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薄荷第一次正正經經地叫麥蕭的名字,她的臉色徹底陰鬱下來,一句話也不說地衝出了屋子。
梁小柔在廚房壓低了聲音說了幾句話,出來時隻看到我便問:“薄荷去哪兒了?”
這句話立即將我處於僵死狀態的腦子給激活,本能地追著薄荷的身影跑了出去。
我不敢想象如果讓薄荷先遇見麥蕭會發生多麽慘烈的事故,根據剛才薄荷試論落魄的表現,我有九成的把握她是將事情想歪了,但這麥蕭也委實奇怪了些,平日裏見到梁小柔都不怎麽言語的一個人,卻在這大晚上打電話找她,加之梁小柔方才慌亂的神色,也不能怪薄荷太過敏感。
由於麥蕭天生的好脾氣使得薄荷很少有發飆的狀況發生,距離上一次二人吵架已有三個多月有餘。當時兩人因麥蕭時不時喜歡說一兩句英文而有些矛盾,薄荷本身連國語都說不利索,英文在她看來根本就是天書,而麥蕭從小學開始就是英語課代表,習慣性講兩句本沒有什麽錯,錯就錯在他在薄荷生日那天給她寫了一封英文版情書。
並為了突出浪漫氛圍,找了夏莫和幾個兄弟在女生宿舍樓下擺滿了淺藍色蠟燭和玫瑰花,而麥蕭則站在鮮花與蠟燭中央為樓上啃著魷魚腿敷麵膜的薄荷朗讀情書。
當時薄荷的臉就綠了,推開窗子喊:“麥蕭你奶奶個腿!平時你嫌棄我不會說英文我都忍了,你竟然還敢暗示我聽不懂法語!”
在旁邊插蠟燭的隔燕幽幽地說:“燒麥死的冤枉啊,怎麽就能給聽成法語了呢,不過薄荷,你聽過法語嗎你。”
話沒說完,薄荷已經舉起桌邊的暖瓶砸了下去。
接著就發生了一件幸運的事情和一件不幸的事情。
幸運的是,暖瓶裏滾燙的熱水已經被隔燕拿去泡腳了,所以免去了麥蕭慘遭毀容的苦難。
不幸的是,薄荷上輩子是標槍隊的,手法那叫一個準,直接把麥蕭砸進了醫院。
當血流如注的麥蕭終於被醫生們包紮好推出手術室的時候,他看到哭得死去活來的薄荷說的第一句話是,傻子,哭什麽,我不會在你生日這天死,要不你以後都沒法好好過個生日了。
一句話,說得薄荷當場就發誓此生非麥蕭不嫁,即使他腦袋殘了,容貌毀了,也絕不嫌棄。
從那以後,薄荷的脾氣已經有所收斂,但我始終相信隔燕的座右銘,三年不飛,隻為一飛衝天,等量代換以後就可以理解為,三月不發飆,隻為一飆見血。
我一邊跑一邊顫抖著手撥麥蕭的電話,占線,再撥,還是占線。薄荷跑出去時那張綠得跟敷了貝佳斯綠泥似的臉讓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於是又打給梁小柔請求支援,依舊是正在通話中,打給薄荷,亦然。全世界的電話在這樣一個疲憊不堪而又混亂異常的傍晚全部選擇了敬業地工作著,就在我幾乎要放棄去解救麥蕭的時候,夏莫的號碼在手機屏幕上閃爍起來。
我接起電話的時候手指甚至在發抖,緊張地問他:“夏莫你快去燒麥的寢室看看他死了沒!”
夏莫告訴我今天是周末,所以大家都回家去了。然後問我,出什麽事了?五月你的聲音聽起來很可怕。
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麽,身後刺耳的刹車聲就撞進了耳朵,腿一軟,便跌坐在地上。我看著前方一片沉甸甸的暮色,它們越來越濃重,逼得我心生絕望。
車主走下來看我一臉赴死的表情,心裏估計是把我撞得不輕,便也一臉赴死的表情沉默地走到我身邊,低沉穩重的男音在我耳邊問:“可以站起來嗎?”
我滿腦子都是初中畢業時小胖子在天台上看向梁小柔的那一眼,以及今天憤怒地衝出去的薄荷。我總是想不明白一些事情,這讓平日裏自以為聰明能幹的自己陷入很深的自責當中。
對方看我半餉沒有回應,彎腰將我從地上抱起。我隻覺得身體突然騰空,然後就聞到一種極其淡雅的草藥香氣。待我反應過來時我已經坐在了副駕駛坐上,而車子也已經開始做加速運動朝前行駛。
我有些摸不清狀況,眼前的男子顯然是與我素未謀麵,而我呢,竟然如此安靜地坐在一個陌生人的車子裏看著對方輪廓清晰的麵容發著呆。
“不要突然在馬路中間停下來,很危險。”低沉的聲音再次想起,我才徹底從方才的懵懂狀態中清醒。
“放我下去!”我急道,雖然身邊這個仿佛從海報裏走出來的精致男人讓我不禁感慨上蒼真是追求完美的創造者,但此時此刻的嚴峻形勢並容不得我在這裏犯花癡,便急忙解釋說:“是這樣的先生,我沒有受傷,但是我有個朋友現在生命垂危,真的非常垂危,所以你能不能讓我下車,我有急事!”
“哪裏?”
“啊?”
“要去哪裏,我載你過去。”男子偏過頭來沉穩地問道,在車子前燈的照射下,我像是隱約看清了男子的長相,又像是什麽也沒有看清,隻覺得他一雙狹長冷靜的眼睛淡定沉穩地望著我,讓原本在我體內浮躁焦灼的因子瞬間安靜下來。
“青堂小區。”謝天謝地,我終於可以平靜地說話了。
男子點點頭,讓車子轉了個彎便如離弦之箭繼續朝前駛去。不過方才他看向我的那一眼,卻讓我覺得我們好像並非陌路,那種眼神並不是在看一個陌生人的眼神,倒像是看到了一個消失已久的友人,帶著些許的詫異。但是這個男人的眼神太過冷靜,將那一絲詫異掩蓋得太過完美。
根據以往和薄荷看偶像劇的套路,我身邊這個男人應該是男一號沒有錯,但是如果我任由這位好心的男子按照這種車速飆車的話,那麽不管我是女一號還是女炮灰,死亡幾率都相當的高。
所以我又很小聲地說了一句:“那個……其實不用這麽快的,我朋友的生命也沒有很垂危,真的。”
他看了我一眼,唇邊浮起一絲一閃而過的淡淡笑意,他不說話,線條完美的臉十分愜意地繼續把車當飛機開著。
我便吞了吞口水開始借助車外的風景來分散我此刻高度緊張的神經,路邊有幾個烤羊肉串的和賣棉花糖的商販,拿著巨大的蒲扇站在昏黃路燈下百無聊賴地扇著風。燃燒了一整天的空氣終於得以緩和,凝聚成溫柔的暖浪在大街小巷間徐徐滾過。
而街角一對並肩而行的年輕男女卻像一碗滾燙的熱茶潑盲了我的雙眼,顧西銘雪白的衣角在暖風裏卷起邊角,額前柔軟的發不安分地遊移而後歸位,我看不清他的臉,隻看到他身邊低頭淺笑的少女,穿著湖藍色長裙跟著他的步伐一致向前,黑緞一樣的長發拂過顧西銘的臉頰,她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車子開得太快,我什麽都沒有看清,隻覺得女孩兒的裙擺像海浪幾乎將我淹沒。
我使勁地往後看,卻仍是什麽也看不到。
“怎麽了?”低沉的聲音讓我極度向後扭曲的身體得以歸位。我搖搖頭說,沒事,先生。
“叫我城諫。”他又開了口,低低地吐出兩個音節。
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似乎習慣了這種莫名其妙的交流方式。但是本著相互尊重的原則,我十分傻裏傻氣地向他客觀地分析了一下我們今後並不可能存在的交集:“哦,成諫先生,實際上你沒有必要告訴我你的名字,真的,我想我不太可能有機會再被你撞一次的。”
好吧,我承認,通常在對方自報家門的這種情況下,平日裏那個很懂得分寸的五月應該也會禮貌地報出自己的名字,但是就在不久前,我看到自己的男朋友與一個比自己優雅了十萬倍有餘的女生一起在漫天星鬥下散步,這讓我僅存的一點分寸感也跟著煙消雲散了。
所以我變得有些刻薄。
成諫沉默了一會兒,彎起線條優雅的唇角淡淡地說:“我想我們還會有機會再見麵,下一次見麵的時候可不要因為忘記了我的名字再叫我先生。”
“但願如此,先生。”
說完,我不再看他,我怕這個渾身散發著一種冷酷氣息的精致美男會一個不高興把我丟出窗外,於是,我幾乎是在一種無我的境界中抵達了青堂小區,關車門時城諫終於還是開了口:“記得下次不要突然在路中央停下來……”
“謝謝提醒。”我接著他的話說下去,又說了句再見便轉身離開。
所以我沒有看到身後那個叫城諫的男子,目光冷漠地盯著我離開的背影,眉心一點一點皺起,他搖上車窗熄掉引擎,身體仿若頹勢,一點點無助地靠上椅背。
夜色就那樣沉重地壓了過來,我消失在成諫漆黑的瞳仁裏,漸漸成為一個渺茫的白色光束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