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枳回俞峽的那天,北江特意找了理由去送她。
被南枳送行那麽多次,這卻是他第一次送一送南枳。
南枳是坐汽車回去,等北江到汽車站的時候,南枳已經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了。見到北江,她鬆開握著行李箱杆的手揮動示意:“弟弟。”
北江小跑過去,喊了一聲:“姐姐。”
今天他來得不湊巧,一路上都在堵車。最後他沒辦法,在離車站還有兩個紅綠燈的路口下了車,跑了過來。
頂著烈日跑了一路,北江額頭上出了不少汗。
南枳遞了張紙巾給他:“擦擦吧。”
北江接過,他還有些氣喘,就沒說話,隻能點點頭。
“你說有事情找我,是什麽事呢?”
聞言,北江從口袋裏摸出一個鑰匙掛件:“這個,給你。”
掛件上是一隻毛茸茸的橘色小貓的腦袋,南枳一眼就認出這是他們之前撿到的那隻“小南瓜”的翻版。
北江解釋說:“這是用小南瓜掉的毛粘起來的,不過不是我做的,是我找人做的。”
南枳的手指在小貓掛件上撫了撫,輕聲說:“很漂亮。不過你也不用特意為了這個過來送我的,下次見麵再給我也行呀。”
“送這個給你的同時,也送送你嘛!畢竟姐姐你也送了我那麽多次,我一次都沒送過你。”北江說這話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有些手足無措地摸了摸後腦。
南枳了然地點點頭,輕輕一笑:“謝謝你呀,弟弟。”
北江抬頭看了眼車站外麵的時鍾,因為在路上耽誤的時間,他比自己預期的時間晚了不少,南枳也馬上就要檢票了。
他不準備再耽誤南枳,垂下放在後腦的手,主動抬手輕輕抱住南枳:“姐姐,再見。”
他的擁抱很淺,彼此之間隔著一點空隙。
南枳反應過來時間快到了,最後叮囑了北江幾句“回去的路上要注意安全”這樣的話後,就拉起行李箱往裏走。等她走到拐角處時,南枳回身跟北江揮了揮手,而後身影一點點消失。
北江也放下揮在半空的手。
他低下頭,感受著擁抱後南枳還未消失的餘溫。
雖然擁抱很淺,但對他來說已經足夠。擁抱分開後,他的鼻息間還留著些許南枳身上衣服的味道。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轉身朝路口走去,站在那兒等出租車。
到底是為什麽他今天一定要來送一送南枳呢?
或許是因為兩人能夠見麵的時間少之又少,所以他不想放過每一次可以見麵的機會。
他們像是相隔異地的朋友,見麵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清,平時隻能通過社交平台上寥寥幾條信息來了解對方的生活。時間一天天地流過,卻沒辦法知道下一次見麵是什麽時候。
對於陷入暗戀的他,更為煎熬。
他倆不在一個地方,他連看到她背影的機會都很少。他需要花兩三個小時去她的城市,才能在暗處看一小會兒她的影子。
但對那時候的他來說,這已經很奢侈了。
十一過後,北江家裏給他找了一個新的輔導班,是俞磊媽媽的大學同學給他們推薦的,付素清聽完她們的介紹後,果斷放棄了北江現在的輔導班,讓他跟俞磊去上同一個輔導班。
跟俞磊上同一個輔導班的好處大概就是兩人的學習時間統一了,休息時間也統一了。俞磊雖然平時鬧得緊,但學習上一點也不馬虎。他坐在北江身邊,上課卻絲毫不受北江影響。哪怕北江在旁邊累得犯困,他也能握著筆一邊聽一邊在習題本上畫出輔助線。
北江的生活是學校、輔導班、家裏三點一線,那一條柏油路他走過一次又一次。某一天,他忽然注意起柏油路的景色,街邊的樹木葉子基本落光了。北江的腦海中浮現出夏天這裏枝繁葉茂的場景,一轉眼夏天過去了,秋天也要過去了。
他還是會去俞峽,和從前一樣去奶茶店看她,但他不會進去,而是在門口徘徊,待一會兒就離開。
他還沒有找到理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找她。
今年的春節來得比去年晚。或許是因為上次春節鬧得不愉快,這次春節北江一家是在外祖家過的。
和去年不同,這次的煙花北江是和南枳一起看的。北江外祖家和南枳家的距離不遠,快零點的時候他就跑到南枳家去找她。
南枳的家在臨安郊區的一個城中村裏,這裏的路彎彎曲曲,房子排列的結構也不如小區樓房整齊。正逢春節,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紅燈籠,狹小的巷子隔很長一段路才會有一個路燈,但紅燈籠倒是把這昏暗的小路照出了一片喜慶的紅色。
這裏並不冷清,或許是因為過年,即便已經十一點了,家家戶戶還都亮著燈。北江從那些屋子前經過,還能隱約聽到裏麵傳來電視裏春晚的聲音。
北江摸黑找到南枳家,這是一棟雙層樓房,樓梯安在了樓房外。他抬頭打量了一下這棟房子,一樓沒有亮燈,二樓幾個房間的窗戶倒是都有燈光,靠近樓梯的那一間房還有電視的聲音傳來。
北江的直覺告訴他,南枳就在那個房間裏,但他也不敢確定。在原地徘徊了一會兒,最終他還是拿出手機給南枳打了電話。
南枳接到北江電話時,正坐在客廳裏和南林一塊兒看春晚。
他們家今年不放煙花,父母早早就回臥室睡覺了,隻有他們姐弟兩個準備熬到零點去看別人家放的煙花。
她接起北江電話時,以為對方隻是來說一句“新年快樂”。一句“弟弟”剛喊出,她祝福的話還卡在喉嚨,聽筒裏就傳來了一句“姐姐,我來找你一起看煙花可以嗎?”
南枳愣了下,下意識回了句:“什麽?”
“我在你家樓下,姐姐,我想找你一起看零點的煙花。”
“……”
南枳倏然站起身,猛然間的動作嚇了身側的南林一跳。他詫異道:“怎麽了姐?”
南枳跟南林打了個手勢,又對著電話那頭說了句“你等我一下,我馬上下來”,才轉身回應南林:“我下樓有點事,小林你要是有什麽事情給我打電話哈。”
南林乖巧地點點頭。南枳叮囑完後,拿著還沒掛掉的電話走到二樓樓梯處的大門口,打開防盜門。
門“哐當”一聲被打開,屋內的光迫不及待地從門裏湧了出來。
北江下意識抬頭,目光和二樓樓梯上的南枳投來的視線相匯。
她站在二樓欄杆旁,一手接著電話,另一隻手還停留在門的把手上。南枳身體的一側是屋子裏湧出來的光,身影在黑夜中半明半暗。
北江也不知道為什麽,在目光觸及南枳的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僵在了原地,一手舉著手機愣愣地接著電話,另一隻本想抬起打招呼的手也僵住了。
沉默良久,北江想開口說點什麽打破寂靜。沒等他開口,那頭的南枳忽然發出一聲笑。現實與聽筒的聲音重疊,他聽見南枳聲音帶著笑意問他:“你真的來了啊。”
“……”
北江抿著唇,燈籠照出來的紅光很好地掩飾了他臉頰上的紅暈。
南枳已經從樓梯上下來走到他的麵前,說:“我剛剛還以為你開玩笑的呢。”
北江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他是貿然前來打擾南枳的,沒有經過對方允許就跑到她家樓下。他剛剛沒有任何想法,但在看到南枳走到自己麵前的那一刻,他又覺得自己這個行為是不妥當的。
“抱歉姐姐,我來之前沒跟你打招呼。”北江當機立斷跟南枳道了歉。
南枳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道歉弄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北江道歉的原因。她有些無奈:“這有什麽好道歉的?我又沒有生氣。”
北江沒吭聲。
他知道南枳沒生氣,但他知道這隻是因為南枳脾氣好。他的行為是魯莽的,一時腦熱讓他沒有第一時間尊重到對方的感受。
南枳雖然表示了自己並不介意,北江卻給自己心裏敲了一記警鍾。提醒自己以後不能總是這樣衝動,要以南枳的感受為第一選擇。
南枳問他在樓下等多久了。
北江回答:“沒多久,我一來就跟你打電話了。”
“這樣啊。弟弟你是來找我去看煙花的?”
北江點頭:“嗯嗯,我今年想跟你一起去看煙花。”
除夕的新年在他們心裏是比元旦的新年更重要的存在,這時候的煙花也更為盛大。很多人會對著煙花許願,許下自己對新一年的期許。家人一起看了除夕的煙花,一家人就會一直和和美美地在一起。
北江也想跟南枳一起看煙花,想跟他一起許下來年的願望。
南枳問:“你過年不用陪家裏人嗎?”
北江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發:“他們都在打麻將,我又不會,跟他們一起過年好沒意思的。”
“這樣啊。”南枳抬頭看了眼四周,提議,“那我們一起等零點的煙花吧?我們家雖然今年不放煙花,但別人家都還會放的。我們到時候就在樓頂看煙花吧?”
能跟南枳一塊兒看煙花北江就已經很高興了,自然也不會有什麽意見。南枳看離放煙花的時間還早,就讓北江先去她家坐著等一會兒。
北江跟在南枳身後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這是石樓梯,暴露在外麵也沒有遮擋,樓梯的縫隙中還能看到青苔。
“姐姐,你們家住二樓啊,那一樓是誰在住?”煩惱的情緒一過,跟在南枳身後的北江就忍不住跟她搭話。
南枳“嗯”了聲,道:“樓下住的是這房子的房主,是兩個老人,今年好像是去他們女兒家過年了,所以不在。”
“哦。”
走到二樓門口,南枳剛剛出門時把門輕輕拉過來,沒關上。她推開門朝裏麵喊了一聲:“我回來了。”
“姐姐。”南林抬頭喊了一聲,目光在看到南枳身後的北江時頓住,隨後臉上浮現出驚喜,“北江哥?”
北江跟南林打了個招呼,站在原地等南枳。
南枳說不用換鞋,讓他直接進屋。
南枳的家地板是水泥地,這是很普通的二居室,除了他們現在所在的客廳,就隻剩下裏間的兩間臥室。客廳的麵積稍大一些,但也就僅有一個廚房和餐桌的空間。南林坐著的地方看著就是他們平時吃飯的地方,對麵擺了一台電視機。
北江走到南林身邊坐下,注意到電視機的旁邊還多了一塊兒用窗簾隔出的小空間。在風吹動窗簾的瞬間,他看到了裏麵放著的一張床。
北江一怔。
他沒想錯的話,那應該就是隔出來的一間臥室。
她家的情況,比他想的還要差一點。
他看了眼南枳,見她絲毫沒有因為家的簡陋而窘迫。北江想起中學的時候,他們班上也有家庭條件不好的同學,他們從不會提起自己的家庭,也很抗拒提到自己的家庭。但南枳真的跟他們不一樣,不隻這件事,南枳從來沒有因為自己家庭條件不好而感到窘迫。她永遠都是那副坦**的模樣,不會怨天尤人,不會極力掩飾自己的家庭狀況。
見到北江來,南林讓南枳幫他拿來上次北江送他的遊戲機。
他捧著遊戲機遞到北江跟前:“北江哥你能再帶我玩一會兒嗎?”
北江爽快地答應了:“你玩到哪兒了?”
“我玩得不多,除了上次跟你玩了,後麵就玩過一次。”
北江了然地點頭,側過身將遊戲機放回南林手中:“你玩,我看你玩。你哪裏不會我再教你。”
“好。”
南枳坐在身側,靜靜地看著二人打遊戲。有時看到遊戲機顯示屏上她看不懂的內容,還會出聲詢問。
時間一晃,就快到零點了,電視機裏春晚主持人正和大家一起數倒計時。
北江回過神時,窗外已經響起了爆竹的聲響。劈裏啪啦的聲音從窗外傳來,掩蓋住了春晚節目的聲音。
南枳說:“零點了。”
北江微微頷首。
南枳走到窗邊,掀開簾子往外看了眼。
她側過身,抬手指了指樓上,嘴巴張張合合,聲音卻被爆竹聲掩蓋住。
北江聽不見,走到她身側才聽到她問他“要不要去樓頂看煙花”。
樓頂的視野肯定比二樓好,北江想也沒想就應下了。
南枳將南林推到窗戶邊,跟他說自己去一趟頂樓。
南林知道自己腿不方便,也就沒麻煩他們也帶他上去,乖巧地應了下來。
北江跟著南枳走到頂樓,這裏的視野比二樓窗戶開闊得多。
除夕夜,城中村裏家家燈光通明。零點一到,有不少人出來放煙花、看煙花。
那年的臨安還沒有禁令,放煙花的家庭很多。
一束束煙花從四處升起,匯聚在夜空中爭先恐後地綻放開來,五顏六色的煙花散開墜入夜幕中,如同繁星點點。
除夕的煙花寄予了家家戶戶最真摯最美好的祝願,帶著願望與美好升到天空。
北江側頭看向南枳,她正觀賞著這場視覺盛宴,眼眸中映出繽紛的色彩。
或許是他看得太明顯,南枳被他的視線吸引,笑著問他怎麽了。
偷看被抓包,北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小聲說了一句:“沒什麽。”
南枳輕輕地笑了聲,問他:“弟弟,這一年有什麽願望嗎?”
北江思考片刻,剛要說話,南枳忽然伸了一根手指立在唇前“噓”了聲:“算了,願望還是不要說吧。”
北江驀然一笑:“好。”
他們的視線重新落在煙花上,這次北江心靜了不少。他緩緩閉上眼,對著煙花在心底許願——新的一年南枳要開開心心,順順利利。
良久,他再次側過頭,南枳也恰好收回視線,他們的目光相撞。
兩人相視一笑,南枳率先說了一句:“新年快樂,弟弟。”
北江:“新年快樂。”
這是他們第二次互道新年快樂。
春節過後,北江的假期提前結束。高二下半年,北江明顯能感覺到學校裏學習的氛圍比以前更濃鬱了,他也更為忙碌。
附中的學習壓力比普通學校大很多,身為重點高中,一本上線率高和學校平時對學習的重視有很大的關係。不管是老師還是學生,在進入高二以後都像變了個人。
課間的閑聊是他們僅有的放鬆喘息的時間。
高三前的那個暑假,北江他們不再有兩個月的假期。除去學校延遲放假和提前開學,再除去上輔導班的時間,北江隻有半個月的休息時間。
半個月對那時候的他來說隻是學期過渡的空閑,就是一瞬間的事情,就好像剛躺下休息,沒一分鍾就要站起來去學習,更別說去外麵玩了。
附中提前開學那天,他收到了南枳發來的信息。
她說:高三加油。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讓北江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一瞬。
最後一年,他馬上就可以去俞大了。
他馬上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訴所有人他對南枳的喜歡了。
那一年春節,南枳沒有回俞峽。
從北禾和付素清的聊天中,北江知道了南枳準備考研,所以今年的春節她留在了那邊備考。
聽到這話,北江暗自鬆了一口氣。
他朝著自己的目標往前走時,她也遵從了當時跟他說的話,向著下一個目標開始前進。
等今年六月份,他就可以去找南枳了。
太陽東升西落,黑板上的倒數日數字一天天變小。
北江坐在教室裏,頭頂的風扇“吱嘎吱嘎”地轉著,老師正站在黑板前唾沫橫飛。台下的同學有抬頭聽課的,也有低頭看試卷的。
“所以這一題的答案按照這個思路算,不就出來了嗎?”
北江眼眸垂下,手指輕輕一動,手指上夾著筆轉了一圈,最後定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上。他剛要寫一個數字,筆頭與試卷接觸前的一瞬間,窗外忽然響起一聲尖銳的蟬鳴聲。
北江落筆的動作一頓,片刻才寫了一個數字“8”。
夏天來了。
今年的夏天比往年都要燥熱。
六月七日,高考如期而至。
那天早上,他走進考場最後一眼看手機時,收到了南枳發來的“高考加油”。
北江沒回,收起手機自顧自地笑了下。
第一門語文考完,北江走出考場時父母已經捧著鮮花站在門口等著了。他一走到他們身邊,父母就急忙問他考得怎麽樣。
沒等北江回答,兩人又自言自語道:“哦對,不問不問。”
北江啞然失笑,無奈地說:“挺好的,接下來幾門肯定也能考好。”
付素清被他逗笑,一把拍在他的身上:“臭小子又說大話。”末了她又說,“不過這次說的肯定靈驗。”
接下來的幾門果然如他所言,都發揮得很好。
最後一門考完,北江跟父母短暫相聚以後就回了附中。附中不是考場,班上考完的學生陸陸續續地從各個考點趕了回來。
班主任說完最後的畢業感言,交代了過幾天要回來填報誌願的事情後就放他們離開了。
班主任最後一聲“下課”剛喊完,俞磊就迫不及待地衝出教室,將手中一疊刷題試卷往樓下一撒,嘴裏大聲喊道:“終於結束了!”
或許是他開了這麽一個頭,老師也沒阻止,後麵陸陸續續有高三的學生也興奮地將草稿紙、舊試題往下丟。
白花花的卷子從天而降,成了一幅壯觀的景象。
今天學校隻有高三的學生,這一幕撒書和試卷的壯觀場景也隻有他們高三師生和保潔阿姨在看。
北江正趴在欄杆上看著這場景,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北江同學。”
北江回過頭,見麵前站了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紮著馬尾的女生,她化了妝,但在陽光的照射下還是能看清她臉頰上泛著的紅暈。
她深吸一口氣,大聲說:“我是隔壁三班的學生,我從高一剛開學就注意到你了,可以跟你認識一下嗎?”
她的聲音很大,周圍不少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特別是圍在北江身邊的那群男生,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三言兩句地開始起哄——
“牛啊北江。”
“北江不錯嘛!就跟人家認識認識唄。”
“……”
今天,他終於可以說出那句話了。
他輕輕一笑,對女生說:“抱歉,我有喜歡的女生了。”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訴所有人,他也有一個喜歡的人了。
離開學校後,北江撇下俞磊他們,獨自前往臨安高鐵站。
當他坐上高鐵的那一刻,他原本因為高考結束而放鬆的心又重新變得緊張起來。
北江點開手機,打開他與南枳的微信聊天框。
這兩天南枳發來的信息,他都沒有回複。從最開始的“高考加油”到後麵的她詢問北江“考得怎麽樣”,北江都沒有回複。
他強忍著自己回複信息的欲望關掉手機,他要親口告訴南枳,連帶著自己對她的喜歡,一起告訴她。
這次的車程顯得格外短,不知道是因為北江用了很多時間想心事還是什麽原因,就好像一眨眼,他就從臨安的土地到了俞峽的土地。
此時正值傍晚,天氣不太好,傍晚的天空沒有晚霞,隻有陰沉沉的天色。
北江打車去了俞大。他本想跟之前來俞峽一樣,坐公交車去南枳的學校,但他今天太著急了,不願多等一分一秒。
等到了南枳學校時,天色比剛剛更暗了。
雖然來時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當真的來到這裏的一刻,北江心裏還是冒出了退縮的想法。緊張、焦慮、期待,種種情緒浮現在他的心頭,情緒的轉變讓他變得矛盾。
北江在人來人往的校門口站了很久。
天色漸暗,街道的路燈按時亮起,開始為過往的行人照明前方的路。良久,北江拿起手機撥通了南枳的電話。
電話的聽筒裏傳來“嘟——嘟——”聲,每一聲接通中的嘟聲響起,北江忐忑不安的心髒就輕輕地顫一下。
嘟聲戛然而止,電話那頭傳來細細的雜音,然後一個女聲在叫他:“北江?”
是南枳的聲音。
北江原本躁動不安的心一下平複下來。很神奇,明明前麵做了那麽多深呼吸都沒辦法讓他不安的心平靜下來,南枳隻用一句話就撫平了他的不安。
他有勇氣麵對接下來的事情了。
他說:“姐姐,我在俞大校門口。”
其實北江並不相信南枳猜不到他來的目的。他並不覺得自己掩飾得很好,相反,回望之前他做的種種事情,就覺得自己掩飾得足夠拙劣。隻要稍微細心一點,就能發現一個又一個破綻。
那年暑假,他背著家人跑到俞峽陪南枳一起打工。他那時候就想問南枳,她真的感受不到自己的感情嗎?不管是之前約定的未來、隔著柵欄的擁抱、新年的那一聲“新年快樂”,還是後來假期的陪伴、一起看的那煙花,她真的一點都感受不到嗎?
他想起高一那年,他在俞峽因為衝動打人的那一次,南枳那時候問他,他來俞峽做什麽。
他那時候選擇逃避,沒有回答那個問題。那個暑假北江想過要跟南枳坦白,回答她的問題。但最後他還是選擇了退縮,將這個問題藏住,一藏就藏了兩年。
北江想,他現在終於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了。
南枳來的時候,北江正蹲在花壇邊給自己做心理建設。他注意到自己身前落了一片影子,或許是心靈感應,他能猜到這個影子的主人就是南枳。
他慢吞吞地站了起來,但仍側著身,目光停在花壇邊上沒移開。
南枳見狀,鬆了口氣,說:“你嚇死我了,怎麽突然來這邊了?你不是今天剛考完試嗎?”
北江慢吞吞地轉過身子,和南枳麵對麵。他緩緩抬起頭,視線從南枳的腳上一寸一寸移動到她的臉上。
依然是熟悉的眉眼,他們已經半年沒有這樣麵對麵地見過對方了。北江每次來俞峽,都是跟南枳隔著一段距離,遠遠地看一眼她。
北江說:“姐姐,我考完了。”
南枳挑眉,笑道:“我當然知道你考完了,考得怎麽樣?”
“我能來俞大的,你會在這裏等我嗎?”北江問。
南枳今年已經大四了,但如果在本校讀研,北江來俞大讀大一時南枳正好讀研一。
聞言,南枳倏而一笑:“我忘記跟你說了弟弟。”
北江臉上的神色一僵,目不轉睛地盯著南枳的動作。
她從口袋中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不停地滑動,北江的視線緊緊地盯著她手指的動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北江的呼吸也跟著慢了下來。
“啪嗒”一聲,有一顆小石子被人踢到了他的腳邊,發出細碎的碰撞聲。這點聲音帶動著他腦海中緊繃的神經,斷了。
“找到了。”
北江驀然抬眼,入眼的是手機屏幕中的一張錄取通知書的照片。
“我拿到錄取通知書了,本校讀研。想著等你高考以後跟你說的,剛剛差點忘記了。”南枳說。
這句話像是往北江心裏擲入一枚石子,使他心裏那一汪潭水泛起漣漪。漣漪一圈又一圈,牽動住他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經。
是漣漪,也是定住他搖搖欲墜的思緒的定海神針。
他覺得,不能再拖了,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北江低下頭,抬手緩緩摘下頭上的棒球帽。沒了帽簷最後一層的遮擋,他的一切全然暴露在了外麵。他也知道,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
他慢慢抬眼,輕聲喊了一聲:“姐姐。”
南枳有些不明所以:“怎麽了?”
北江的視線直直地撞上她的眼眸,他下意識想躲,但下定的決心強迫他不能退縮:“姐姐,這兩天我沒有回你的信息,是想親口把這件事的答案告訴你的。我今天來,除了想把這件事跟你說,還想跟你說另一件事。”
他緩緩舒出一口氣,開始提起高一那年的事情:“高一那年,我在俞峽和騷擾你的那個人發生了衝突,還將自己的外套落在了奶茶店,被你發現我來俞峽的蹤跡。你那天晚上問我,為什麽會來俞峽,你還記得嗎?”
說完這句話,北江停了片刻,抬眼看向南枳。
南枳沒有回答,隻是那一雙好看的眼眸中的笑意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看不透的複雜。
北江知道,雖然僅僅是提到這裏,南枳就能猜到接下來他要說什麽。
“我那時候不敢告訴你,所以我沒有回答。
“我覺得那時候的我沒有資格,也沒有那個勇氣能把那個答案告訴你,所以我選擇了沉默。那時候我就做好了準備,我要等高考完的那一天,把那個沒回答的答案告訴你。”
南枳抬頭,無聲地看著他。
北江被她盯著看,心裏越發緊張起來,但他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那天你問我的問題,我一直沒有回答你。我想,我今天可以回答你了。”
南枳靜靜地盯著他的眼睛,眼神平靜,讓人看不出她此時此刻的情緒。
北江接著說:“你那天問我,為什麽要來俞峽。”
他頓了下,垂下眼眸:“我是來看你的。”
北江說這句話的時候聲線都在顫抖,他的目光一直在躲避南枳的視線,他不知道自己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南枳是什麽反應,他隻知道,既然說出口就沒辦法收回去了。
“姐姐。”他輕聲喊了一聲,“不隻是那次,高中三年,我很多次往返於俞峽和臨安。可能你不能理解我的感受,也不理解我的行為。但我真的很想見你,每天都很想。我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我隻知道自己向往你在的地方,從附中到俞大,我都想去。我想——”
“夠了北江。”
北江的聲音戛然而止,他被南枳打斷了。
那一瞬間,北江心裏某一處像是噴發出了什麽東西,他的情緒像是找到了發泄口。他抿了抿唇,眼中帶著一絲堅定,無視了南枳的打斷,堅持說著自己未說完的話:“我不知道怎麽去說這一種情感最為合適,但我知道,你是我想前進的目標。你和北禾,對我來說也是不一樣的。”
南枳眼睫發顫,抬眼看他時朝他搖了搖頭:“別說了北江。”
北江呼吸一滯,但話已經說到這裏,他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他不後悔,像是逆反心理作祟,南枳越是拒絕,他越是要將這些話說出來,直白地、毫不隱晦地說出來。
“我那次來俞峽,是第二次去看你,沒想到就正好碰上了那個男生糾纏你。事後冷靜下來我才想明白,自己是衝動了,我擔心自己會給你惹麻煩。”北江直視南枳,“雖然我是衝動了,但姐姐,我還是不後悔。我不後悔自己的選擇,那一次是,這一次也是。
“姐姐,我喊你姐姐,但我一直在心裏劃分著你與北禾的區別。你不是我的姐姐,我也不想你隻把我當弟弟。”
他朝後退了一步,抬手將自己的棒球帽戴在南枳的頭上,遮斷了她與自己的視線的交會。
北江沒有再說下去,垂下手後他就轉身跑開了。
他的勇氣耗盡,也知道這件事要給彼此消化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