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讓朗朗睡在薄荷家裏,然後回去找顧西銘。
到樓下的時候遠遠地看見薄荷和夏莫跑過來,她扯著嗓子喊,五月你大爺!發生這麽大的事兒你都不知道說一聲,你不跟我說跟誰說去!
夏莫阻止薄荷繼續說下去,他很溫柔地看著我,眼瞳如深涼的潭水,他說薄荷,我們陪著五月就好。
薄荷翻了個白眼,說,到底怎麽回事你倒是說清楚啊,我讓提款機飛回來行不行?
我也不知道怎樣把事情顛三倒四地說完,總之薄荷和夏莫都聽懂了,薄荷扯著我噔噔噔地往樓上衝,嘴裏喊著,紀小幽這個賤人!我砍不死她至少砍死她的寶貝哥哥顧西銘!
推看門的時候屋子裏空無一人,打顧西銘的手機,不通。窗台上的向日葵不再新鮮,鮮豔的黃色花瓣上攀爬出棕色的腐爛痕跡,像一張蔓延的網,刺目地吞噬著花瓣。陽台上的五子棋還沒有收起,落著一層薄薄的灰塵。
我又打電話給他,仍是不通,一遍一遍地打,直到薄荷衝過來搶過我的手機為止。
我說薄荷你把手機還給我。
薄荷便把走到門口穿上鞋子一腳踩碎了我的手機。
我一句話也不說,默默地蹲在地上揀手機的碎片,我想薄荷的鞋子質量真好啊,不愧是一雙八千六的小皮鞋啊,破壞力就是強,幾百塊錢的手機輕易就給踩成了碎片。
我一邊揀一邊說,顧西銘一會兒就回來了,你們先走吧。薄荷你別讓你媽回來,等顧西銘回來了我就去找紀小幽,她本來就是衝著我來的,不會對老單怎麽樣,她沒有那個膽。
夏莫跪在我身邊輕輕地抱住我,他說五月,我知道你現在不好受,你如果難受就哭出來好嗎,這裏沒有外人,單叔叔的事情我們可以找我媽幫忙。
我癡癡地笑看著夏莫說,我為什麽要哭啊,你們快走吧,朗朗還沒吃飯呢吧,你們都回家去,我自己在這裏等顧西銘。說完,像一頭焦灼的熊忽然發揮蠻力將他們兩個推搡出去,薄荷在門外一邊狂砸門一邊喊,五月你大爺!你開門!開門!
這樣砸了十分鍾,被夏莫抗出了小區。
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我倚著門跌坐在地上,心裏想著顧西銘,手指上還戴著向陽花的戒指,眼淚落在上麵,顯得倉惶而可悲。
我環住自己的肩膀,這個朝陽的屋子第一次顯得冰天雪地一樣的寒冷,顧西銘,在我最需要有一個人陪在我身邊的時候,你又在哪裏?
那一夜,窗外的月光亮得出奇。我盯著如白晝一樣的夜色,整夜沒有閉眼睛,門外傳來腳步聲或者的士停車的聲音時便立即轉身打開門朝外望,一次一次的失望,一次一次地繼續滿懷期望。
直到第二天上午九點,顧西銘都沒有再回來。我洗了洗臉,換了套幹淨的衣服,到樓下公用電話亭給顧西銘打了個電話,仍是關機。
我去一中找山寨版小沈陽,開門見山地說,把紀小幽的電話告訴我。
小沈陽看著我呦呦呦的呦了半天才細聲細語地尖叫了一聲,天呀五月,你的眼袋簡直比六十歲老太太的胸部還要下垂呢!人家好替你憂傷的,嚎~!
我強忍下往他臉上吐口水的欲望又問了一遍,紀小幽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小沈陽一挑眉,一臉我把他強奸了似的委屈表情,說,你都不問問人家叫什麽的,就要人家告訴你小幽幽的電話,人家不要說!
小幽幽三個字如同一道雷電直劈我脆弱的天靈蓋,但是為了老單我還是堅強地挺住了,強忍著剖腹自盡的欲望問他,那你叫什麽名字?
小沈陽笑眯眯地說,人家叫肖受,肖是……
小受!我立即果決地打斷他的自我介紹,第三次問道,現在你可以直接告訴我紀小幽的電話了嗎
心裏同時想著小受的父母親實在是太有先見之明了,這名字起得怎一個貼切了得!
肖受百般不情願地拿出自己粉紅色的聯想手機將號碼傳給我……
這負荊請罪的路途何其坎坷。
我找到紀小幽,按照她的要求罵了自己是賤人,是人渣,然後跪在醫院大門口一整天。她撐著一把碎花陽傘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蒼白的臉上是深入骨髓的恨意,她說單五月,我早就告訴過你社會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簡單。
我說對對對,我目光短淺自取其辱坐井觀天。
紀小幽冷笑一聲,說,你現在知道了,可是晚了,三天後我們全家,包括顧西銘在內,會一起去美國定居,到最後,顧西銘還是回來了我身邊,他需要紀家,也離不開我。你隻不過是他生命中一道廉價的風景而已。
我靜靜地聽著,頭頂三十八度的太陽幾乎將我燒得通紅,我跪在滾燙的水泥路上,膝蓋早已沒有了知覺,整個人軟綿綿得仿佛被抽空了一般使不上半分的力氣。
紀小幽說,還有三天的時間,你願意跪著就跪著吧。
然後裙擺翩躚地轉身進了住院部。
雖然早已經是盛夏,夜晚卻還是帶著些涼意。我從早晨跪到第二天,眼前是各種各樣的鞋子或緊或慢地路過,整條腿已經脫離了肉體,像兩塊死肉沉甸甸地墊在身下。我想這大半夜的,一個眼袋比六十歲老太太的胸部還要下垂的女人一臉蒼白地跪在醫院門口,一不小心是會嚇死人的。
我朝住院部望過去,燈已經全部熄滅。於是強忍著疼把腿伸直讓血液也在腿上循環一下,順便去買了一瓶水。
我像個乞丐,在醫院門口跪了三天,三天後我知道自己被耍了,護士說紀小幽在三天前就出院了,他們全家一起來接的。
我問,她哥哥也來了嗎?
小護士想了想,說,來了,好像是全家一起移民去了美國。
我仔細回想了這三天,我被烈日暴曬,被清晨的霧氣蒙住眼睛,又遭遇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原來洛水城的天氣是這麽全麵而變化多端。
走出醫院的時候我看了眼鏡子裏的自己,亂糟糟的頭發上掛著頭皮屑,嘴唇龜裂,有三條鮮紅的裂口,臉上髒兮兮的,衣服也髒得歎為觀止,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剛經曆了一場海嘯。所以我又開始擔憂起洛水城的空氣汙染問題。
我忽然很想回家,然後再去看看老單,告訴他不用擔心,薄荷有一個萬能而神奇的媽,一切都不是問題。我想起很多年前薄荷媽對我說的一句話,錢果然很重要。
早晨的陽光總是美好的,我走在長長的路上,眼前是模糊的斑斕色彩,車輛的顏色,行人的顏色,各種各樣店鋪的顏色,像一張扭曲的水彩畫糾結著在我眼前快速掠過。
我看不清晰腳下的路,任憑自己靠著身體自身的傾斜朝前移步。身後有人喊我的名字,五月,五月!
我回過頭去,看到一抹純白的衣角,鼻子一酸,眼淚落下來。我說顧西銘你終於來了,我等了那麽久都有點累了。說著,眼前白色的衣角漸漸模糊,我努力地想要看清就越是看不清楚,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眼前不停地喊,五月你怎麽了,五月,單五月!
倒下去的前一秒,一雙結識的手臂將我穩穩地接進懷裏,我想上帝對我不薄,在我如此疲憊的時候還肯接我一雙臂彎暫且容納我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