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一天,月清來了電話。

她在電話那頭淡笑著問我過得好不好,我告訴她很好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月清頓了頓,說,五月,你這樣說可見你過得不快樂。

我鼻子一酸,趕緊岔開話題,聊了一個中午,臨掛電話的時候月清說,再過幾天我就回去洛水工作,母親的病不是一兩天能夠好得了得,所以不出意外就會在洛水長住,到時候再與你聯係。

下午第一節課是素描,班級裏靜得出奇,老師坐在講台上微眯著眼小憩。削鉛筆的時候電話嗡嗡地震動,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的短信。

五月,我在學校門口等你。

顧西銘。

握住手機的手緊了緊,刪除短信,確認,繼續削鉛筆。

這時候坐在後排的男生笑嘻嘻地說:“哪個醫院跑出來的,今天放假嗎?哎,薄荷,是不是又是來引起你這個班花注意的啊。”

薄荷白了他一眼,說:“少年,不要如此自卑,就行你穿著狗熊裝半路上挾持我企圖告白,就不行人家穿精神病醫院的製服嗎?”

男生尷尬一笑,知道自己敗了,隻好說:“少女,現在你已經是有夫之婦了,克製些好嗎?”

說著說著,越來越多的人朝窗外望出去。

薄荷突然低呼一聲,顧西銘啊!

這三個字像一句魔咒,我手一抖,鋒利的刀片深深地割進皮膚裏,像是刀片切過奶酪,柔軟地劃出一道血紅的口子。

秋天的午後有風如溫潤的海水輕輕地漫過每一個角落,一身白色病服的少年斜倚在學校門口垂首等待。他的腳上趿著一雙一次性醫用拖鞋,肩膀垂得很低,肥大的衣服隨著風向微微卷起了邊角,看起來憂傷而寂寡。

我從班級的後門溜出來,走過長長的甬道,走廊裏有潮濕的消毒水味道。

我慢慢地朝前走,心裏像是被紮了一個小孔的氣球,不斷地有感情從裏麵泄漏,一點一點,有最初見到顧西銘時的厭煩,沒有來由地,隻是不喜歡看到他高高在上的樣子,然後是在醫院裏,那個冷靜得讓我幾近發狂的顧西銘,接著是在他們家的院子裏,少年將他的衣服遞給我,索要了一次再見一麵的借口。

為我擦掉額上汗水的顧西銘,嘲笑我吃相不雅的顧西銘,在我生理期腹痛難忍時紅著麵容買來熱牛奶的顧西銘,輕輕地擁抱著我說永遠也不分離的顧西銘,在生日會上緩緩地倒在地上的顧西銘,一幕一幕,從心中那一個破裂的傷口處不斷地湧出,覆蓋在眼睛上,成了水做的殼。

快到學校門口的時候,顧西銘遠遠地望過來,模糊的輪廓漸漸得以聚焦,蒼白的臉色,眉心間是濃得散不開的憂鬱,黯淡的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忽然閃過一絲星辰似的光芒,然後,他朝我露出一絲孩童般的笑容。

他輕輕地伸展開手臂,將我扯進懷裏,下巴抵著我的頸窩,聲音沙啞地說:“五月,我愛你。”

我抬手揉了揉眼睛,從顧西銘的懷裏掙脫出來,突然想起此刻班級裏的那群幺蛾子正興致盎然地朝我們這邊圍觀,於是立即扯著顧西銘到學校旁邊的小路。

顧西銘定定地看著我,眼睛裏晃動著星星點點的碎光,他抬手托起我的下巴,說,別哭。

我一怔,說,沒有。

顧西銘的唇邊染上一絲笑容,虛弱疲憊,他說,五月,我從那個家裏出來了,你什麽都不要問我,我隻能告訴你我現在很好,沒有生病,做的決定也都是仔細考慮後才下的決心。我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房子,兩居室,我希望你可以來做我的家人。

街上沒有行人,偶爾有一兩隻飛鳥掠過,頭頂的天空湛藍,看起來高遠而寂寞。

我沒有說話,心裏那麽多的疑惑都因為他一句“什麽都不要問”而生生地壓在心底,它們擁擠在那裏,膨脹著,堵住胸口。

顧西銘揉揉我的頭發,從口袋裏拿出兩串鑰匙,一把放回口袋,另一把鑰匙放進我的掌心。

溫暖的,悲傷的,疑惑的,各種情緒哽在喉間。

我問自己,如果一定要找出不能夠與顧西銘在一起的理由,那麽答案會是什麽?

是因為自尊,因為猜忌,因為對自己的不自信和對顧西銘的不信任吧。

如果隻是這些……

隻是這些的話……

我微笑著看向顧西銘,這個一夜間被寂寞吻住眉心的少年,終於將鑰匙放進口袋裏。顧西銘溫柔的手指輕輕抬起,微涼的指端將我腮邊的淚水拭去,然後,青草香味的懷抱將我緊緊地箍進懷裏,在這個靜悄悄的下午,顧西銘像一個無助的孩子,將眼淚落滿我的肩膀。他說,五月,你就是我的家人,我們永遠都不分開。

我的手臂緩緩地抬起,圈住顧西銘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的身子,像是環抱住一個得來不易的誓言。

下午放學後,薄荷陪著我辦理了退寢,路上,她語重心長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五月,你終於要長大成人了。”說完,目光在我胸前停留了片刻,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我抱著被子痛苦地扶額,夏薄荷,思想不能可恥到這種地步!

到了顧西銘說的地址,我打了電話給他告訴他可以出來接我了。電話才掛斷,已有人從身後輕輕地環住我,我回過頭去,顧西銘微笑著看著我,剛洗過的頭發濕漉漉地垂在眉間,身上有淡淡的牛奶沐浴乳的香味。

他接過我手裏的行李,騰出一隻手來牽我。

這種久違的寧靜讓我忽然間有些不知所措,為了打破沉默,我說了一句,你用了牛奶沐浴露啊?

說完,兩個人都愣了。

顧西銘點點頭,說,你身上有奶香,以為你是用了這個牌子的沐浴乳,所以就買了一瓶回來。

接下來的時間我們一邊討論著各個牌子的沐浴乳功效一邊朝家的方向走去。

顧西銘帶著我在一幢居民樓前停下,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一條天藍色的絲帶蒙住我的眼睛。他牽著我的手,耳邊是鑰匙打開門的聲音,接著是門打開的聲音。

我的心莫名地跳得很快,仿佛一方未知的寶藏正在前麵等待著我。

“好了,五月,歡迎你回家。”顧西銘解開蒙在我眼睛上的藍色絲帶,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巨大的落地窗,晚風輕拂,嬰兒藍的窗簾高高揚起,像是舒展開來的夢境。窗台上擺著純白的瓷花瓶,紅色的向日葵靜靜綻放。

落地窗外,是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裏有一架小小的鐵藝秋千,上麵纏繞著花藤。秋千旁邊擺著一張小桌子和兩把椅子。

顧西銘說,我們可以在這裏喝茶,下五子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