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征本想帶上阿沅,夫妻同去拜訪餘忠義,這才顯得鄭重其事,但是想起阿沅對待自己的態度,餘征的心涼了半截。看看手機,時間已經不早了,貿然上門並不合適,他決定先給餘忠義打個電話再做打算。

撥通電話,餘忠義那頭似乎很安靜,他壓低聲音說正在醫院。餘征大吃一驚,趕緊問對方是否身體不適。餘忠義回答,他沒事,是他老婆祝英姿生病住院。

這麽大的事,自己居然一無所知!餘征受到不小的震**。真是可笑,自己還一直以大師自居,認為自己是公司的中流砥柱。事實上,自己早已被公司邊緣化,難怪連老婆都看不起自己。

餘忠義是自己的族兄,也是恩人,嫂子住院自己不去探望,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餘征不知內情,不敢多嘴,問清了哪家醫院,便掛了電話。

公交車早已停運,隻能打車前往。蓁城人民醫院在城郊,路途遙遠,餘征盯著跳動的出租車計時器不免心驚肉跳。車子出了城,他才漸漸平靜,自責道:真是改不了的小家子氣,探病肯定得花本錢,再說,是自己有求於人,正好趁此機會拉近關係。

雖然天色已晚,醫院門口卻絲毫不見冷清,各種水果鮮花店鋪一字排開,不少顧客正在選購探病的禮品。餘征買下一個果籃和一束鮮花,來到住院部,向問診台打聽祝英姿的床位。年輕的護士查了查當天的記錄,說沒這個人,便不再理他。

餘忠義明明說他老婆住在這裏,怎麽可能查無此人?餘征急了,大喊讓護士仔細複查。也許是見慣了像他這種摸不到門路的送禮人,護士斥責道:“你喊什麽?這裏是醫院。病人什麽時候入院的?”

這個餘征可不知道,隻得反複要求護士再查一遍。值班醫生提醒道:“有可能住在貴賓樓。”護士隻得打開電腦,又查了一遍,餘忠義的妻子祝英姿果然住在貴賓樓,單間。

“鄉巴佬!”餘征一轉身,便聽到護士在背後輕聲咕噥。

說是單間,其實是個套房,病房外連接著一個小小的客廳,擺滿了各種鮮花和果籃。餘征仔細瞅瞅,任何一件禮物都比他帶來的東西豪華、講究,不由得有點瑟縮。

餘忠義看出了餘征的心思,趕緊接過他手裏的禮品,熱情地說:“哎呀,你來看望嫂子,還帶什麽禮物?心意我領啦,下次可不許這樣。”

祝英姿的父親是蓁城廣告公司前任總監,她是公司媒介部的主任,如今丈夫餘忠義風頭正勁,因此,前來探視她的人自不會少。祝英姿本人一向低調,待人也算誠懇,平時並無驕矜之態。如今,她臥床不起,便也顧不得應有的禮儀。

餘征偷眼望去,祝英姿原本光潔飽滿的臉頰深陷下去,頭發也脫落了不少,看似病入膏肓。他雖然木訥,還不至於傻到實話實說,隻得挑些吉祥話說了幾句,便不知該說什麽,隻得坐著默默無語。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又說:“明天我讓阿沅過來伺候嫂子,幫著擦擦身,護理護理。”

祝英姿一聽,眼圈一紅,說:“命都保不住了,還真顧不上其他。不過,兄弟就是兄弟,你就是比別人貼心。”

餘忠義接上話茬:“餘征本來就是個實在人。我工作忙,這裏沒個自己人護理我也不放心。隻要弟妹不嫌麻煩,就讓她過來幫幫忙。”

看這架勢,估計得了不治之症,餘征笨嘴拙舌不敢多說,多做逗留也沒意思,稍坐了坐就告辭出來。

餘忠義送餘征來到樓下,路燈下看不清楚餘忠義的表情:“你嫂子是癌症晚期,沒幾天了。”

餘征證實了自己的想法。人家攤上這種大事,自己居然渾然不知,可見消息閉塞到什麽程度。可是,如此一來,借錢實在不好開口。餘征沉默了半晌,是否應該說明來意,倒是頗費躊躇。

正猶豫間,餘忠義說:“明天就讓弟妹過來,如果公司請假不便,我提前打個招呼。對了,你今天找我有什麽事?”

看來,餘忠義真的把他當成自家兄弟,餘征不由得腰板一硬。作為外地人,餘征時時處處覺得與這座城市格格不入,而此刻,他忽然覺得自己擁有了靠山,便鼓起勇氣說出了自己的困境。

餘忠義聽罷,考慮了片刻,說:“錢的事好辦,隻要在一百萬之內,我都可以借給你。不過,最近大家在為蓁城廣告之星大賽奔忙,等決賽結束你再來我家,來之前先打個電話。關於你嶽父的事,我的意見是別急於賠錢,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說。我回頭給你找個律師,你們谘詢一下,聽了律師的意見,再做打算,不能讓人牽著鼻子走。”

餘征一聽,喜出望外。到底是公司副總監,對自己來說的難題,在他眼中都不成問題。餘征不知如何感謝餘忠義,又覺得所有的感謝都顯得輕飄單薄,罷了,來日方長,總有需要自己效力的時候,到時為他兩肋插刀就是。目前,先讓阿沅前來護理祝英姿,就是最實際的感謝。

末了,餘忠義又說:“自家兄弟,不要客氣。人在他鄉,彼此要多走動走動,有事大家也有個商量,有個照應。”

餘征感動得想哭,握住餘忠義的手,謝了又謝。直到餘忠義回病房,餘征才揮手作別。

回家的路很長,但餘征不願費錢打車,決定步行。走在路上,他激動的心情漸漸平複。生命如此脆弱,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祝英姿也逃不過命運的魔掌,更何況像他這樣的普通人。但祝英姿是幸運的,她出身富貴,自身優秀,丈夫身居高位,她雖然命短,也享盡人間榮華富貴。如果得病的是餘征,除了父母兄弟,又會有誰來探視,又會有誰為他掬一把同情淚?比起餘忠義,自己是那麽渺小,一無所有、微不足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還有什麽能比如今的自己更加卑微、更加失敗?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萬籟俱寂,阿沅早已睡下。他並不希冀她會為他徹夜不眠。或許在阿沅眼中,他這個丈夫不過是一粒塵埃。不過,桌上留給他的飯菜,令他感到一絲暖意。到底是自己的老婆,無論如何吵鬧,都依然關心他的饑寒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