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市中心最豪華的寫字樓前緩緩停下。城市上方泛著濃烈熱氣的陽光海浪一樣漫過忙亂的人群,一個身穿白色連衣裙的女生提著咖啡哭著衝進了寫字樓,嫣然微涼的掌心拍了拍正在發呆的我的肩膀,說,進去吧。
我跟在嫣然身後,像一個沒見過世麵的小丫鬟。耳朵裏響著她十二厘米高的高跟鞋在地麵上敲擊出的冷靜音節。
電梯升到十八樓時嫣然對我說,你還沒有畢業,加之青貓說你要的隻是一次鍛煉的機會,所以分配到的工作會輕鬆些,相對的,工資也不會太高。
我盯著眼前“J·廣告公司”的巨大牌子突然間覺得自己被嫣然帶進了異時空,我的老師曾經為自己與“J”的工作人員有過一麵之緣而興奮了大半輩子,而如今,這個叫嫣然的精致女子卻對我說,我就要在“J”這個人人將腦子削尖了想要往裏進的公司實習工作,並且還有工資。
用薄荷的話說,那一瞬間,我的內心深處傳來了一聲翻山越嶺驚天動地的尖叫,這種感覺就像有一天你走在一條街上突然想上廁所,但是又苦於沒有手紙,於是便朝路人借手紙。那個路人不僅給了你一張手紙,還告訴你這張手紙裏夾著一張彩票,價值五百萬。
正當我感慨萬千之際,嫣然已經推開門走了進去,圓潤的聲線慢悠悠地說,城諫,這就是我昨天跟你提起的單五月。
然後又微微側過身對我說,這是城諫。
有時候,我們的生活就是如此狗血又讓人熱血沸騰。
我看到城諫從辦公桌上冷靜看過來的目光,沒有半分熟稔,他擺出最具職業特質的笑容對我說,你好,請坐。
有光成柱狀旋轉在他狹長的眼角四周,模糊了他的輪廓,我很順從地坐下,也擺出一張職業式笑容說,謝謝。
當我將在校作品遞過去時,城諫很有風度地接過,便開始一言不發地研究起手上的作品。我偷偷抬眼打量,他垂著頭,額發遮住半張臉,另外半張臉則被陽光照得明媚異常,這種一半死神一半上帝的視覺效果讓我的神經不斷地撕扯,然後,城諫喝了一口手邊的咖啡對嫣然說,不錯,你看著辦就好。
至始至終,目光沒有掃過我一眼。
嫣然微笑著帶我走出去,在門關緊的前一秒,我看到坐在光束裏的城諫在那張死氣沉沉但英俊非凡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定義不明的笑容。
就這樣,我有了一份工作,這真是一個雙喜臨門的好日子。
而另外一件好事則是,薄荷在與青貓遛球球的途中突然看見了顧西銘的朋友——盜版小沈陽。於是這兩個心花怒放的女人便本著有仇必報的心態將其毒打了一頓。事情的發展經過有條不紊,首先,二人從附近的超市買回了一個麻袋,然後,青貓趁著小沈陽在水果攤前買水果之際突然發揮怪力將麻袋套在他的頭上,小沈陽不禁驚呼,哎呀媽呀,這咋這麽黑呢!最後,這兩隻蛇蠍便將他拖進小胡同對其進行了慘無人道的摧殘。
事後,兩人一團和氣地躺在我家的沙發上無限回味地說,這真是奇妙的感覺,身心舒展啊!
對於這兩個滿足於低級趣味的女人,我選擇了用淡定中夾雜著無視的目光對其進行鄙視和不屑。當我抱起球球朝臥室轉移的時候青貓在我的身後幽幽地說,其實球球也參與了戰鬥,它用噴射狀的排泄物玷汙了盜版小沈陽的尊嚴。
我默默地放下了球球,轉身走進房間。
第一天去往J上班的路上遇到了城光,他穿米色錐子褲上身套著件暗紋襯衫,見到我便笑眯眯地跑過來勾住我的肩膀:“是要去辭職嗎?我陪你。”
我整理了一下衣角麵無表情地說:“在去辭職之前我想要和幽藍妹妹敘敘舊,你覺得如何?”
城光漆黑的瞳仁緊了一下,搭在我肩上的手臂頹然放下,柔軟的額發在眉間輕輕晃動,然後換上一副極為認真的麵孔給我提醒:“五月,你不該跟我哥走得太近,你會被那個冷血動物帶壞的。”
“和你在一起我才會壞得更徹底些。”上班第一天遲到是大忌,我沒打算和這個晨跑時還穿得跟時裝發布會上精雕細琢的模特似的大男孩兒繼續調侃,於是加快了步伐。
走了幾步,感覺身後還跟著人,猶豫一會兒後還是轉過身去,仍是那個笑眯眯的城光,隻是眼睛裏晃動著輕微的憂傷,很輕,仿佛是我自己的杜撰一樣。
我說,城光,月清回了鄉下。
哦……
城光微垂下頭輕聲應了一聲。
我笑笑,心底自是想將自己的一番道理講給他聽,月清喜歡城光,此刻她的處境必然是需要喜歡的人給予一番勸慰,心靈上的慰藉往往會讓人生出不可思議地勇氣。
但最終我沒有再與城光多說半句,感情的事情沒有誰可以給以幹預,心甘情願的事情是不需要旁人提醒也能夠自己產生意識,所以我朝他揮揮手,轉身跑向公交車站。
進電梯的時候又看到幾天前穿著白色連衣裙哭著跑進辦公樓的女孩子,個頭小小,看起來十分羸弱,隻是今天她換了一套嫩黃色短裙和白色短袖,手裏依舊提著星巴克買來的咖啡,跌跌撞撞地擠進電梯裏來。由於是上班的高峰期,擠進來的姑娘得到不少的白眼,她一直垂著頭不停地說:“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啊……對不起……”
她抬眼朝身邊看了一眼,眼神掃到我,朝我不好意思地一笑,額上的汗水順著額角滑落下來。
後來聽公司的同事說她叫Amy,剛從大學畢業,因生性怯懦不敢言語因此常常被同等級的同事當成打雜小妹使喚。注意Amy完全是因為第一次見到她時的那條白裙子,它似夢魘,帶著我對紀小幽的防備和恐懼硬生生地闖入視野。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杯弓蛇影。
第一天上班的任務並不繁重,隻是將前輩的設計稿進行描摹和上色,大致上是屬於最為簡單又毫無技術含量的工作。
即使是這樣,臨近中午的那段時間還是讓人頭暈腦脹得厲害。
Amy端來一杯咖啡放到我的桌子上,我連忙道了句謝謝,她並沒有要走的意思,直到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她才怯生生地笑著自我介紹:“我叫艾米,我們……可以成為朋友嗎?”
我這才細細打量起眼前的女生,柳葉眉,瞳孔微褐眼白稀,小而挺拔的鼻子和一張古代人夢寐以求的櫻桃唇,是張極為精致的麵孔,矮個子,細胳膊細腿,加之穿衣的風格又多為嫩色係,所以看起來倒像個穿了童裝的孩子。
我笑笑,禮貌地點點頭:“咖啡很好喝。”
入職第一天,有個這樣可愛的女孩子願意主動與你交好事件值得慶祝的事情。
艾米略顯蒼白的臉上立即浮起靦腆的笑容,細長的手指不自覺地抓了下裙擺,說:“那……中午一起吃飯,可以嗎?”
“當然。”
艾米開心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著她的背影我不禁笑著搖搖頭,腦海裏有關白裙子與紀小幽的念頭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