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麥蕭的時候,他正緊緊地抱著薄荷,額頭埋進她的頸窩,抬起頭時鼻梁青紫地衝我咧開嘴一笑。

兩人的影子在路燈下拉得老長,斑斑駁駁地映在牆壁上。

根據薄荷日後回憶,她找到麥蕭時二話沒說就對他使了一招鐵頭功直擊他的鼻梁,撞完以後看見他吃痛的表情忽然間又覺得極其委屈,便又對著他膝蓋上的軟骨狠狠地踹了一腳。

再溫順的兔子情急了也會咬人,更何況是莫名其妙就挨了兩次致命襲擊的大活人呢。麥蕭左手捂著鼻梁又手揉著膝蓋不可思議地喊:“薄荷你打人也上癮是不是?!”

“麥蕭你全家十八代祖宗!你禽獸你人渣你敗類!”薄荷也終於爆發,嘴巴像是上了發條一樣劈裏啪啦口無遮攔開:“看不出來啊小子,劈腿還劈得挺順溜啊,練過吧哥們,你亂搞搞你的,我沒那個美國時間管,可為毛偏偏是梁小柔!你……”罵到一半,突然間被胸腔裏聚集起來的哽咽堵住了喉嚨,頭頂的天空那麽黑,黑得幾乎不會有人相信黎明還會來。她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了,一張口,眼淚就會流出來。

為了避免這種雷人劇情的發生,薄荷選擇了走為上策。

才走沒兩步,就被身後勉強可以站起來的麥蕭拽進懷裏,這個在家裏被母親寵成帝王的少年也隻有在麵對張牙舞爪的夏薄荷時會心甘情願地淪落為奴仆。

我不敢想象,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了麥蕭,那麽薄荷所需要的寵愛和縱容又有誰能夠給得起。

薄荷在麥蕭拚死不肯放鬆的懷抱裏放棄了掙紮,耳邊是麥蕭吃痛的嘶嘶聲,他小聲地忍著疼說:“薄荷你聽我說……我現在要是被你打哭了,你千萬別覺得我不夠爺們,我是真的快被你打死了……我給梁小柔打電話,是因為幼師班需要……需要一個氣質內斂而溫柔的女同學,來做宣傳海報,我覺得梁小柔的條件挺符合……就是這樣……”

說完立即掏出電話打給班主任,並且按了外放鍵才得以證實他所言非虛。

“那梁小柔幹嗎那麽緊張啊,那表情那動作明顯是被我捉奸了啊。”薄荷看著麥蕭的鼻梁有點兒心虛地問。

“你可以用剛才對付我的手段去逼迫梁小柔讓她招供。”

月光下,麥蕭的額頭上粘著細汗,鼻梁因為疼痛而不時地抽搐一下,他環住薄荷的手臂依舊不敢放鬆力道,薄荷在這個少年的懷裏,忽然就想到了永遠這個矯情的詞語。

回去的時候薄荷內疚地問麥蕭:“萬一你媽媽問你去哪裏傷成這樣你怎麽說啊?”

麥蕭揉了揉薄荷溫柔起來的頭發笑著說:“自從認識你以後我媽已經習慣我帶傷回家了。上次的暖瓶事件,上上次你不小心把我從樓梯上踹下去,還有上上上次我掉進青年湖……她已經有了抵抗力,放心吧,我就是說我代表奧特曼為了打敗外星人而身負重傷她也會信的。”

頓了頓,又說:“反正我生下來就是被你欺負的命。”

這件烏龍事件算是告一段落,也許是我生性敏感,總覺得事情並不像麥蕭說得那樣簡單,但又實在說不清楚究竟是哪裏不對,索性也就沒有再放任自己胡思亂想下去。

也許就是從這時候開始,我總覺得梁小柔像是走進一座我和薄荷所無法觸及的迷宮森林當中,那裏霧氣蒙蒙,遮住我們的眼睛,我們開始看不清她的背影,以及深深地陷進陽光中分辨不清表情的麵容。

學校裏平時總是顯得空曠冷清,尤其是清晨,除了長跑社的社員進行晨練以外幾乎不見人影。寢室裏還飄著均勻的呼吸聲以及薄荷偶爾飆出來的幾句夢話。我起得比較早,拉開了一點窗簾後便又懶懶地躺下去看著窗外一小片模糊的天空。

顧西銘發了短信來,讓我起來看日出,我便真的傻兮兮地盯著窗外眼睛也不眨一下地看了起來。我想象著顧西銘此時也和我一樣一臉虔誠地看著窗外就忍不住揚起了嘴角。雖然那時他與那個白裙子女孩子在一起走過的身影讓我心裏不舒服了一下,卻還是忍住沒有去問他,畢竟如果我真的去問了,倒顯得我小肚雞腸神經質了。

用薄荷的話說,這世界上的人多了去了,不是跟誰走在一起都能搞出奸情的。我覺得此話有理,便徹底地忘了個幹淨。

正和顧西銘有一搭沒一搭地發著短信,月清翻了個身,小聲地問:“五月你醒了吧?”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

她又說:“陪我去買早餐吧,我有話要跟你說。”

到食堂的時候裏麵隻有幾個早起的學生,我和月清端著兩碗粥找了個位置坐下來,熱氣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裏升騰著隔在我們之間。

我看著月清在窗外晨曦照射下素淨淡雅的臉,問:“什麽事?”

月清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說:“我在外麵找了份工作,是夜班,要早上還能回。”

我有點猶豫,上個月有一學姐懷孕後在寢室裏企圖自殺,導致近日來學校對女生寢室的門禁格外重視,還特別搞了個突襲小組,負責每天晚上不定時抽察各個寢室,檢查有沒有人夜不歸宿。

而我就是不幸被加入突襲小組的一員。

月清看出我的為難,不好意思地垂下頭去:“五月,我知道我是在讓你為難,可是……我爸爸在城裏打工受了傷,我媽又是常年吃藥的身子沒有工作,一家人就憑幾畝田過日子,實在是湊不齊看病的錢……我若是不出去找份工作,恐怕這學也沒法念了。”

瘦瘦小小的月清陷在白晃晃的日光裏半垂著頭,瞳孔裏瀲灩著一層薄薄的倔強的水。

食堂裏的人陸續多了起來,陽光也成片地打進來。我看著眼前的女孩兒,清瘦的骨骼,一張素白的臉,烏黑的頭發規規矩矩地綁在腦後,劉海柔軟地垂下來,斜斜地別在耳後。我知道她對讀書的渴望,月清曾說過他們一家人從未有人讀過書,被圈在小小的村子裏仿佛與世隔絕。

從小月清就對山外的世界充滿向往,兒時陪著爺爺去過一趟省城,從那之後更是對外麵的世界念念不忘。

七歲的時候,絕食,在父母麵前苦苦跪了三天三夜,幾乎跪斷了腿才終於得到上學的機會。

記得剛開學的時候,寢室裏的衛生、暖瓶裏的熱水以及倒垃圾、打飯的活兒幾乎全被月清包下了,當時隔燕打趣道,知道幹活兒賺錢有癮的,隻沒見過白幹活兒不拿錢也有上癮的。

那時候的月清手裏拿著掃帚靦腆一笑,說,我在這裏念書就值得高興,人一高興了,幹起活來就不累了。

在這個物欲旺盛的年代,月清就像一束極其淡雅的光柔柔地照在那裏,不刺眼,卻也能逼退黑暗。

“工作安全嗎?”喝完最後一口粥,我問月清。

月清聽出我的意思,立即握住我的手說:“放心吧五月,我不會為了錢糟踐自己。是在市中心的酒店做客房清掃。”

“需要我幫你打早飯嗎?”

女孩立即感激地笑著說:“不用的不用的,客房打掃完就會有員工餐可以領。”

後來的我常常在想,如果當時的我沒有因為顧及月清的自尊而答應她的要求,而是直接借給她一筆錢,也許我們的故事就不會按照惡魔撒下的路標一點一點偏移了原來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