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一種生活可以無限製地進行,不改變。
但是這樣的生活卻還是在一場突然而降的暴雨裏被衝刷得一幹二淨。
周末的時候老單來了電話,說是家裏來了朋友在等。我以為是月清回來了,下了課便匆匆地往家裏趕,推門進去的時候卻看到紀小幽正坐在茶幾前捧著水杯在喝茶。
見我來了,優雅地放下茶杯笑看著我說,五月,你回來了,我等了你很久呢。
有事嗎?我失態了幾秒,盡量平靜地問她。
紀小幽蒼白的臉上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幾近哀求的神色,她起身過來拉住我的手說,五月,我是為顧西銘的事情來的,我們到外麵談談好嗎?
我點點頭,告訴老單要晚些回來吃飯,便跟著她出了門。紀小幽是一個氣場十分多變的女生,進入演藝圈的話應該是戲路最廣的那一類演員,從高傲冷漠的富家千金到柔弱纖細的病秧子,管你是藍色生死戀裏麵的尹恩熙還是崔新愛,都能拿捏得恰到好處。
跟這樣的百變女郎走在一起我還是比較忐忑的,因為實在摸不清楚對方下一秒要用怎樣的角色來麵對我,所以顯得有些不安。
我們一路沉默著,暴走在越來越濃烈的黃昏裏,到了小區附近的一片樹林裏時,她終於懶得走了,回過頭來對我說,告訴我顧西銘在哪兒?
語氣裏字字帶著高高在上的命令意味。我心想,原來她這次要走的是高高在上貴族風,於是也很配合地用相應的語氣對她說,我沒有理由這麽做。
紀小幽忽然露出一絲不屑的笑容,說,你以為我是在求你?
我很認真地點點頭,老實地回答,你確實是在求我。
紀小幽再次輕蔑一笑,問,你以為我想找到的人需要來問你才能找到?
我也再一次很認真地點點頭,老實地回答,你確實是來找我問的。
紀小幽愣了一會兒,忽然眉間一挑,臉上那一絲勝利者的笑容漸漸淡了,她說,單五月,你以後要為自己今天說的話付出代價,你不要因為自己的生活圈子狹隘,就錯把這個社會也想得太過簡單。
我有點接受不了她突然轉變的黑色老大之千金的角色,於是很快打斷她,說,你來找顧西銘就說明你不知道顧西銘在哪裏,你不知道他在哪裏就說明顧西銘沒有想要讓你知道他究竟在哪裏,既然這樣,就算我告訴了你他還是會再躲去另一個地方,我不知道紀家到底做了什麽讓顧西銘選擇離開,但是抱歉,即使今天來的是紀伯伯,我也一樣不會多說什麽。
紀小幽冷笑一聲,說,單叔叔是後天的生日吧,祝他生日快樂。
我笑著說,謝謝,雖然我不知道你大爺什麽時候生日,但還是祝你大爺安康。
在空曠無人的小樹林裏,我以我的粗野暫時性戰勝了紀小幽的冷傲氣場,在她還未來得及反擊之前,我帶著一顆很久沒有如此歡快的心轉身走遠了。快到家的時候突然很後悔沒有穿一襲白裙,不然此刻的我該是一抹怎樣瀟灑的背影啊。
後來的兩三天,我都沒有告訴顧西銘我見過紀小幽的事情,而紀小幽也許是被我粗俗的一麵給震撼到了,也沒有再出現在我麵前。
老單生日的那天,我帶著朗朗去蛋糕店選蛋糕。朗朗看著那個外國的蛋糕師跟我說他長得很像貓王。外國蛋糕師露出迷人的笑容用並不流利的中國話問朗朗,小朋友,貓王是什麽
朗朗低頭想了一會兒回答說,King of 喵喵。
蛋糕師無聲地擦了把額上了汗,我扯著他站到一邊默默地用眼神譴責了他一眼。朗朗立即說,老師說的,學好英語貴在一個敢於說,上一次薄荷姐姐還告訴我馬馬虎虎的英文是horse,horse,tiger,tiger。
我立即不顧形象咆哮,小朋友,你遊走在退學邊緣!她可是一個能夠指著寶馬大喊IBM的女神啊!
朗朗抱歉地一笑,說,實在慚愧。
等蛋糕師做好了蛋糕我便牽著朗朗立即消失在蛋糕店裏,路上收到了顧西銘的短信,說禮物已經放在客廳的桌子上,讓我回家之前不要忘記替他帶給老單。
說實話,我曾經一度懷疑顧西銘有嚴重的潔癖,因為無論我什麽時候下課回家,屋子裏都始終保持著一塵不染,窗台上的白瓷花瓶裏也始終插著新鮮的向日葵或者滿天星。
顧西銘並不在家,桌子上放著一個細長的盒子,用金色的絲帶打出一個簡潔的蝴蝶結。盒子旁邊是一枚塑料戒指,太陽花的形狀。下麵壓著一張字條,是顧西銘的字跡。
“拐杖是送給單叔叔的生日禮物,我偷偷去和朗朗打聽過,知道你們原本是要買這一副。餘下的錢,在路過夜市小攤的時候看到這個戒指,賣戒指的小姑娘說,太陽花開在五月。我想起你就買了下來。喂,不要對著戒指傻笑啊,雖然很便宜,但是我希望我回家的時候可以看到它戴在你手上,將來,我再送一枚可以親手戴在你手上的戒指……”
字到這裏,劃出一道深深的印子,許是筆沒有了水。我將字條疊好,放進口袋裏。
微弱的陽光下,我舉起橙色的太陽花戒指細細地瞧,忍不住微微地笑起來,我想象著顧西銘趴在桌子上寫字條的模樣,微笑著的眉眼,修長幹淨的手指握住藍色的中性筆在白色的B4紙上一筆一劃地寫著,額發遮住含笑的雙眼。我將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上,大小剛剛好。
忽然就想起幾天前的下午,顧西銘執意要走在我的左邊,牽著我的手,十指交握。那時候的我還在奇怪,平日裏都是將我護在人行道左側的,怎麽今天偏要自己走在左邊。
顧西銘隻笑著說,畫畫的女生從來不在右手上佩戴首飾的,我想你也是。
如今想來,竟是在憑著手感來測量戒指的大小。
我下樓對朗朗晃了晃手裏的拐杖,朗朗露出一對小虎牙天真無邪地一笑,壽桃包子一樣的臉上滿是得意,他說,關鍵時刻暫時性出賣組織是為了遠大的利益著想。
我們繼續朝家走,空氣裏漂浮著桂花的香氣,朗朗捧著蛋糕一臉虔誠地走在前麵。洛水河的水麵上翻著銀白色的光群,像是時間在分秒不停地朝前奔赴,也不知道是太過快速,還是過於緩慢,岸邊的樹木被這樣的光速渲染出柔然的質感。
到家的時候老單還沒有回來,天色已經漸漸黑起,遠處有歸巢的飛鳥低低地掠過,朗朗放下蛋糕和禮物鑽進沙發裏看動畫片。
他問我,姐姐,爸爸什麽時候才回家?
我拿出電話正要撥通老單的號碼,卻看到手機幽藍的屏幕上顯示著十幾條未接來電。一條一條翻過去,有三條是老單的號碼,一條梁小柔的號碼,其餘六條都是薄荷家的固定電話。心底忽然有一絲的不安,我撥通老單的號碼,良久也沒有人接聽。
電視機裏播放著一部老片子,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壓在胸口,一種不安和焦慮嚴嚴實實地堵住喉嚨。我說,朗朗,我去夏奶奶家拿些麵條,我們給老單下長壽麵好嗎?
朗朗回過頭說,我也想去。
我說,你要抓緊時間爭取表演給老單的街舞不會太爛。
朗朗鬥氣地癟癟嘴,說了聲好吧。
還沒到薄荷家,遠遠地就看到夏奶奶焦急地站在門口朝這邊張望,見到我,便顫巍巍地跑來,拉住我的手說,你爸爸下午被警察帶走了,好像是說販了毒,我老了,耳朵背,沒有搞清楚,你快去看看吧。
我聽著夏奶奶的話,隻覺得腦子裏猛烈一震,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顏色。
趕到警察局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值班的警察不耐煩地揮手要我第二天再去。
我扯住他的袖子幾近哀求地說,你把我放進去吧,今天是老單的生日,我想跟他說一句生日快樂,我弟弟還在家裏等著他回去慶祝生日……老單怎麽會販毒呢,你們一定是搞錯了,你現在讓我進去,我求你了你讓我進去行不行……
隻是無論我怎樣哀求,他都不肯讓我見老單一麵。
我隻好回家去,朗朗問我,麵拿回來了嗎?怎麽爸爸還不回來?梁小柔姐姐看我餓,去附近超市買年糕去了。
說話間,梁小柔已經進來。穿著淺藍色的吊帶裙,畫了淡淡的妝,見我進來朝我淡淡一笑問,單叔叔怎麽還沒回來?
太多的恐懼和不安哽在喉間,漸漸從心底攀爬至眼睛裏形成一層薄薄的殼。外麵漆黑的夜風卷進來,那種深入骨髓的寒冷讓我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梁小柔放下手中的購物袋,對朗朗說,朗朗,你先去屋子裏睡覺好嗎?姐姐還有些事,一會兒回來叫醒你。
朗朗轉過頭看看我,又看看小柔,沒問什麽轉身走進自己的小屋子裏。
梁小柔扯著我出去,到離家稍遠的地方問我,五月,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呆呆地看著梁小柔,她纖細的眉眼和瞳孔裏真誠的擔憂,終於,還是抑製不住地抱住她大哭起來。
我說小柔怎麽辦,老單被抓進警局裏去了,他們說老單販毒,這怎麽可能……
梁小柔靜靜地看著我哭,黑魆魆的夜空下一雙清冷的眼睛格外明亮,她說,老單不會販毒,你相信這一點就好,放心吧,他會回來的。
說完隻是拍著我的背放任我孩子一樣在四周黑魆魆的夜色裏嚎啕大哭。
第二天去警局看望老單,提著一個小小的蛋糕盒子和顧西銘買的拐杖,走很長的路。腳下蒸騰著雨後突然間變得炙烤的熱氣,仿佛整個人踩在灼人的蒸汽裏艱難地前行。
見到老單的時候他已經穿上了藍色的製服,低著頭,隔著一層玻璃站在那裏。他的發絲間隱約有著白色的痕跡,在我和朗朗悄悄成長的歲月裏,老單也漸漸老了。此時的他仿佛站在一片冰冷漆黑的廢墟裏,無能為力地看著我,想要安慰我一些什麽,卻隻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他問我,朗朗還不知道吧?
我點點頭,又委屈又絕望地看著老單,我想告訴他,我和朗朗都為他準備了一份生日禮物,一份讓我們都很得意很得意的生日禮物。
老單卻始終垂著頭,聲音疲憊地說,五月,你相信爸爸,這之間一定是有什麽誤會,等他們弄清楚了,爸爸就會回家去,到時候你和朗朗再為爸爸舉行一次生日派對好嗎?
我隻能繼續用力地點頭,老單,他們會弄明白的是嗎?隻要他們知道你不會販毒就會放你回家對不對?
我盯著老單的胡茬,直到他給我一個肯定的答案才破涕為笑。我將蛋糕和拐杖遞給他,說,這是我的同學顧西銘送給你的生日禮物,我和朗朗的要等你回家來才可以送給你。
老單笑著說好,在我離開前他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叫住我說,上一次來看你的那個小姑娘昨天下午來店裏找過你,說是打不通你的電話,等了你一會兒就走了,好像是叫紀小幽,對,是這個名字,她後來聯係到你了嗎?
我的腦子裏嘩嘩地掠過白花花的影像,紀小幽曾經說過的話在腦海裏反複出現,而在老單被告販毒並在店子裏找到毒品被逮捕之前,紀小幽去過老單的店。
突然之間我終於明白,老單是被紀小幽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