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職第一天認識了全公司最為忙碌又最為不起眼的艾米,這是好事。

入職第一天被告知有一份重要的檔案需要我這個“需要鍛煉”的新人獨自加班完成,這是件令人抓狂的事。

所謂人去樓空,就是對此刻我所在位置的最貼切形容。

艾米因為家裏的門禁也早早地離開公司,偌大的辦公樓裏到底有我幾個如我一樣的倒黴鬼我不確定,但至少整個十八樓在淩晨一點早已清場這是事實。

城市的上空沒有星星,隻一輪殘月孤零零地懸在那裏。小時候開始就很喜歡在深夜的時候看天空,蓋著被子,看夜色透過窗子一點一點壓迫過來,覺得再沒有比漆黑的夜空更為隱秘的存在,看得久了,就會有一片模糊不清的暗紅從目光的盡頭從容地魚貫而來。

隨之而來的便是漸次而來的窒息,在遇到薄荷和梁小柔之前,我都是在窒息中恍惚入睡。

整個公司裏隻有我的位置上閃著顯示器幽藍的微光,MSN裏薄荷和青貓的頭像頻頻閃動,多是問我公司裏有沒有長相身材地位全麵發展的新時代好青年等待她們的“開墾”。這個詞語讓我的嘴角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

薄荷說,有了城諫這樣的極品尤物你當然是不把其他人看在眼裏了,小姐,你要學會降低標準。

我將最後一張草圖掃進電腦後大致講了一下我來到公司後城諫並沒有表現出一絲熟稔的現狀,薄荷很快將這條消息複製給青貓,然後這兩個女人開始一致懷疑起我當天的裝扮和行為舉止……

一直到淩晨三點半我才形同鬼魅地走出工作室,天邊有一層極為細致的霜白光芒漸漸從城市的邊角蔓延過來。

辦公樓下靜靜地停著一輛奧迪,我不知道它停在這裏多久了,也許很久,久到車子裏的人已經靜靜地睡著,又或許並沒有很久,所以即使我路過它時將腳步放得很輕也仍是驚擾到車內仿若玉琢的男子。

城諫揉了揉太陽穴抬眼問我:“工作做完了?”

“托你的福,做完了。”說完心裏詫異了一下,覺得自己此刻說話的語氣像極了戀人間有了小矛盾時慣用的口吻,帶著些埋怨和較勁兒的成分。

城諫低頭淡淡一笑,下車為我開了車門。有很淡的星光將他的輪廓照得模糊,使他原本冷峻硬朗的麵孔顯得格外溫柔。

也許那天刻意的疏離隻是不想我在公司成為八卦料子,畢竟與自己的上司過於熟稔的表現會讓世俗的目光首先懷疑起你的能力。“靠關係”這三個字總不會讓人痛快。

想及此,也沒有了拒絕的理由,正要鑽進車裏的時候突然聽到遠處一聲極輕的咳嗽聲。

很輕,在初露白光的夜幕下一點點**漾開來。

那是我所熟悉的聲音,是近日來我不停地思念不停地想要聽到的聲音。

沒有人知道我為什麽會在那一刻那樣堅定相信自己的直覺,那是顧西銘,腦子裏閃過這樣一個念頭的時候,心裏所有的驕傲和自尊以及那些被我強製創造出來的冷靜全部瞬間塌陷,我追著聲音的方向跑過去。

沒有理由,隻是想看一看,想要確認那個我愛的少年過得還好,想要知道他在公司樓下是巧合,還是等待。

我追著那個並不確定的影子一路追趕,在街角拐彎處,一輛自行車擦肩而過之際,被身後突然刹車的賓利狠狠地撞出去老遠。

尖銳的疼痛從腳踝處一路蔓延而來,我咬出牙齒盡量忍住錐心的疼,卻仍是擋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來。許是在落地前我的腳踝被身邊的自行車上一小塊翻起的鐵皮刺入,一路劃過小腿,劃出一道猙獰的血紅口子。

而越來越模糊的視線裏,顧西銘雪白衣角在遠處頓住,恍如時光停住,沒有風,也沒有空氣,就那樣以最令人心痛的姿態停頓在那裏,不遠也不近。

耳邊仿佛還回響著他說過的話,五月,以後我們再也不要吵架了。

不吵了顧西銘,隻要你再走近一步,不要離我那樣遠,我就真的再也不吵了。

劇烈的疼痛讓我漸漸陷入昏迷,世界安靜下來的那一刻,有人心焦如火地喊我的名字,五月!五月!接著有人將我輕輕從冰冷地麵抱起,猶如捧著一個易碎瓷器般小心翼翼,這樣的懷抱太溫暖,我終於沉沉地睡去。

醒來的時候頭頂上方的輸液瓶正滴著淺褐色**,順著長長的輸液管滑進泛青的血管。我張了張口,嘴唇幹燥得裂開,剛要吸一口氣來緩解就被腳踝處猛然蘇醒的疼痛刺激得低呼一聲。

城諫推開門進來,見我醒了,眉間的“川”字轉淡了些。立刻放下手中的保溫飯盒走過來輕聲喚我的名字,五月,五月。

我強忍著一陣比一陣更讓人發寒的疼痛勉強開口說,我現在醒了,有意識,還有……有水嗎?

城諫滿臉的心疼盯著我看了半響,確認此時的我的確清醒之後才轉身為我倒水。

我躺在**看向自己被白色紗布成成包裹的腿,腦海裏突然閃過電視劇裏常出現的狗血鏡頭,通常這樣的造型都隱藏著一個可悲的線索,那就是這位非主角的演員,她殘了。

城諫端了水走過來,從抽屜裏拿出一次性吸管放進水杯中遞到我嘴邊,然後雖然充滿血絲但依舊讓人不敢直視的漂亮眼睛順著我的視線朝我的腿上看過去。

“放心吧,沒有你想的那麽糟。”城諫說:“沒有傷到神經和骨頭,昏迷是因為落地時撞到了頭部。”

頓了頓,眼神暗了下去遲疑地開口:“你是不是……”

“是什麽?”

“沒什麽。”城諫放下水杯為我蓋好被子,眼睛裏一閃而逝的光芒讓我捉摸不透,但是我知道他一定有話想要問我,隻是此刻他不想說我也不好追問。

“你好好休息,公司會讓你帶薪休假,醫藥費及事故的處理問題也都由公司負責,我們會盡力為你爭取最大的權益。”

我無力地點點頭,手背上傳來的絲絲涼意讓我愈發感覺出自己此刻的虛弱。

在城諫轉身走出病房的前一秒我叫住他,“城諫……你看到那個影子了嗎?我是說,穿著白衣服的男生,你看到了嗎?”

城諫的背影略微僵住,他放在門把上的手指一點一點用力,骨節泛白。

“沒看到。”他沒有轉過身,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聽見他挫敗的口吻問我:“是很重要的人嗎?”

我沒有說話,良久,城諫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緊的那一刻,眼淚洶湧而至,我想,那一定是我的錯覺,是我自己為自己編造的借口,那樣虛弱的顧西銘是我自己在不斷的想念中編造出來的假象。他應該是健康的,是那個在舞台上,在聚光燈下揮汗淋漓的陽光少年,而不是昨夜那個臉色蒼白走起路來都會跌跌撞撞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