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位於洛城臨北的一處住宅區。
老單在小區的後麵種上了柔軟嫩綠的葡萄藤以及幾棵矮小的櫻桃樹。北方的櫻桃隻有指甲蓋大小,酸酸的,帶著清透的甜。秋天的時候我和薄荷以及梁小柔就會坐在一小片櫻桃林裏談天玩耍。
掌心裏托著紅彤彤的櫻桃,我和薄荷總是一把一把地往嘴裏塞,唇齒間立即濺滿酸甜的紅色果汁,然後粗魯地將一顆顆櫻桃核噗的一聲吐得老遠。
隻有梁小柔小心翼翼地將晶瑩的果實一顆一顆地放進嘴裏,又將果核輕輕地吐在另一隻掌心。不是她故作高雅,又或者是淑女氣質太重,而是她怕一旦弄髒了她的衣服回去之後又將麵臨一頓暴打。
梁小柔的親媽和繼父總是在毆打梁小柔時配合默契,混合雙打的技術十分歹毒而且高超。他們用一切可以動用的惡毒手段來對付這個年僅七歲的小女孩,他們的女兒。家裏的一切都像是冰冷的凶器,隨時威脅著梁小柔的安全,他們用杯子、凳子、熱水瓶、蒼蠅拍、拳頭、腳,甚至用滾燙的炭火爐。
我和薄荷曾經偷偷地趴在艘門外看過她挨打的場景。
瘦瘦小小如一根火柴棍的梁小柔被繼父一腳踹倒在地,她的親媽不但不去阻攔,反倒隨手抄起一把地上的板凳朝她身上狠狠地砸過去。
七歲的梁小柔隻得伸出細細的胳膊來擋,木質的板凳落在她身上的一瞬間,薄荷尖叫著衝進去把她從那個可怕的家裏拖了出來。
梁小柔的媽媽還在後麵撕心裂肺地喊:“滾吧!都滾!敗家貨,最好是死在外麵,省得浪費老娘的糧油!”
梁小柔小聲地抽泣著跟在我和薄荷身邊快速地奔逃,胳膊上的血蜿蜒而下,浸染了她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裙子。
我看著刺目的紅突然間有一瞬間的眩暈,腦海裏像是有千萬隻螞蟻在啃噬。我隻得緩慢地蹲下去,艱難地閉上眼睛縮成一團。腦子裏海嘯一樣咆哮著的可怕聲音穿透我的耳鼓,劇烈的疼痛讓我害怕得尖叫起來。
那一天,我始終記得。
梁小柔和薄荷返回來找我時,梁天衝過來甩在小柔臉上的那一巴掌。
梁天是小柔的繼父,是個高瘦猥瑣,長了一口惡心黃牙和一張鳩形鵠麵的醜男人。他一邊撕扯著梁小柔的頭發一邊不斷地吐著髒話,我蹲在地上,耳邊是清脆響亮的巴掌聲以及梁小柔艱難生澀的嗚咽。
薄荷跑過來扶起我時,梁小柔已經被梁天揪著耳朵跌跌撞撞地朝家的方向去了。藍色粗布短裙下一雙細細的腿踉蹌著向前,胳膊上的血一顆一顆地滾落到地上,在蒸騰著塵土氣的地上留下長長的一路斑駁。
她回過頭來看著我,眼睛裏蒙著厚重的殼,淚水被裹在裏麵,一眨眼,便鈍重地流了下來。我蹲在地上看著漸遠的梁小柔,心想她會不會因此恨死了我。如果我沒有中途停下來,如果我和薄荷一樣,沒有該死的暈血症,可以拚死牽著她的手一路向前,是不是,那天的梁小柔也不會被頌父打到住院,硬生生地折斷了兩根肋骨。
此時的梁小柔,膝蓋上放著一本破舊的《聖經》,微風輕輕地吹拂,泛黃的紙張便柔柔地翻過去幾張,淡淡的紙漿氣味夾雜著秋天落葉的味道遊**在我們鼻息間。
《聖經》是老單在她生日時送的,梁小柔一直把它當成寶貝一樣隨身攜帶,閑暇時就拿出來翻一翻,有時候也會讀給我和薄荷聽。我們似懂非懂地坐在陰涼的樹蔭下安靜地聽,那時候的我們就是這樣度過每一個周末,安靜、自在、不懂世事。
梁小柔的頭發上總有淡淡的奶香,像朗朗身上的味道,可是她的頭發突然間變得極短。在薄荷無休止的逼問下伺終於開口說,是她爸爸喝醉了,讓她點煙,結果火苗燒燃了頭發,幸虧稅時拿了剪刀剪斷了燃著的發絲。說到這裏,她還慶幸似的一笑,眼淚就怔怔地落了下來。
幾乎每一天,梁小柔都會在我和薄荷麵前哭。
每一天。
伸出細長的胳膊擋在眼前,咬著牙,落著淚。我不知道如此信奉上帝的姑娘到底犯了什麽錯,才會在這樣年幼的時光遭受如此殘酷的命運。
傍晚的時候老單來叫我回家吃飯,漫天的雲在他身後緩緩地移動。我立即丟了手裏的櫻桃核,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朝他跑過去,轉身朝她們揮手說再見的時候看到梁小柔哭得通紅的眼睛和散在風裏短碎的頭發,她的目光掠過我筆直地看著老單,眼睛裏始終有潮濕的眼淚覆蓋。
老單牽著我的手,他的掌心裏長滿了厚厚的繭,那是常年縫鞋時麻繩勒出來的痕跡,一道疊加著一道,久而久之就生了老繭,掌心的皮膚變得不再敏感。
那天是去探訪顧奶奶的日子,每個周末的下午,老單都會帶著我去拜訪顧奶奶。她獨居,養了十幾隻流浪貓,為駛多的食物與貓群分食,信奉基督教,每個星期都會去小教堂做禮拜。
顧奶奶的年紀誰也說不清,一生無兒無女,沒有人會替飼得,而她也因為年歲太高而記不清很多事情,比如自己的年紀,以及客廳裏黑白照片裏那個麵容俊朗的中年男子。薄荷說那是顧奶奶曾經的愛人,留給她一句不見不散的諾言去了遠方,再未回來過。
老單買了些新鮮的蔬菜和水果,以及一袋大米。顧奶奶躺在老藤椅上半閉著雙眼,見到我們來便有笑容自唇邊徐徐地**開來。
像終年平靜的湖麵上有風吹過,粼粼的水波晃出溫柔的影子。
我一個人走到外麵的空地裏等老單出來,他總要陪著顧奶奶說很長一段時間的話,而顧奶奶也隻有在每個周末才會表現得善談一些。長久的獨居生活幾乎讓她失去了與人溝通的能力,目光混濁,但其中有很濃烈的善意。
夏天的傍晚總是有很多的蠓蟲低低地盤旋,成群結隊地徘徊在一處不停地扇動著翅膀。遠處的炊煙潔白而又迂回,一點一點升騰到天上,與那片火紅的雲融在一起。
夏莫就是在這樣的傍晚,在漫天飛舞的蠓蟲以及才爬上天際的白色月亮之下,一步一步邁進了我的視野。
白色的短衫,黑色的短褲,露出細長的胳膊和腿,他遠遠地走過來,由一個戴著墨鏡的女人牽引,走過我身邊時對我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
有風吹過。在夏莫經過的路上,不知是何時生根發芽的茉莉花靜靜地綻放,散發著優雅的香味。
待他們走遠我才怔怔地發現,我已經忘記了他的長相,隻記得一雙漆黑的瞳仁,帶著三分澄淨,三分迷惘,以及剩下的我所無法用文字確切表達出來的情感,像是狡黠,又像是落寞,隻一眼,就有將人看穿的魔力一般。
回家的時候朗朗還在睡覺,乖巧地躺在搖籃裏發出微微的鼾聲。圓圓的討喜的臉上即使是在熟睡時也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我脫了鞋子去給他加一條薄毯,老單走進廚房做糖糕,他說薄荷的媽媽回來了,明天下課後把糖糕送過去。
這裏的習俗就是如此,無論是外出歸來的還是遠道而來做客的,又或者像我們從外省搬來的,鄰裏間都會送上一盤糖糕,人與人之間的隔閡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夜裏睡覺時我又想起傍晚那個小男孩,精致的麵容仿佛短暫出現的精靈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