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的時候正看到上一次我被賓利撞住院時護理我的那位小護士,她對城諫的鄙夷比上一次更為濃烈,她一邊觀察我的鹽水一邊咄咄逼人地指責,做你女朋友怎麽這麽倒黴啊,不是被車撞進來,就是中暑加感冒又嚴重脫水被搶救,你不會是在野外訓練營裏工作吧?

城諫鐵青著臉一語不發,茶色的瞳孔一刻也不放鬆地看向我,見我醒來,緊蹙的眉心如微涼湖麵徐徐**開。

盡管我已經對這家醫院再熟悉不過,也不會因為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和四周慘白慘白的牆壁感到不適應,但這一次我完全沒有要久住的打算。

我朝城諫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說,這吊瓶什麽時候能打完啊,我還有正事要辦呢。

城諫走過來,伸出手背探我額頭的溫度,說,現在把你自己調理好才是正事。

我從**坐起來,抬頭看了眼吊瓶說,我挺好的現在,呼吸順暢精神抖擻,你看這家醫院裝修得跟大劇院似的,費用一定很高,我打完這瓶就先走了,我看著人民幣往我血管裏流我害怕啊。

小護士覺得我的言詞不利於自己工作單位的收益,於是立即向城諫倒戈,對我說,小姑娘,你以為別家醫院的吊瓶不是人民幣換來的嗎,你看你男朋友這麽貼心給你營造了這樣一個美好的環境讓你療養你應該珍惜才是啊。

城諫好像對小護士說的話十分滿意,對她溫柔一笑說,輸液快結束的時候我再去叫你,你先去忙。

小護士被城諫的笑容驚了一下,那神情就像看到了城諫身後天神一樣的光環似的,充滿了崇高的敬佩和愛慕之情。

待小護士出去之後城諫轉身對我說,這家醫院的醫術比較靠譜,你在沒有好利索之前就不要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我想了想說,是這樣的城諫,醫術靠譜的程度與藥費不靠譜的程度是成正比,像這種外地人來一次需要組團觀光的醫院隻有紀小幽那樣的大小姐才能當度假村住個一年半載。

城諫微微緊了緊眉,臉色沉下去,說,你若想住,我也是可以陪你在這裏住個一年半載的。

這才發現自己說出的話多麽不冷靜,城諫看了看吊瓶裏所剩不多的鹽水,轉身出去叫護士,他的背影有一半淹沒在窗外筆直射入的花白光線裏,我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背影看,心裏焦躁尖銳的情緒緩緩地變得柔軟起來。

那天下午,我趁著城諫下樓辦理短期住院手續的時候溜出醫院,冒著忽然間變得凜冽的冷風一路奔跑,我想我這一次被傷得不輕,但是隻要老單能平安無事地回家,我受的這點委屈也就值當了。

那時候的我是怎樣的幼稚,以為事情都會按照我所預想的那樣簡單順利地進行下去,但是不然,老單這一進去,就是十五年。

我始終記得那天的下午,當我聽到老單被判死刑的消息時,那種從心髒最深處瘋狂吞噬而來的疼痛幾乎讓我失去了站立的能力。

腦海裏一陣一陣的暈眩讓我腳下一軟,跌坐在冰冷的地麵上。那種絕望和深入骨髓的恐懼,仿佛海底粘濕冰冷的水藻從四麵八方纏繞在我的喉嚨,空氣漸漸稀薄,有漆黑的鳥群低低地從我頭頂掠過,它們張牙舞爪地用尖利無比的嘴狠狠地雕琢我的皮膚和骨肉。

我漫無目的地朝前走,不知道要去哪裏,隻是一味地朝前停不下來。明明是夏天,我卻冷得直打哆嗦,清楚地聽得到牙齒快速碰撞的聲音。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我看不清前方的路,隻覺得像是走到了盡頭卻又怎麽也看不到底的痛苦。

我打電話給城光,電話那頭的他已然喝得高了,一邊喊著涼索一邊吩咐司機把自己載到我所在的地方。城光見了我傻兮兮地笑著,說,涼索啊涼索,你怎麽變成這幅德行的啊,是不是沒有我照顧你所以你就變成這樣了?

我任他亂七八糟地說著,舉著酒瓶子狠狠地將自己的胃醃漬起來。我想說不定喝醉後再醒來的時候就會發現這一切都是假的,我沒有喜歡過顧西銘,顧西銘也沒有一個叫紀小幽的妹妹,老單還坐在黃昏的鞋店裏埋頭修補一雙雙各式各樣的鞋子,我也還在學校的寢室裏跟隔燕月清薄荷天南地北地聊著天。

這樣想著,愈發覺得酒精是個好東西。

我淚眼迷離地看著城光問,有沒有煙啊,給我一根。

城光利索地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煙點燃,遞到我唇邊,煙霧嫋嫋地擱在我們之間,我正要接過來叼進嘴裏,卻被城諫一把奪過去狠狠地丟在地上碾滅。

他森然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我,說,單五月,你憑什麽這麽作踐自己,就因為你的小男友跟著別的女人跑了你就這麽糟蹋自己?你懂個屁愛!你覺得你是因為愛才放任自己所以顯得你特別偉大是不是?

我看著城諫腳下的煙頭突然發起狂來,扯著他的衣領歇斯底裏地喊,城諫你大爺的!我糟踐自己是我的事兒跟你沒有半毛錢關係!我要是早糟踐自己我爸爸就不會被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判了死刑,我要是早早的就糟踐了自己,早早的就給紀小幽下跪罵自己是賤貨是人渣,告訴她顧西銘跟她才是天生一對天上人間我也就不會害的我爸爸背叛死刑!

像你這樣高高在上坐在辦公室裏吹空調的大少爺懂什麽,你什麽都不懂!

燈紅酒綠裏,城諫幹淨的眉心間落滿心疼,我一邊哭一邊對這個無辜的人拳打腳踢惡言相向。

城光舉著酒瓶子看著我傻笑,一邊笑一邊喊,哈哈哈涼索你做得好,就是這個人害死了你啊,你就該這樣對他。

說著,目光突然變得犀利而充滿仇恨,他高高地舉起酒瓶子卯足了全身的力氣朝城諫丟過來。隻可惜他醉了,力道有些偏差,那酒瓶子便不偏不倚地砸在我的腦門上,碎裂一地。

我對那個夜晚最後的記憶,是城諫精致無比的臉上寫滿心疼的表情,自頭頂滑落的溫熱血液覆蓋住我的雙眼,整個世界都是刺目的紅,我扯住城諫的衣角哭著說,我想回家,求求你帶我回家去,我累了,我累得走不動路了。

再醒來時,城諫告訴我,老單判的不是死刑,是有期徒刑十五年。

我迷茫地看著眼前的男子,陽光灑在他明淨的臉上,他的眉心有一絲疲憊,許是一夜沒有合眼,他一向整潔筆挺的衣裝也隻鬆鬆垮垮地套在身上,襯衣上有大片的水漬,後來我知道那是被我吐過後他匆忙洗過的痕跡。

那一刻,一向認定自己所向披靡鋼筋鐵骨的我,以最柔軟的姿態,輕輕地伸出手去拽住他的襯衫衣角,手指一點一點想要用力握緊,如同握住一個得來不易的夢境那般小心翼翼。

我像個迷路的孩子,迷茫地站在十字路口四處張望,直到看到城諫,這個忽然降臨的如天神一樣的男子,他所能帶給我的溫度讓我想要依偎過去,在他的臂彎裏安穩地入睡。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