓,嘴裏還嘰喳個不停:“咱們的新老板可神秘著呢,按說在這偏遠的地方,客棧湊合就行了唄,他不隻花重金買下不說,還請人工匠專門來設計,據說是要建成塞外江南的味道,啊,對了!”

他忽然一聲驚呼,沉醉被嚇了一跳,卻見他轉過身,表情迫不及待:“今天客棧的牌匾剛送過來,你知道上麵寫什麽字嗎?沉、醉、樓!居然和陸姐姐你的名字一樣。”

沉醉的腳步瞬間頓住。

她扶著樓梯,身子忽然一軟,手心也沁出汗來。

半晌,她抬頭看著一臉疑惑的初一,輕聲問道:“你可知,你老板叫什麽名字?”

初一皺眉回想:“大夥都還不知道,前天廚房小六當兵的三哥來看他,撞著了老板,居然跟大夥說老板長得特別像護國公,也許就是,咱們自然是沒人信他的,你想啊,堂堂叱吒沙場的護國公怎麽可能跑這來開客棧……”

初一還說著什麽她再也沒有聽見,隻聽見心裏隻剩一個聲音瘋了般的叫囂著:是他!是他!是他!

——等邊關太平了,我們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一起開個小酒樓,你做菜,我掌櫃,可好?

還記得那夜,她這樣提議,他望著她點頭,目光溫暖,流露著向往。

她說過的話,他從來不曾忘記。

就如他與她之間的點點滴滴,一起走過的黑夜和白晝,一起分享的眼淚和笑容,一直也在她心裏,一層又一層地堆積。

“等等,”走進房裏安置下來,她轉身叫住正要離開的初一,“等你們老板回來,讓他來找我,我想和他商量讓我多住一陣子。”

初一一愣,旋即“哦”一聲。

朦朧中,覺得有一隻溫暖的手掌,輕輕地撫過她的臉。

這麽多天從南到北不停地奔走,體力透支得厲害,明明想醒過來,卻昏昏沉沉地又睡了過去。

楊恪望著她眼下的陰影,心疼地蹙眉,然後替她掖好被角,靜靜地坐在一旁看她沉睡。

剛回來,就聽見初一說有個人在等他,名叫陸沉醉。那一刻,他失態得不顧周圍人的目光,匆匆奔上樓,卻在她門前情怯。

他不知道她為何又找來,他害怕她怨他放手,也害怕她會指責他一直以來的欺瞞。

推開門,迎接他的卻是一室安靜。床邊的香爐氤氳了清淡溫馨的暗香,薄帳裏,是她恬淡柔美的睡顏,一隻纖足習慣性淘氣地伸到被外,肌膚欺霜賽雪,惹人遐思。而她卻徑自睡得酣甜,仿佛天塌下來也礙不著她,一如那些夜裏,她在他懷裏的樣子。

眼中忽然湧上一陣酸熱,他仰頭,一點點眨去失控的淚花。

萬水千山走遍,她終於又在他的眼前,這突如其來的幸福感,在胸臆裏衝擊,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楊恪。”慵懶的聲音,帶著點嬌嗔。

他以為是記憶讓他出現了幻聽,轉過頭,卻見她趴在**,枕著下巴望著他。

“醒了?”他的聲音忽然有些啞。

她點頭。

“你來做什麽?”他問,喉嚨緊澀。

“我來,是想找我心愛的人,問他,當時的承諾可還記得?對我的心是否一如從前?”

他握著她的手,放在他胸前,表情溫柔得讓她心酸:“所有的承諾,還有你,都一直在這裏。”

“那麽,你來做什麽?”她問,微笑著落淚。

“聽說你要多住一陣,我想問,是多久,房錢怎麽算?”

她望著他,緩緩開口:“楊老板可缺掌櫃?如果缺,我想我可以勝任,就拿薪資抵房錢,你看如何?”

“做本店的掌櫃,可要替我算一生的帳。”他笑,眼眶微紅。

“成交。”綻開一抹極美的笑容,她撲進他的懷裏。

久違的溫暖懷抱,緊緊地環住她,像是環著一個失而複得的絕世珍寶。

冰雪消融,春**漲,浩**的甘泉河在夜色中波光粼粼。

放眼望去,兩岸是一望無垠的草原,青草被風吹得飄揚,在銀色的月光下,恍如潮起潮落。

“真的好美。”沉醉驚歎。

“我幾時騙過你。”話音剛落,他頓覺失言,然後瞧見她已哀怨地看著他。

“你騙我還少?”她佯怒。

他把她拉進懷裏,輕聲道歉:“對不起。”

她憶起往昔,驀然心酸。

“問君何事輕離別,一年能幾團圓月。”她輕歎,微怨地看著他:“為何知道爹轉好了,也不來找我?”

他的懷抱一緊,許久低沉的聲音自頭頂傳來:“不管你爹是不是我真心要殺,隻要他有什麽意外,你都不會再原諒我,本來是要帶你去江南的,可那天收到蕭沐的信,我的希望一下子破滅,我難以想象,如果帶你過去,讓你又一次經曆生離死別,你將會如何恨我。後來知道他轉好,我卻再沒勇氣去找你,因為我永遠忘不了那天我把你獨自留在街頭,你那驚痛的神情,我怕你會怨我就這樣拋下你。”

“傻瓜。”她輕罵,眼淚湧了出來。

這份感情,他們都愛得這樣小心翼翼,這樣忐忑不安,太珍惜,卻差點因此錯過。

一陣馬蹄聲忽然自遠方傳來。

月色下一群馬隊飛馳而來,在他們身前停下。

沉醉看清眼前一步步走來的人,頓時怔住。

“我可以和她單獨說會話嗎?”殷徹看著楊恪,語氣卻是不容拒絕。

楊恪淡淡一笑,看了沉醉一眼,轉身走開。

沉醉看著他離開的身影,有些局促。

“你就是拿背影來對待遠客的嗎?”倨傲的聲音裏,有些不悅。

“你……”她轉身看著他,驀然失言,心裏一酸。

他緩緩走到她身前,抬手拈起她垂落的鬢發,如他從前總愛對她做的那樣。

“你幸福嗎?”他開口,聲音沙啞。

她鼻子一酸,點頭。

“有時我真的恨你,就這樣逃離我。我問過自己無數遍,是我不夠愛,還是因為燕華的事傷了你的心?可方才看見你們相依的身影,看著你望著他的神情,我才知道,從始至終,你的心裏就隻有他一個人。而我,隻是你生命中的一個過客,也許很多年後,你會想起有這麽一個人,曾深深地愛過你,但卻想不起他叫什麽名字,長什麽樣子。”

她搖頭,淚水不可抑製地掉在他胸前。

她想說,她不會忘,她永遠不會忘記酒樓初逢那個神情倨傲的男子,永遠不會忘記在她最無助時那個溫暖的懷抱,可喉嚨卻像被卡住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不必覺得愧疚,也無需覺得難過,燕華說得對,愛從來都隻是一個人的事情,你不愛我,並不代表我所做的一切就失去了意義,恰恰相反,我快樂過,我痛苦過,我自己知道,就夠了。”

他的神情,依舊那麽驕傲,那麽固執,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過了許久,她才訥訥地開口:“燕華好嗎?你要好好待他。”

他笑,笑容異常苦澀:“陸沉醉,我該感謝你的大方嗎?我說過,隻有你,是我想要的,”他忽然舉起右掌,“我殷徹,以承宛太子之名發誓,來日若登基,終身不立後。”

她震驚:“你瘋了!”

他冷然一笑:“我瘋了麽?我隻知道,我送出去的東西,從來不會收回。這後位,你若不希罕,我便讓它廢著,除非我不當這皇帝!”

她怔住。

——水驛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拚今生,對花對酒,為伊淚落。

尤記得,離憂閣裏,那個戲子清冷的聲音悠悠地唱。

——再顧連城易,一笑千金難買。

尤記得,葡萄美酒夜光杯,他一揚手推在她眼前,隻為了逗她一笑。

——我要你的謝謝有什麽用?你能為我做什麽?

尤記得,她有心疏離,他臉上的難堪和強撐得冷漠。

——喜歡一個人,不是用時間長短來計算的。若你每思念他一次,我便思念你十次、百次,你的心,可會輸給我?

尤記得,他執意要她的心,柔情似水。

——我生辰,這份給我自己的禮物,你看如何?

尤記得,他為她攬下滿湖冰月。

——蛾眉參意畫,繡被共籠薰。別人小窗畫眉,我獨醉胭脂,不錯呀不錯。

尤記得,他替她抹胭脂,笑容邪美。

一陣夜風拂過,吹起了她的發,吹起了他的衣擺,她望著眼前這個俊逸的白衣男子,心知有些東西已經隨時光流逝,那些歡笑嬉鬧的瞬間,那些心酸黯然的片斷,再也尋不回。

想再說什麽,到嘴邊卻隻剩哽咽。

而他卻不再看她,翻身上馬,目光看著遠方:“你婚嫁之期,不要告訴我。劉琛當日通承賣國的證據我已傳遞給南昭皇帝,就當是我的賀禮。從今往後我不想再知道你的任何消息。”

說完,他狠狠揚鞭,絕塵而去,身後的侍衛跟著他,從她眼前呼嘯而過。

她目送著他孤單的身影漸漸遠去,笑著落淚。

注定負他,此生不聞不見,也許是最好的結局。

身後寬闊的懷抱環住她,溫暖的吻落在臉上,輕輕吻掉她的淚水。

“走吧,我們回家。”楊恪將她抱上馬,將她牢牢地鎖在自己的胸前,揚鞭而去。

浩瀚的星空下,遼闊的草原上,馬兒馳向各自的方向,漸行漸遠,夜風中,隻有悠揚的簫聲,纏綣在人心裏,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