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諫陌生而又安穩的懷裏,我慢慢止住了淚水,悲傷漸漸退卻,像一場漫過腳踝的海,冰涼了腳趾後便匆匆趕往另一片海灣。
隻是退卻了悲傷,心裏卻突然間多出一方塌陷的天,尖銳地壓在胸口好似一片空虛的黑夜。
我突然想起昨晚和我一起酗酒一起哭鼻子的城光,遂抬起淚跡斑斑又十分虛腫的臉問城諫,“那個……城光呢?”
“不知道。”他回答的幹脆利落。
“你沒把他一起帶來?”
“恩。”
“……如果我沒有猜錯,你們應該是兄弟吧?”我指了指電腦邊一張全家福的照片,照片裏長相酷似的兩兄弟抿著刀片一樣薄薄的唇定定地看著鏡頭。
“你怎麽能把自己喝得爛醉的弟弟丟在大街上不管,卻偏偏把一個陌生人撿回來?”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的確會讓我想不明白。
城諫看著我,像是在思考我的問題,然後很輕地皺了一下眉頭,像電影裏冷血但又俊美如邪的貴族那般自然地回答我:“在法律上他的確是我弟弟。但是,我們國家目前沒有針對一個兄長必須要將宿醉的弟弟帶回家而設立的法律條例。”他頓了頓,指著地上被我摔碎的手機說:“還有,垃圾應該丟進垃圾桶。”
我光著腳踩在柔軟的白色地毯上去撿手機的零件,鋼琴烤漆的外殼,跳脫出來的鍵子,一張薄薄的手機卡,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零件。我把它們按照我的想法一一組裝起來,然後將外殼扣好。
手機又恢複了以前的樣子,就像從來沒有沒摔過,一切都完好得不可思議,隻有我知道它裏麵的一片狼藉。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想了想實在是沒有什麽話好說便轉身要走。
城諫懶懶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不吃早飯嗎?”
“不必。”我開始找我的鞋子。
“你要穿成這樣回去?”城諫走進廚房裏,隨手翻開這一天的報紙。
我低頭看了下我的著裝,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如果一定要用一個詞語來形容我的臉色,那應該就是麵無血色,如果讓薄荷來形容的話就是,吞了狗屎。
除去一件寬鬆的大號男士襯衫以外,我幾乎處於**狀態,謝天謝地我沒有薄荷的豐滿以及梁小柔的高挑才得以被這件薄薄的衣服完全塞在裏麵。
我的嘴角抽搐了兩下:“我的衣服呢!!!”
城諫放下報紙指了指陽台,我的衣服包括貼身衣物都正如旗幟般垂順地掛在那裏。
我的太陽穴開始隱隱跳動。
“那麽請問為什麽我的衣服會掛在那裏?”
“恩……因為你吐得滿衣服都是臭烘烘的味道。我有輕微的潔癖。”城諫誠懇地回答了我的問題。
“哦……那麽這位有著輕微潔癖的成諫先生,我可否指教是誰給我換的衣服?”問完之後我就開始後悔了,有些事情不知道真相遠時的我們遠要比知道真相後來得幸福,而我問的這個問題很顯然是一種自取其辱的不明智行為。
因為接下來,城諫麵無表情地看著我說。
“屋子裏還有別人嗎?當然是我。”
從城諫的家裏出來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雲朵潔淨,風緩緩地吹過。我的大腦也逐漸從混沌轉向清醒。我不知道城諫是以什麽樣的心情把一個吐得昏天暗地幾乎要撒手人寰的我扛回家中,又忍受著我身上慘不忍睹的嘔吐物把我洗幹淨,吹幹我的頭發,又為我換上衣服把我塞進被子裏。
我甚至懷疑以他冷漠的性格,會不會在我耍酒瘋的時候狠狠地踹我兩腳來泄憤。但不管怎樣,我可以想象到昨夜的自己在他眼裏隻是一團臭氣熏天的肥肉,一點**力和想象空間都沒有的那一種。
這樣一個一蹶不振爛醉如泥的我,還好,沒有落進顧西銘的目光裏,這真是值得萬幸的事。
而在我臨走前城諫說的那一句“你不適合穿高跟鞋,以後穿白色帆布鞋就好”,更是讓我又屈辱又慶幸。
走到公交車站的時候才想起自己已經是身無分文,又想起來昨天月清發來的短信,隻好硬著頭皮往學校跑。幸好成諫的家離學校也隻八九站的路程……謝天謝地。
風擦過嗡嗡作響的耳朵,高跟鞋的鞋跟一前一後地全部斷掉,我隻好拎著鞋子走回寢室。
宿舍裏出奇的安靜,湖藍色窗簾被穿堂而過的風卷起了邊角。月清坐在寢室的角落裏,蒼白的腳趾交疊著,我走過去推了推他的肩膀問:“怎麽了?”
月清揚起臉來看我,忽然綻放開一抹笑容說:“沒什麽事,就是想找你一起去吃飯的,可你的電話沒有人接。”
我看了看笑容有些牽強的月清,她的眼睛輕微地抖了一下,仿佛是在極力抑製著自己,隻是腦子裏傳來的一陣一陣的刺痛讓我覺得太過疲倦,所以也沒有追問下去,丟了手機倒在**很快進入昏睡。
這一覺,我睡得格外安寧,沒有夢,沒有紀小幽,沒有顧西銘,沒有麥蕭也沒有梁小柔,隻有一篇如霧的白色光束遠遠地落在那裏,我就在這樣的光線裏睡了很久。
醒來的時候寢室裏一個人也沒有,月清走的時候細心地幫我拉上了窗簾,屋子很黑,我分辨不清時間。無奈手機又壞掉,而寢室裏唯一的一把鬧鍾也被薄荷用來砸隔燕時犧牲掉了。
當時是因為薄荷告訴我們,麥蕭的媽媽用跳樓自殺來威脅麥蕭轉校,當初他讀幼師班時麥媽媽本就千萬個不同意,她覺得以自己兒子的水準就是讀哈佛也是玷汙了他天一般高貴的身份,而他竟然要讀幼師專業,但礙於麥蕭中考失利的悲傷情緒也就沒有加以阻止。
麥蕭爸常年在國外打拚,麥蕭媽就常年在家裏打拚。這個火辣辣的四川女人對麥蕭和這個家可以說是全身心的付出。
她太疼愛麥蕭,所以在麥媽媽眼裏,讓兒子去讀幼師總比讓他想不開自殺要好得多。
可如風平浪靜,今她又不甘於自己的寶貝兒子將來隻能當一名幼稚園老師,所以通過強大的人際關係網為他在某大學計算機係謀得了一個就讀的機會。
麥蕭辦理退學手續的那一天薄荷一直處於爆發邊緣。而隔燕則揚著一張燦若桃花般得意的臉,隨時準備著可以給薄荷致命一擊。
我和月清躺在**用被子將自己死死地蒙住,生怕戰火蔓延過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隔燕終於點燃了戰火,幽幽地開口問薄荷:“你的胸部又變大了嗎?怎麽又換了罩杯?”
薄荷恍惚地白了隔燕一眼:“三八,你是不會明白什麽叫做豐滿的煩惱,你這個胸部遭到詛咒的平胸女!”
“哦。”隔燕輕蔑地扯了扯嘴角,緩緩地走到門邊回過頭來冷笑著說:“我很怕將來麥蕭會摸著你的胸部問你,親愛的,你長了三顆頭嗎?”
“你去死!!!”薄荷抓起床邊的鬧鍾摔了過去,隔燕早已淡定地關上寢室的門下了樓,鬧鍾也哐啷一聲砸在門上魂歸西天。
而“遭到詛咒的胸部”以及“三頭女”這兩個詞匯也迅速在學校的BBS上風靡起來。
那時候的麥蕭和薄荷幸福得讓所有人羨慕,那時候的麥蕭是可以被我們幾個好姐妹一眼就看透的憨厚和傻氣,隔燕也曾經說過,麥蕭隻有一個心眼,裏麵裝滿了薄荷,誰也進不去。
可是現在的麥蕭,身材消瘦了,個子長高了,眉目也逐漸有了好看的棱角,可是卻再也沒有辦法讓我們一眼看透。而那張令人窒息的照片也隨著手機的報廢而逐漸在腦海中模糊起來,恍惚間,我甚至覺得那是我自己的杜撰,因為太羨慕薄荷的幸福,因為和城光喝得大醉,所以才會產生那樣的錯覺。
對,一定是這樣。
我爬起來揉了揉緊繃發脹的太陽穴,拉開了窗簾。天邊綻起了朦朧的青白,這座城市正在一點一點地蘇醒。自東方徐徐蔓延的白光下,是我們居住著的寂靜而又疲憊的星球,遠處的操場上升騰著淡淡的霧氣,樹影婆娑,世界靜得有些可怕。
究竟處在怎樣的一個時間刻度裏,我始終也無法辨別。索性用耳塞塞住耳朵又重新躺下去。直到播放器裏的歌曲聽得腦子嗡嗡地響,太陽穴仿佛被一個個叫囂著的音符撞擊得如同破碎的蛋殼一樣尖銳地處在那裏,眼睛裏有什麽一直不停地擠壓著,耳朵根疼得像是被拔了牙齒的牙齦時,寢室的門終於被薄荷推開。
“五月你看!”薄荷爬上我的床鋪朝我伸出手,無名指上一枚卡通造型的戒指被我發紅的瞳孔逼視著。薄荷笑眯眯地說:“小胖子買的,在夜市裏,是不是土的要死啊?”然後不等我回答又自顧自地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唱著感謝天,感謝地,感謝命運讓我們相遇……
胸腔裏如棉絮的情緒終於衝破了喉嚨,我跳下床飛奔到衛生間哇哇地吐起來。
身體裏一下子變得空****的,薄荷驚恐地跑過來看著我慘白的臉,二話不說地扛起我往附近的診所裏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