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小幽看到我,微微揚起了嘴角,對我展開一抹完美而得體的笑容。

然後她的目光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顧西銘,她不再看我一眼。

即使是這樣,病房裏的氣氛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尷尬,仿佛我的確是該被忽視的那一個,而紀小幽,這個麵容精致,帶著些林黛玉氣質的姑娘卻完美地掌控著這間八十平米大的病房裏所有的氣息,她讓顧西銘融入她的世界裏,卻將我輕描淡寫地拒之門外。

我想起來,曾經在去找麥蕭的途中,那個走在顧西銘的身邊,裙擺如海浪幾乎將我淹沒的女孩子就是此刻虛弱地陷在稀薄陽光中看著顧西銘微笑的紀小幽。如今想來,果真是我多心了,原來她竟是顧西銘的妹妹。

她躺在雪白病**,四周都是惶惶的白,白的牆,白的被子,白的暗紋蕾絲窗簾,乳白的鍾,白的筆記本電腦……而她也是一襲白色病服,身子軟軟地陷在四周的白色裏,仿佛就要被吞沒。

蒼白消瘦的臉上幾乎沒有一絲血色,反而看起來清麗出塵,這樣的女孩子,是需要男子全心全意去保護去愛惜的。

顧西銘伸手在她的額上探了探,放下心來:“成醫生說你昨夜有些發熱,還好現在退了。”

紀小幽淺淺地笑著說:“下午不用打針,你帶我去植物園好不好?”

聲音細細軟軟,像盛夏時節帶著甜香的棉花糖緩緩地覆蓋過去。

顧西銘麵露難色,伸手幫她蓋好了被子說:“今天和五月約好了的,下次再帶你去好嗎?”

謝天謝地,顧西銘終於記起我的存在,我也得以在這個病房裏找到一絲的存在感。

紀小幽長長的睫毛眨了一下,眼睛上浮起淡淡的霧氣,隨即又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說:“那好吧,我們拉鉤。”

說著,朝顧西銘伸出纖細的小指。

我看著顧西銘的手與她的糾結在一起,心裏有點悶,特別是紀小幽看過來的那一記眼神,帶著輕蔑,帶著挑釁,帶著不容置疑的厭惡輕輕地掃過我的臉,仿佛隔空揮來一巴掌一般讓我難受。

當然,背對著我的顧西銘看不到我們之間那一瞬間的計較。他看著天使一樣脆弱又美好的紀小幽軟生軟語地起身告別:“記得按時吃藥,我晚些再過來。”

然後他在紀小幽小鹿一樣澄澈幹淨的目光裏牽著我走出病房。

外麵起了風,顧西銘打開大衣的扣子將我擁進懷裏,我的耳朵貼上他的心髒,砰砰的心跳在我耳蝸裏跳躍。

顧西銘說:“我的妹妹從小心髒不好還伴有哮喘,所以常年在醫院裏。”

我們像兩個連體嬰兒那樣緊緊地擁在一起向前走,顧西銘毛衣上的絨毛貼在臉上很暖和。大街上人跡稀少,我們走進飲品店要了兩杯熱牛奶。

顧西銘曾經說過,要把他講給我聽。

我始終記得。

牛奶的香味在我們四周彌漫,熱氣氤氳在我們的睫毛上,化成亮晶晶的水珠滾落下來。

在顧西銘的世界裏,紀小幽曾經為他自殺過,在十三歲那年盛夏,因為我。

我們無從分析十三歲孩子的愛究竟可不可以被稱為愛情,但是十三歲的紀小幽為了阻止顧西銘對我青澀的戀慕而選擇了傷害自己,這是不容置疑的事。鋒利的刀子劃破纖細的手腕,她把自己藏在醫院雪白的被子裏,直到床單上開出猩紅豔麗的血色花朵。

被發現時,她笑著對顧西銘說:“你若是告白,我會一次一次殺死自己,信不信由你。”

這是屬於紀小幽十三歲那一年的愛情,愛情的奇妙就在於,它不受限製,不受控製,那麽瘋狂,來去匆匆。

顧西銘在這樣的愛情下妥協,撕毀了米色信箋上工工整整的清秀字體。

牛奶的溫度漸漸散去,我問顧西銘:“她真的是你妹妹?”

顧西銘的聲音有些沙啞:“對,是我的妹妹。我在七歲的時候被紀叔叔收養,他答應讓我不必改名換姓,但一直都把我當作親生兒子一樣對待。”

“小幽對我的戀慕是因為那時候她還小,分不清依賴和愛情。紀叔叔和嬸嬸都是政府高級官員,小幽從小就過得衣食無憂,相對的,他們也要犧牲掉大量的時間投入到事業上。因此小幽從小就覺得孤單,後來我到了紀家,她很開心,我是她的哥哥,也是她唯一的玩伴。”

“她是怕我有了女朋友就會丟下她一個人。”

“還好她後來想明白了,我們說好如果我有了喜歡了女孩子一定會第一個讓她知道,前提是我必須陪伴她直到我升上高中。”

顧西銘低下頭,微笑著望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