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時候薄荷拉著我到處尋找實習工作,事實上是她陪著我找。薄荷媽早在半年前就開始不斷地打電話預防針,要等薄荷和夏莫從學校一畢業立即飛往法國去自己旗下公司學習做事。

薄荷嘴裏哼哼唧唧地應承下來,放下電話就一臉的無語問青天,她說五月,你知道老巫婆那家分公司是賣什麽的嗎?賣白色蝙蝠啊!OH MY GOD!

我被頭頂烈日照耀得思緒混亂,困意席卷,遂有氣無力地問,白色蝙蝠?

後來青貓也問過相同的問題,不過她還在後麵加上了諸如賣給誰?他們買回家做什麽?圈養嗎?你確定不是蝙蝠變異?等等更為詳細的疑問。

薄荷當場停下鏗鏘有力的腳步,扯著我的胳膊嗷嗷亂叫,她說五月你傻了!白色蝙蝠就是衛生巾啊——衛!生!巾!

我們站在人潮湧動的市中心,這個城市此時的溫度足以成功地把一批身體素質虛弱的人群送往醫院,而此刻,我在這個巨大的悶熱無比的空間裏,卻冷得狠狠地打了一個冷顫,渾身的寒毛都奇妙地豎起來了。

來來往往的人群裏掃射出一批又一批含義複雜的眼神——疑惑的、驚訝的、鄙視的、斜視的、以及以為我們兩個是精神病而略顯同情的目光。

薄荷放開我,猛地拉開架勢衝他們喊,看什麽看啊,沒見過衛生巾嗎?你還看!你沒用過啊?裝什麽幼齒少女啊,你要是沒用過老娘都絕經了!

炮灰少女臉色煞白地匆匆逃走,而我也覺得自己已經瞬間中暑頭暈目眩了。

雖然我這樣做很不道德,很沒有義氣,但我還是灰溜溜地移動到人群裏假裝和這個瘋女人半點關係都沒有。

過了一會兒薄荷怒氣未消地過來找我,今天她的氣場明顯不太正常,以往這個時候我們都會選擇“裝很忙”政策,但今天是她陪我賣命找工作,忙不忙她比誰都清楚明白。所以我隻好選擇麥蕭慣用的那一招,即沉默是金。

一路無語的走了將近四個站地我終於受不了了,我說薄荷要不我們回去吧,假期才開始,慢慢找來得及的。

薄荷衝我笑笑,說,不行,今天你要是找不到工作我就殺了麥蕭他全家!

這一抹扭曲之極的笑容和這一句咬牙切齒的台詞讓我對她今日的無名怒火有了些概念上的理解,出於對麥蕭全家的人身安全考慮,我極其小心地問薄荷,麥蕭他全家哪一個給你臉色看了?

薄荷立即暴怒,他們敢!?我自殺再殺他全家!

我開始覺得麥蕭的家人很可憐,不過是生了個大胖小子,而這個大胖小子又和夏家的野蠻女兒看上眼了,就要整天提心吊膽地提防有人殺他全家。

哎。

薄荷忍了兩分鍾還是忍不住了,鬱悶地嘟囔,我遇見加強版紀小幽了。

我心裏突然有什麽東西晃了一下,像是陽光猛地落在樹梢,葉子輕微地打顫,但很快又恢複到被陽光不斷炙烤而顯得有些沉悶心情中去。

薄荷頓了一下,看著我的眼神裏有了愧疚,我擰她的胳膊,笑問她,怎麽個加強法啊?

薄荷依舊寒氣逼人,兩條小細腿瞪著一雙十二厘米高的高跟鞋敲得地麵啪嗒啪嗒地響,她說麥蕭有個小學妹,就是紀小幽那種類型的,小小年紀不學好,成天跟個溫柔型媽媽桑似的又是給麥蕭買早餐又是給麥蕭洗衣服,我懷疑她嚴重自虐外加心理變態!還口口聲聲說麥蕭的女人對他不好,不懂得付出,她寧願做個小三也要給麥蕭帶來全方位最暖心的被愛體驗。

我抬起頭用非常理解而悲痛的目光看了看薄荷。她立即用“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悲情目光回應著我,並憂鬱氣十足地說,就因為這樣,我讓麥蕭徹底領略了一次全方位最慘毒的被毀體驗。

我聽完,默默地掃了一下胳膊上驚悚而立的寒毛。

我和薄荷滿身疲憊地坐在冷飲店裏喝冰飲。

周圍是朝氣蓬勃花枝招展的學生和終於等到假期可以“長相思守”的小情侶,女孩子稚嫩的臉上帶著手法並不純熟的妝容不斷地側過頭去打量落地窗裏映出的自己的模樣,然後低下頭緊張地看一下手表,唇邊掛著忐忑的笑意,深呼吸。

我記得最開始和顧西銘約會時的自己就是這個樣子。穿著寢室裏妖孽們精心挑選出來的衣服,第一次往自己的素顏上撲了一層淡淡的粉,甚至還塗了點橙色的唇膏。心裏麵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怦怦亂竄,然後,當顧西銘第一次牽起我的手時我便在想,為什麽會牽手呢,是代表了什麽含義嗎,還是隻是他覺得手比較冷而已啊。

而當顧西銘拍著我的頭說,喂,牽過手,你就是我的了——

那種糅雜著些許尷尬和驚訝,以及那種從內心的最深處一點一點流淌出來,最終蔓延包裹住整顆心髒的小幸福終於讓我明白,自己成為了他心裏很重要的存在。

可是為什麽會是我呢,為什麽,為什麽,是這樣毫無特色而又安於現狀的我。

如今,當我和薄荷坐在冷飲店裏看著眼前的這一切,我忽然又想起了這樣的問題,為什麽會是我呢,如果不能從始至終地在一起,如果這過程一定要經曆各種各樣的傷害與猜疑,那麽,為什麽又要選擇我,又何必。

頭頂的老式風扇吱嘎作響,我揉了揉疲憊的眼睛順著薄荷的目光看出去。半個小時前青貓讓我們等在這裏,說是要介紹一位姐姐給我們認識,估計是我們的兼職有了著落。青貓跟誰都自來熟,加上天生的直脾氣,認識的人也大多是差不多的性子,直來直往。

隻是當這位傳說中的姐姐進來時,我和薄荷仍是十分土氣地張大了嘴巴。

這樣的女人,如果一定要用一個形容詞來給予描述的話,應該隻有精致二字可以做到恰如其分。

她衝我們淡淡一笑,眉眼間的優雅和理智讓滿屋子嘰嘰喳喳的小女生頓時黯然失色,她說,我叫嫣然,比你們大了幾歲,若不見外可以喊我然姐。

字字幹脆利落,從容而不著痕跡。

我們叫了然姐,四個人便走出了冷飲店,朝著咖啡廳去了。平日裏十分鍾不說話就會懷疑人生意義的薄荷難得的一路無話,我想她一定是被嫣然的氣場震撼到了。如果說青貓是她的井口,那麽嫣然無疑就是井外湛藍如洗的天空。

聊了一會兒,又覺得平日裏我們幾個的談話甚顯八卦而無趣,我看著嫣然精致的指甲想,這樣的女子,是讓男人愛到骨子裏卻也輕易地讓女人恨得牙癢癢的吧。

回去的時候青貓說,隻要然姐肯說一句話,這份工作是肯定沒有問題了。

關鍵是她肯不肯說這一句話。

我仔細回想了一下方才與她之間談話的細節,並未發現有什麽不妥,加之這份兼職也並不是非做不可,也就坦然地早早睡了,我承認,自己骨子裏那種無可無不可的態度又鑽出來作祟。

第二天一早嫣然打來了電話,清朗的聲音像是一顆顆綴了蜜糖的糯米丸子,甜滋滋地從那頭傳來,她說,五月,我在雲上咖啡等你,三十分鍾後見。

我又打給薄荷,她接了電話,說是另有節目祝我一路順風。

我呆滯了三秒鍾後立即火速爬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朗朗正坐在客廳裏喝牛奶,見我表現出近日來少有的活力和靈敏轉過頭問我,姐姐,麥蕭哥哥又被薄荷淩辱了嗎?

我沒空跟他貧,匆忙拿了一罐牛奶跑出去,擠公交的時候才發現手裏抓著的不是牛奶而是咖啡,為了不讓氣質美女久等我隻好把咖啡當高樂高喝了。到達雲上的時候嫣然的車也剛駛過來,她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上車。

車內淡淡的棕櫚香氣有些是曾相識,我看著倒車鏡裏妝容精致的嫣然,她透著睿智的眼珠仿佛一對瓷器,上麵迂回著些許天真和倔強,又有內斂深刻的悱惻輾轉。如果一個女子的氣場足以吸引同性仔細揣摩的目光,那便是有著致命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