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桌狼藉。
一頓飽餐後老單說什麽也不讓我收拾,把我攆去和薄荷朗朗看電視。
外麵的雨還在沒命地下著,朗朗霸占著遙控器像是護食的球球一樣,球球坐在朗朗膝蓋上,小爪子也警惕地搭在遙控器上,生怕薄荷搶去了似的。朗朗近日來特別迷戀《新白娘子傳奇》,他覺得自己就是那無所不能的法海。所以當薄荷自稱是白娘子轉世時朗朗感到很得意。
我們三個擠在沙發上,像三朵次第生長的蘑菇。薄荷總是找準一切時機捏朗朗肉呼呼的臉,記得有一次青貓問朗朗,為什麽你的臉這麽像包子呢。朗朗一本正經地為自己辯解,其實按理說我的臉型屬於瓜子臉,但薄荷姐姐常被我的俊美外形所吸引,不斷出手捏我的臉來調戲,久而久之臉就被捏腫了。
然後又迅速加了一句,但是我不介意你調戲我,真的。
趁著朗朗去端飲料的時候薄荷忙著調台,她始終覺得自己不適合看這麽幼稚又帶點悲劇色彩的電視劇,她喜歡看比較成熟又帶著濃厚喜劇色彩的東西,比如,《貓和老鼠》。
可是天不遂人願,轉了幾個台都沒有搜到,薄荷泄氣地盯著屏幕上葉童拍的洗發水廣告。朗朗端著三杯橙汁回來,原本還純真可愛的表情在看到洗發水廣告的那一刻突然怔怔地僵住了。
他指著電視問,姐姐,她是許仙嗎?
我點點頭。
朗朗又問,那許仙是白素貞的丈夫嗎?
我點點頭。
朗朗的表情幾近崩潰地指著長發飄飄的葉童最後問我,那她是女的嗎?
我點點頭。
朗朗放下果汁,一言不發地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默默地關上了房門。
我問薄荷,他怎麽了?
薄荷迷茫地搖搖頭。
後來我們將此事講給青貓聽,聽罷,青貓輕蔑地笑,你們都不懂他的心,朗朗肯定以為《新白娘子傳奇》講述的是歌頌法海多麽多麽強大地斬妖除魔的故事,但是那個曝光許仙是葉童而葉童是女性的廣告則讓他徹底看清了這是一部講述法海如何拆散一對蕾絲邊的故事。
所以,法海的英雄形象在他稚嫩的小心靈裏毀滅了,你們讓他情何以堪!
薄荷一臉崇拜地看著青貓,嘴角都激動地直哆嗦。
夜裏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索性爬起來拿了薄荷新買的書看,五六本花花綠綠的書裏隻有一本的封麵是極其樸素的,藕荷色的封麵,紙張是磨起了毛邊的硬板紙,沒有什麽圖案,隻一朵靜靜盛放的睡蓮若有似無地暗藏著,也沒有脆生生的塑料包裹,像是家中書櫃裏放置了許多年的老書,內斂而矜持地等在那裏。
書的名字是《暗夜裏的黑眼睛》,作者名叫素水,這是我第一次接觸素水的書,翻開第一頁便忍不住一直看下去。
故事很長,卻意外地讓人覺得幹淨利落,我從未讀一本書讀得如此專注,窗外劈啪的雨聲都嫌寂靜。清晨的時候我讀完這本書的最後一章,心情從未有過的輕鬆。書裏那個叫歸時的女子,穿素色衣衫,仰著荒涼的額,一步一步地走向從前。像是一個必經的輪回,經曆了最最豐盛的愛以及最最殘酷的背叛,卻最終仍能以少女的姿態回去最初的模樣。
她在臨死前清楚地看見她愛著的男子站在時光的盡頭清澈地喊她的名字,歸時,歸時。
雨漸漸停了,我揉了揉幹澀的眼睛推醒身邊的薄荷。
那時候的我並不知道,我與素水的這次相遇並非偶然,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條命運的繩索牽扯著我,引我們一步一步接近。
回去學校的時候空氣裏鹹腥的雨水氣味已經漸漸地淡了,陽光像是沉寂了太久,不遺餘力地爆發出最最刺目的溫度。
在這樣強烈的光線下,顧西銘看見我,頓了頓,迎麵走了過來。
他手裏拎著逝水對麵一家紫菜飯莊的外賣,我以前特別喜歡吃他們家的烤肉紫菜飯,也曾經笑著跟顧西銘開玩笑,以後我們吵架了,你就買這個紫菜飯來跟我道歉,我吃飽了就原諒你。
那個時候的我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裏想的其實是,我和顧西銘,我們怎麽可能會吵架。
顧西銘踏著雨後的陽光一步一步朝我走來,就像那天他在黑夜裏一步一步離開我時一樣。他不說話,眼睛裏起了霧,走到我身邊時一句話也不說地輕輕地把我擁進懷裏。
他的臉頰上沾著淚,很涼,他說:“五月,我們以後再也不吵架了好嗎?”
沙啞的聲音帶著久違的溫度徐徐地在我的耳邊環繞出熾熱的氣流。
我點點頭,眼睛裏充滿了淚水。
我說好啊,我們以後再也不要吵架了。
下午的時候快遞送來了一個包裹,市內的地址。我和薄荷神色凝重地盯著看,一直看,誰也不動手去拆。
因為薄荷說:“五月,我覺得不妙。我有強烈的預感這是個炸彈!”
隔燕立即披了件衣服出去了。
寢室裏就我和薄荷,氣氛一下子凝重得可怕。薄荷又說:“該不會是紀小幽寄來炸死你的吧?我前一段時間看過一個調查,越是她那樣悶騷的人越是殺人不眨眼。”
我吞了吞口水,覺得天都要黑了。我長這麽大,朋友親人加起來兩雙手都數的過來,按理說不會有人給我寄包裹。而薄荷這個神婆又一臉真誠地將凝重進行到底,讓我確實下不去那個手拆包裹。
薄荷拍拍我的肩,說:“我拆!我要是死了,你記得幫我跟隔燕討回她欠我的五十塊錢。”
我也真誠而凝重地點了點頭,說:“放心吧,還有青貓欠你的那三十塊錢我也一並幫你討回來!”
薄荷便一臉的視死如歸,伸出顫巍巍的小手去拆包裹,她拿著剪刀按照包裹邊緣一點一點地剪,那動作比港片裏的拆彈專家還專業。
盒子被剪開一條小口,薄荷咬牙正往裏看,包裹突然猛地響了一下。薄荷的心髒都快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嚎叫一聲扯著我退後好幾步,還不忘喊一句:“我靠要炸了要炸了!”
我們緊緊地抱著彼此,驚恐地朝寢室裏張望,寂靜的寢室裏回**著從包裹裏傳出來的——手機鈴聲,我清楚地看到薄荷的太陽穴正在瘋狂跳動。
我吞了口口水接起電話,城諫平穩而冷靜的聲音通過話筒傳來,他說:“我是成諫。”
我在這邊點了點頭,又想到他看不見,遂趕緊說了句,哦。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說:“這是我的號碼,以後你就用這個手機。”
“為什麽?”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問出這個問題。
城諫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城諫開口說:“不為什麽。”
於是我又說了一句:“哦。”
城諫很滿意,不緊不慢地說:“很好,現在把你的手機卡換到這個手機裏,再撥一次我的電話。”
說完果斷地掛斷了電話。
薄荷問:“誰啊?”
我答:“城諫。”
薄荷又問:“城諫是誰啊?”
我答:“城光的哥哥。”
薄荷的臉飛快地紅了一下,再問:“那個裸男的哥哥找你幹嗎?”
我想了想,沒有說話。
默默地換好了手機卡,按照剛才的號碼撥了回去。
電話響了一聲那邊便接起,城諫的心情分外地好,聲音十分開朗說:“好了,現在我知道你的電話了,沒什麽事就掛了吧。”
我手一抖,大腦開始一陣一陣地發暈。
薄荷憤怒了,沒收了城諫大費周章郵寄過來的手機,一邊咒罵:“媽的我早看出來了,有其弟必有其兄!他弟弟是暴露狂,他是豬腦子。丫沒泡過女人啊,這麽幼稚的招數都用得出來,我……我代表全球正在為要不到女人電話而肝腸寸斷的廣大男性鄙視他!”
而叼著冰棒回來的隔燕幽幽地說:“你澎湃的胸部注定了你沒有辦法代表廣大的男性同胞發表言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