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流毫無征兆地來了,那個冬天,雪水一直漚著雲彩,濕漉漉的,不冷,就隻是濕漉漉的,讓人覺得分外沒有精神。
而第二年我們又沒有遇到春天,因為夏天來得太過突然。從冬天到夏天,遞進得太過猛烈,讓市民的情緒十分的不穩定。
我與顧西銘之間的感情卻十分的穩定,每日短信電話地聊著,我見他柔我頭發時溫暖的笑容就覺得整個情緒都十分的穩定。
青貓在市區的一家酒吧找了份工作,唱歌,我去過一次那家叫“逝水”的酒吧,青貓為我點了杯軟飲,然後提著把吉他坐在湖藍色沙發裏淺淺地唱起來。
為了聽你說那句我愛你 我可以毫不猶豫瞬間就老去
我們的曾經曾經 他們的過去過去 和你的未來未來
都有個好聽的名字 叫**情
那天酒吧裏的人並不多,燈光也調的極其柔和,幽綠的光影斑斑駁駁地落在青貓的臉上,唇上,以及撥弄著吉他的纖細手指間。
一首歌沒有聽完,我的手機就陸續收到了四條短信和兩條彩信。我衝青貓做了個“走了”的手勢,提著包包走出逝水。
是沉悶的下午,我在稀稀拉拉卻很有溫度的陽光下眯著眼睛打開短信。
他們分別來自薄荷、夏莫、月清以及顧西銘。
薄荷:咱大爺的,我發誓我要弄死隔燕這個賤人!她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一條大媽級別的棉布**掛在我的床頭,學生會那群男男女女現在看我的眼神簡直是像在看著變態!
夏莫:五月,如果和青貓在一起,記得別讓她喝太多酒。
月清:你夜裏回寢室嗎?我有話想跟你說。
顧西銘:下午不能陪你去圖書館了,學校裏要忙月考的事,記得吃飯。
我揉了揉發脹的眼睛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我穿了高跟鞋,雖然並不是青貓那種15cm高的款式,但是對於第一次穿高跟鞋的我來說,腳下5cm的高度已經是極限。
是的,第一次穿,想要穿給顧西銘看。
顧西銘的個子很高,一米八四的瘦高身材導致一米五八的我走在他身邊時視覺效果並不十分和諧。
而根據薄荷的目測觀察顯示,紀小幽的身高至少有一米六五。
於是,為我彌補這視覺上十分不和諧的距離感,薄荷特地大放血,給寢室裏每一個人都買了一雙高跟鞋。
高跟鞋敲擊在水泥路麵的聲音也許會顯得很俏皮,又或者很幹練,但是我卻隻聽到一聲一聲的都是彌漫整個胸腔的恥辱感。
春末夏初的夜色總是來得突然,前一秒鍾還是霜蒙蒙的一片,下一秒鍾就已經是密密綿綿的藏青夜色。
下班的人群麵無表情地匆匆趕往地鐵站,仿佛魚之回溯洶湧而來。我在人群裏擠了一會兒,泄氣地在街角轉彎,拐進一個小型夜市當中。
很多攤販才剛剛開始擺攤,擦洗油汪汪的桌麵,掛上條幅製作的招牌,喝一口礦泉水準備著客流高峰時賣命地吆喝客人。
“喂,棉布**,這裏這裏!”爽朗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微微怔了怔神,在腦海裏迅速搜索了一下今天所穿**的質地,確定不是棉布的,才又繼續往前走。
可身後的那個聲音卻不屈不撓地喊:“等等我啊,那個……五月!對,就是你,別看了,這裏這裏。”
路人的目光跟隨他的確認目標望過來,我絕望地回過頭去,看到一身幹淨休閑裝的城光揚起唇角笑看向我,朝我招了招手。
我望著他那張俊美到近乎邪氣的臉,有那麽一瞬間的慶幸,在這個陰沉沉的傍晚,在麻木而匆忙的人群當中,有這樣一個人,他跟我並不熟悉,但卻叫住垂頭喪氣滿懷悲傷的我,給我一個好看的笑容。
並且問我:“要一起吃飯嗎?”
“當然要!”鬼才知道此刻我的口袋裏連買塊麵包的錢都沒有,錢包丟了,本打算和顧西銘見麵後就有飯吃,誰知到最後竟然是和**少年一起混飯吃,雖然他今天穿了衣服。但是在薄荷這個**女的長期**下,我對男性軀體的想象力得到了一次全方位的升華,因此,看著穿著妥帖的城光,我還是十分不幸地想到了裸男。
城光的頭發染成近乎發白的煙灰色,左耳上釘著一枚亮閃閃的耳釘。他帶我走進一家小海鮮店,並且解釋了叫我棉布**的理由。
“那天夜裏醒過一次,你有踢被子的習慣,我就借著月光看見了,恩……是熊貓嗎?”
“是兔子!……”
“哦。我還給你蓋了被子。”城光又露出那種燦爛到近乎天真的笑容。
“……謝謝。”
老板端上來的麻辣蟹打破了我們之間詭異之極的對話。
外麵的涼風吹進來,涼爽之極的夜晚,我和城光叫了一打酒開始喝。
螃蟹很辣,顯得酒很甜。
我記得傷城裏,梁朝偉問金城武,你知道酒為什麽好喝嗎,因為它難喝。
我們就酒鬼一樣一瓶接著一瓶地喝,喝到最後我們成為了朋友。酒有時候真的是很奇妙的東西,它讓人在飄飄然的狀態裏容易傷感,也容易感動和敞開胸懷。我與青貓就是以酒相識,與城光亦是。
城市喧嘩的夜色裏,我們都醉了,開始傻笑,說胡話。
城光果然如月清所言,一喝醉了就開始扯著嗓子喊,涼索啊涼索,我就跟著喊,顧西銘啊顧西銘。
再後來,城光依舊喊涼索啊涼索,我卻開始喊紀小幽啊紀小幽。
當我和城光勾肩搭背地從海鮮館出來的時候夜已經很深,萬家燈火像一雙雙冷漠而沉寂的眼睛疏離地盯著我們。
城光的身上有很淡很淡的香氣,類似於嬰兒身上的奶香與成熟男子身上那種沉澱的煙草香氣相互混雜而生的味道。
月清說那是淡淡的檀木香氣,我不置可否。
這種味道離我的鼻息越來越近時我才發覺自己正被城光完全摁在懷裏。
有灼熱的氣息吐在我的耳邊,城光癡癡地笑著說:“涼索啊,你的腰被詛咒了嗎,好粗。”
我也癡癡地笑,手摁在城光的胸上疑惑地說:“紀小幽啊,你的胸真大啊。”
說完一把推開企圖將全部的重量放到我肩上的城光,扶住一根電線杆“嘔……”的一聲吐出來。
城光揉了揉眼睛看我,又看了看地上一攤嘔吐物,估計是視神經收到了刺激,也扶住電線杆開始吐起來。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裏我們陷入了一場可怕地拉鋸戰:看誰吐得更徹底。就像兩個相互傳染的病人,誰也沒有辦法止住腹內翻湧的食物以及順著眼角滑落的鹹腥的淚水。
對於那天最後的記憶,是城光嗵的一聲倒在地上,我掙紮著撐住自己的身子想要去看看他有沒有摔死自己時,無奈腦子被酒精泡得發脹,也暈乎乎地倒了下去。
我陷入夢裏麵,夢境單薄而糾結,我夢見顧西銘站在離我很遠的地方對我笑,我頭暈的厲害,就叫他過來給我倒一杯水。可是平日裏溫柔善良對我凡事體貼的顧西銘卻怎麽也不過來,他就那麽呆呆地站在遠處看著我,眼睛裏盛滿了寂寞。我一直喊他的名字,後來實在是喊不出來了,就疲憊地問他,你怎麽不過來啊。顧西銘不說話,慢慢轉身看向一邊,然後我就看見紀小幽,她牢牢地牽住顧西銘的手,裙擺翻飛地朝我天真地笑。
似真似幻的思緒裏,有人輕柔地用暖烘烘的毛巾擦我的臉頰、脖子,以及掌心。
眉心隱隱的疼,這種焦躁的疼痛蔓延開來,在我的周身鋪展開一張黑魆魆的網,我終於完全睡死過去。
清晨的街道,早起的人們踏出城市間第一聲步伐的音量,天邊一彎霧白的月亮也躲進白得刺目的雲層當中。街燈依次熄去,天邊有噴薄而出的陽光瞬間吸幹昨夜遺留的霧氣,就這樣,新的一天來臨,光吞噬掉昨夜所有的傷疤,我們又可以完好無損地繼續向前。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
但我卻遇見了意外。
當灼熱的陽光刺進我的眉心,我終於有力氣抬起手背揉了揉疲憊不堪的眼睛。隱約有一個黑色的人影逆著光坐在我的床邊,目光逐漸清晰,男子桀驁冷漠的麵容也一一顯現在我的瞳孔裏。
在他清冽的目光裏,我坐起來,仍處於混沌的大腦開始拚命搜索他的名字,終於,城諫兩個字以最誇張的字體跳躍出我的思維。
對,城諫。
怪不得我覺得在哪裏見過城光,原來他和城諫的眉目是這樣的神似,隻不過城諫看起來更像是個高高在上的神,眉眼之間透露出的氣息冷漠而又理智,帶著一份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疏離。相比之下,城光的邪惡簡直可以用可愛這個詞語來形容。
城諫看了我一會兒,確定我的思維已經正常歸位才開口:“為什麽喝成這樣,你是女孩子。”
言下之意是我該懂得自愛。
我懶得解釋,因為覺得完全沒有對一個一麵之緣的男人解釋我為何宿醉的理由。
比起這個……
“你為什麽會在這?”我將被子往身上使勁兒地拉了拉,義正言辭地問。
城諫好脾氣地回答我:“這裏是我家。”
我的思維又開始變得遲緩,哦,這裏是成諫的家啊。哎,早說嘛……
可是我為什麽會在這!!!
很快,他又回到他對我提出的第一個問題上:“你還沒回答我。”
然後,他打開手裏的女式手機,將它伸到我麵前,問我:“是因為這個?”
手機是我的,城諫打開了我的彩信。
手機屏幕上,是一張唯美如畫的照片,照片裏,紀小幽嬌羞的容顏染著一層淡淡的桃紅,睫毛上落滿陽光。她踮起腳尖,裙擺隨著風的方向輕輕**開。她的對麵是少年顧西銘溫柔的臉,他們以恰到好處的姿態親吻著對方的唇。
“你憑什麽翻我的手機!”我撲過去奪過城諫手裏的手機,狠狠地朝地麵砸下去。
成諫看著蓬頭垢麵滿身酒氣的我,並沒有半分生氣的意思,並且在我責怪的怒吼裏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他看著我,冷靜得令人發指地說:“我沒有隨意亂翻他人手機的惡習,如果你忘記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那麽我來幫你好好回憶一下。”
說完,他忽然拽住我的胳膊將我往他懷中一拉,自己順勢躺在了**。
這樣一來,我們之間我上他下的曖昧姿勢簡直是太過少兒不宜了,我滿臉通紅地瞪著身下的成諫,腦子裏脹得厲害。
“昨天晚上,你就是這樣餓狼撲虎地將我壓在**,自己翻出手機,硬是逼著我看這張角度和技巧看起來都不十分完美的照片。”成諫的聲音好聽得要命,說出來的內容也真是要命。
後來的後來,我是說,當我和成諫已經很熟悉很熟悉,當我可以事無忌憚地將眼淚鼻涕往成諫帶著鬆木香氣的衣服上擦得時候,成諫告訴我,那天晚上我特別臭流氓地吻了他,不過鑒於我滿嘴的酒氣,他毫不客氣地將我一腳踹到了地上。
怪不得當天我的頭疼得特別厲害,估計是摔在了地上,撞壞了。
我聽見成諫半帶戲虐的聲音,眼淚猝不及防地滾落下來,整個人已經被完全抽幹,沒有半點力氣,我爬過去,抓住城諫的衣領,將自己狼狽不堪的臉深深地埋進去。
成諫的身子怔了怔,隨即容我放肆地在他懷裏哭,微涼的手掌猶豫著輕拍我的背部,耐心地等我哭完。
沒有人知道,在那個被我摔得碎裂的手機裏,除了顧西銘與紀小幽接吻的照片以外,還有一張彩信。
那張照片是夜幕中相擁而過的兩個人,女孩子依偎在男生懷裏,眼角帶笑,他們的身後是一家旅店的大招牌,在黑乎乎的夜色裏閃爍著低俗的紅的綠的彩光。
兩條彩信都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而第二張照片裏的兩個人,是麥蕭,和梁小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