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對家的定義是什麽?
顧西銘說,五月,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們正光腳坐在兔毛地毯上吃西瓜,電視裏播放著一檔動物探秘的節目。我們關掉聲音,隻看著緩緩移動的畫麵,鏡頭從大熊貓的一對耳朵移向它們的食物竹葉。西瓜是顧西銘在我下課之前已經冰好的,紅色的果肉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白色砂糖,甜且多汁。
我說顧西銘,周六的時候我們去看大熊貓吧。
顧西銘伸出修長手指輕柔地擦掉我唇邊的西瓜汁,笑著說好。我懶懶地倚在他的肩頭,心裏莫名地劃過一陣悲傷的滋味。我知道顧西銘對我有所隱瞞,有關為什麽會退學,為什麽會從紀家出來,為什麽會穿著醫院的衣服,這些都藏在他清潤的眼底,半分也不肯透漏給我。
顧西銘見我突然沉默,垂首在我額上輕輕一吻,他的唇很涼,帶著西瓜的清甜滋味。
他低頭看著我的眼睛祈求似的問我:“五月,單叔叔過生日時我可不可以送他一份禮物?”
我低著頭,細細想著要用什麽借口來婉拒他的好意,顧西銘幹淨的臉頰在我頸間蹭了蹭,說:“前幾天才說好我們是一家人的,我發誓,買禮物的錢絕對不拿紀家的一分。”
說完,擼起袖子看了看表,說:“就這麽說定了,已經十一點了,五月也早點睡覺吧。”
我點點頭,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走回自己的房間。門外傳來關掉電視的聲音,屋子裏靜悄悄的,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薄薄的一層暖光橫亙在床與寫字桌之間。桌子上的手機嗡嗡地響起,是一個陌生的號碼,說是陌生也許牽強,畢竟我曾經收到過來自這個號碼的兩條彩信,一條是關於顧西銘與紀小幽,而另一條是有關梁小柔與麥蕭。
尾數是1114的號碼,我之所以記得,是因為顧西銘的生日是11月14號。
我拿著手機站在一線月光裏發著呆,門外想起木底拖鞋踩著地板靠近的聲音,我立即合上手機躡手躡腳地鑽進被子裏。
房門一開一合間,我知道是顧西銘端著水走進來,就在一周前,我半夜起來喝水時不小心左腳踩了右腳,額頭磕上桌腳青紫到現在仍沒有見好,從那以後,每天晚上顧西銘都會為我倒一杯白開水放在床邊。
不知道什麽原因,明明沒有入睡的我卻在顧西銘輕輕叫我名字的時候佯裝睡著。顧西銘在床前站了一會兒,伸手將我滑落臉上的頭發拂至耳後,然後彎腰吻了吻我的臉頰才轉身走出房門。
屋子裏一下子變得寂靜無比,我睜開眼,借著手機微弱的光線將那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徹底刪除,手機合上,烏雲遮住僅有的一絲月光,四周濃厚的黑暗漸漸逼迫而來。怕是要下雨了吧,這樣想著,惶惶地睡去。
兩天後學校的收發室裏來了一張我的匯款單,是J公司的地址,備注上寫著實習工資四個字。如果沒有做滿實習期也可以發工資的話,那麽這個數額剛剛好,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
回家的時候順便把錢取出來,雖然離當初想要送給老單的生日禮物還有些距離,但至少是近了一步。
黃昏隻剩下些許的光芒,近幾日天空總是布滿烏雲,一副要下雨的樣子,偶爾滾過一陣雷響,幾道閃電,雨卻遲遲不肯落下。到達公園的時候朗朗已經等在那裏,背著巨大的書包,頭上戴著一頂校帽,圓圓的臉一動也不動地盯著地上成排移動的螞蟻,一副天真爛漫又惹人喜愛的模樣。
我帶著他去肯德基點了一份兒童套餐,朗朗顯得很開心,他告訴我自己編排了一段很帥氣的舞蹈,打算在老單生日那天跳給他看,此外,他還很努力地贏取每天限量五朵的小紅花,希望可以用貼滿小紅花的作業本來做一份額外驚喜。
將朗朗送上巴士之後,我回到家,撲麵而來的飯菜香氣讓我心底灌滿暖意。顧西銘係著Hello Kitty的圍裙從廚房裏走出來,他說,要下雨了,正打算去接你。
少年幹淨而寂寞的眉心還粘著汗水,眼睛淺笑著望過來,讓我有一瞬間的失神。
顧西銘的廚藝很好,清蒸的雞蛋糕,鹹淡適中的青菜湯,油而不膩的煎帶魚。下雨前的空氣裏凝結著厚重的水汽,身旁的小型電風扇吹開飯菜的熱氣,風裏還都是殘餘的夏天的味道,顧西銘為我夾一塊帶魚,囑咐我多吃一些。
我張了張口,想要說的話吞進肚子裏。
那時候的我靜靜地看著他淺笑的眉眼,幸福而安寧,覺得這大概是白發蒼蒼之後的我也可以用來懷念的畫麵。
晚飯後我們端著盛放水果的盤子到院子裏下五子棋,頭頂雷聲轟響,樹葉在晚風裏沙沙作響。我看向顧西銘時忍不住露出恬淡會心的笑容。
顧西銘抬頭看我,說,看什麽呢?笑得這麽開心。
我說,不玩兒了,總是輸,贏得也牽強。
顧西銘笑意漸深,伸手揉我的頭發。
卻忽然問,你喜歡過那個男人嗎?
我一怔,知道他說的是城諫,於是一臉壞笑著說,原來你的頭腦裏還裝有吃醋這一類別啊?我以為全都是天文地理科學文化……
正得意間,顧西銘的眼裏閃過一絲複雜的表情,一瞬間淡去,然後,他伸手攬住我的腦後,西瓜味道的吻輕輕地落在我喋喋不休的唇上。
我愣愣地,等著他放開我。
顧西銘的表情有些受傷,他隔著棋盤彎腰抱住我,在我耳邊輕聲說,五月,你隻有在心虛或者想要隱瞞內心真實想法的時候才會咄咄逼人地說很多的話。
他的聲音帶著委屈的味道,我的心忽然微微地柔軟起來,有一種比內疚還要複雜一些的情感浮在心裏,像一層霧,自己都看不清晰自己。
我的沉默讓顧西銘的眼神愈加意味不明,我們像兩頭困獸,眼眶通紅地審視著對方,哪怕是捕捉到一絲一毫想要的線索都要拚得你死我活。
這樣僵持了一會兒,我說,城諫隻是我曾經的上司,你是我的家人。
顧西銘的眼神黯淡下去,眉間稀落的寂寞一點一點被努力想要揚起的唇角給藏匿,那樣的表情,分不清楚是委屈還是受傷。驟然間,我的心底疼成一片。
為他在漆黑夜空下輕輕卷起的寂寞衣角,疼得眼前一片模糊。
顧西銘,原諒我遠遠地站在你的門外,看著你孤單的影子卻怎麽也無法走近一步,這樣想著,眼淚就猝不及防地落下來,在腮邊停留片刻後,落在腳下微涼的泥土裏。
顧西銘慌忙過來擦我的眼淚,說,五月,是我不好,我小心眼,我不該問這樣刻薄的問題,你別哭好嗎?
我咬住自己的唇狠狠地點點頭說,一家人,本不該分出對錯的。
那個時候的我,能夠給顧西銘的東西少之又少,這樣一句簡單的承諾竟也顯得無比重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