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哦不,是**青年……或者少年。不管怎樣,他在薄荷一浪高過一浪的尖叫聲中無比鎮定地穿上了褲子。是一條米色休閑褲,把他修長的雙腿襯得格外好看。然後他問月清,我的衣服呢?
月清哦了一聲,從隔燕的床鋪上撿起一件黑色襯衫丟了上去。
衣服遮住他身上紅的紫的傷痕,他扣好第三枚紐扣,利索地跳下床鋪。
月清扯住他的衣角說:“城光你等等。”
然後她跑到窗邊探出頭去,看到舍管阿姨端著飯盆往食堂去了,才又說:“好了,你現在出去吧。別跑太急,你身上有傷。”
城光回過頭露出一抹痞子氣十足的笑容,陽光落在他的兩枚小虎牙上分外明亮。他說:“女人,再見。”
然後目光落在我的臉上,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他幾乎艱難地朝我撤出一個失落的笑容,又兀自搖了搖頭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忽然覺得在哪裏見過這個人,卻又一時想不起。
直到城光的身影消失在校門口,薄荷才怔怔地發出一句感慨:“我說五月,這算不算我們的**!?我薄荷長這麽大還是頭一回跟個陌生人睡了一夜啊!”
我哪有心思理會她的胡說八道,隻問月清怎麽回事?
月清垂下眼,開始彎腰收拾隔燕的床鋪,我和薄荷都沉默地看著她。月清的手指修長,骨骼生得細長,在隔燕純棉的擠滿可愛小兔子的床單上輕輕地掃過,然後拿起她的被子,嘩啦一聲在空氣裏彈開,再仔細地折疊整齊。
她的頭發披在肩上,不亂,柔軟妥帖,落著霜白的晨光。
她拿起從家鄉帶來的桃木梳子開始細細地梳理長發,這樣的木梳她帶來四把,寢室裏每個人都有,帶著清淡的桃木香氣。
一疏,疏到發尾。
“城光是酒店的VIP客人。”月清終於開口說話:“有一次他喝多了,正好輪到我整理客房,進去的時候就看見他蜷縮在地板上,孩子一樣閉嘴眼睛哭,睫毛上、鼻尖上、臉上,都是眼淚。”
月清的聲音很輕,濕漉漉的,像是沾染了城光的淚。
“我過去扶他起來,卻被他忽然抱住,冰涼的臉埋進我的頸窩。五月,你知道我的脾氣,本該推開逃跑的,可是那時候我卻怎麽也沒有辦法推開他失溫發抖的身子。”
那是月清第一次看到男生的眼淚,在窗外透進來的暖光裏,城光倚在月清的懷裏,眼淚一直流一直流,像是海底遺落的星辰,有點涼。他迷迷糊糊地問月清,心裏,像是有個巨大的黑洞,我他媽快被吞掉了。你告訴我該怎麽辦……涼索,你告訴我……該怎麽辦……
說完,哇的一聲吐出來。月清並不嫌髒,輕輕拍打他的後背。城光一邊吐,一邊哭,一邊喊著涼索,涼索,我他媽真的要死了啊。
後來,月清耐心地等他睡著,幫他擦幹淨身子,又換了套幹淨的睡衣,將地板上的穢物收拾幹淨,然後為他點了一片安息香。
就是從那時候起,城光開始有意無意地找月清。買煙、買酒、買**,他的房間裏從來沒斷過女人,冷豔的、高傲的、清純的、放浪的、嫵媚的、潑辣的,他們在房間裏喝酒、**,然後女人離開,城光就開始吐,不停地吐,不停地喊著涼索。而後月清又要進去幫他收拾幹淨,輕手輕腳地蓋上被子。
不過是應了那句話,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城光玩兒錯了女人,人家的男人跑來酒店泄恨,追著他從樓上打到樓下,十幾個人跟玩兒老鼠一樣地打他一個。
月清下了班,剛出門就看到這副光景。城光在十幾個成年男子的拳打腳踢下蜷縮著身子,在浮起的塵埃裏像個破舊的娃娃,也不閃躲,隻微微閉著眼睛,身子吃痛地瑟縮著。見月清出來,竟然衝她傻兮兮地笑,眼睛亮晶晶的,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月清拿出電話故意放高了音量說:“喂,警察局嗎,這裏是XX酒店,有人受傷了。”
那幾個人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又在城光身上補了幾腳便走了,有幾個人還回過頭來對月清露出個寓意不明的笑。
月清跑過去,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樣將城光從地上扶起,她說:“我送你進去。”
城光卻搖搖頭,說:“我不進去,我要去你那裏。”
“我住學校的寢室。”
“我進酒店,還是會被他們找到。”
“可這不關我的事。”
“OK,我在這裏睡,你走你的。”
城光躺在地上,血似紅蓮妖嬈了他的衣衫,他的身體舒展開來,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僵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頂著月清。
他們在四周藏青的夜色裏對峙,誰也不再說話。直到霓虹燈的眼睛開始在黑暗中蘇醒,月清走過去,扶起滿身傷痕的城光回到寢室。
所以薄荷後來總結說,月清不會是城光的對手。良久又補上一句,就連隔燕那種人精也不會是城光的對手。
城光這種妖孽,誰沾了準死。
而感情這回事,如果一開始就站在對立麵來分個伯仲,也就不會被叫做感情了吧。因為不受自己控製,不受任何人哪怕不受上帝的控製,所以才顯得那般珍貴了。
這世上,唯一可以與命運抗爭的存在,那時候的我曾經這樣定義過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