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北江在睡夢中被陽光照醒,腦袋還泛著昏沉。他煩躁地翻過身背對著窗戶,閉眼試圖再次睡去。
他昨天一夜沒睡好,心跳得飛快,一直到後半夜才睡去。眼下又被光照醒,心裏騰升出一股煩躁。
可瞌睡蟲也被光照跑了,北江再閉眼也睡不著,隻能頂著一頭亂發從被窩中爬起來。
他煩躁地抓了把頭發,伸手將床邊的手機拿了過來看了眼時間。
八點整。
他昨天在俞大校門口跟南枳說完那些話後,也沒回臨安,而是就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臨睡前,他給南枳發了信息,說他不會急著求她的答案,他今天中午走,想南枳來送他。
北江指尖一滑,解了鎖點進微信,置頂那一欄空****的,沒有冒紅點的未讀消息。
往下滑倒是有俞磊的消息,他問他什麽時候回去。
他昨天給家裏的借口是住在俞磊家,也給俞磊發信息讓他幫著打掩護。雖然昨天媽媽回了他“好”,俞磊也成功掩護了他,但事情一久必被發現,俞磊一大早就催著他回去。
北江回了句“中午回”,手指滑動屏幕拉回最上方。
空****的消息欄,他昨天發出去的消息一直沒收到回複。
北江心情有些複雜。
不過時間還早,北江隻當南枳還沒起床。他昨天發信息發得晚,南枳應該也已經睡著了。
他已經清醒,再睡也睡不著了,就翻身下床去洗漱間洗漱,洗完去酒店樓下餐廳吃了早餐。
吃完早餐回到房間後,北江又看了一眼手機。
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北江半舉著手機,盯著屏幕看了半晌,最終輕歎了一口氣,半舉的手捏著手機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手肘慢慢抵到膝蓋,脊背也跟著彎曲。
已經九點半了,他和南枳的對話框裏依然沒有變化。南枳向來起得早,從前他和南枳聊天時他就發現了她有早起的習慣。她說她基本七點就起了,有兼職的時候就去做兼職,要是沒兼職也沒課,她就在寢室裏學習。今天這個時候南枳還沒回複,和之前不太一樣。
北江想,是不是昨天晚上的事情讓南枳覺得困擾,所以她在為兩個人的關係感到焦慮,又或者,南枳已經在想著怎麽拉遠兩人的關係了。
想到這兒,北江的心情開始沮喪。
他隻能不停地在心裏安慰自己,告訴自己南枳隻是起晚了。
但他為自己找的這個借口,對他自己都沒有說服力。
北江彎著的脊背一直沒有抬起來,慢慢地,他心裏那一個為給自己解釋的聲音越來越小。他的眼圈慢慢變紅,呼吸也越來越重。
果然直白地說出那些話不是什麽好的辦法。
他的腦海裏出現了兩個聲音:
一個在說他鼓起勇氣做的決定就是錯的,他可能冒犯到南枳了。
一個在安慰他說不管什麽結局,說出來總比沒說過好。
兩個聲音不停地在腦海中爭執,每講一句話,北江的心情就低落一分。
就在北江萌生出逃回臨安的想法時,茶幾上的手機驀然響起,尖銳刺耳的鈴聲劃破了他的思緒。
北江瞬間抬起頭,視線落在手機屏幕上。
是南枳。
他趕緊拿起手機接通電話,南枳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的那一刻,北江原本沉入穀底的心也跟著升了起來。
“不好意思弟弟,我今天起晚了,剛看到你信息,你現在已經收拾好了嗎?”
“啪嗒”一聲,有一滴眼淚從他的鼻尖滴落,沒入他褲子膝蓋處的深色紋理中。
北江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地應了一聲:“嗯。”
南枳察覺到他聲音的異樣,問:“你聲音怎麽回事?”
北江不敢說自己剛剛胡思亂想了很多,隻說自己是剛睡醒。
南枳沒多想,問了他的酒店名字,簡單交代了兩句,說自己半個小時後到酒店樓下,讓他到時候直接下來。
掛掉南枳的電話,北江抬手抹了一把眼淚。
他盯著手背上的淚漬,想起前麵自己在想的東西,忍不住笑了下。
他在笑自己,真是一個膽小鬼。
北江從酒店出來時,南枳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見到北江,她神色帶著詫異,搖了搖手中的手機:“我剛想給你打電話呢,沒想到你就下來了。”
現在比兩人約定的時間早了十分鍾,北江想提前下來等南枳,卻沒想到南枳也跟他有一樣的想法。
買完票後,離火車進站還有一個半小時。北江陪南枳一塊兒去附近的早餐店吃了早飯。
吃完飯後出來,因為南枳今天還有奶茶店的兼職,北江就沒留她陪自己再多待一會兒。走到十字路口,北江抬手朝南枳揮了揮:“姐姐再見。”
南枳點點頭。
北江剛轉身邁出一步,身後忽然傳來南枳的聲音——
“弟弟。”
她的聲音毫無波瀾,聽不出任何情緒。但北江太了解南枳了,她隻是輕輕地喊了一聲,北江就察覺到她語氣中的不對勁。
直覺告訴他南枳是要說什麽嚴肅的事情,可能和昨天晚上的事情有關。想到這兒,北江身子僵住,遲遲不敢回身去看南枳。
南枳好似也並不在意,對著北江的背影說出了她想了一天的話:“昨天晚上的事情我就當沒聽到,以後不要再說了。你還小,不懂自己的感情,將一些情感誤以為是喜歡也是很正常的。”
北江呼吸停滯。
這大概是她深思熟慮後想出來的答案吧。
北江很想轉過身,故作沒事地說一些話來掩飾自己。但他的身體像是僵住了,怎麽都轉不了身。
南枳等不到他的回應,歎了口氣:“你還小,但我不小了。”
北江依然沒有回複。
車水馬龍的街頭,他的身側不知道走過了多少人,開過了多少車,吹過了多少風。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裏站了多久,等他有了動靜,回頭去看時,身後已經沒了南枳的身影。
那兩句話,是南枳的拒絕。
北江的眼睛很幹,大概是被俞峽的風吹的。輕輕一吹,他的眼睛就又幹又澀。
俞峽的風,可真大啊。
“南枳,擦完台子你就可以下班了。”店長摘下帽子,握著帽簷朝自己扇風,“我有點事,就先走了。”
南枳正將最後一杯做好的奶茶遞給客人,道了一聲“慢走”才回身看向店長:“好,我下班就直接鎖門了?”
店長擺擺手:“好的。鑰匙放在老地方吧,我還得回來一趟。今天辛苦你了,明天見。”
跟店長道完再見,南枳抬眼看了眼牆上的時鍾。
離下班時間還有半個小時。
南枳和店長的關係一直很好,平時店裏不忙了,店長也會讓她提早下班。所以偶爾店裏需要人加班,南枳也會主動留下來幫忙,不收加班費用。
人對人的好都是相互的。
南枳花了十分鍾將台麵收拾幹淨,店裏最後一個客人也已經離開。
她將門口的牌子轉了個方向,熄滅了店內的幾盞燈。做完這些,她雙手撐在吧台上休息,腦海中忽然想起前兩天的事情。
她說完那些話後就直接離開了,擔心自己多待一秒,北江的問題自己就會沒辦法回答。隻是走過拐角時,她還是忍不住悄悄用餘光看了眼十字路口的方向。
北江低著頭,身子筆直地站在那裏。
南枳稍微頓了下,但還是沒有停留。
想到這裏,南枳撐著桌子歎了口氣。
那天她是不是話說重了?畢竟北江也是一個要麵子的男生。
自那天以後,她的手機裏再也沒有收到他的消息。南枳覺得,被她那麽一說,北江應該會放棄了。
她不忍打斷少年赤誠熱烈的感情,卻知道錯誤不應該延續。
南枳心裏糾結著這個問題,一麵止不住對北江的擔憂,一麵又堅定自己必須保持現在這個態度。
叮零零——
手機尖銳的鈴聲劃破奶茶店的寂靜,也將南枳的思緒拉了回來。
她垂眸看了眼手機,下班時間到了。
南枳轉過身,手伸到身後解開圍裙。
圍裙摘下的一瞬間,她的耳朵裏又傳來了店門上的鈴鐺被搖動的響聲。
南枳抬手將圍裙掛在牆上的掛鉤上,側身招呼客人:“不好意思,我們已經——”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隨之停滯的不隻是南枳的聲音,還有奶茶店裏兩人的動作。
南枳定定地盯著眼前的人,伴隨著自己的心跳,她的呼吸也跟著放慢。
半晌,眼前的人終於有了反應,開口喊了一聲:“姐姐。”
北江微抬眼眸,開口的聲音小心又堅定。
這兩天北江一直待在家裏反複斟酌南枳的話。一遍、兩遍、三遍……每回憶一次,那一道拒絕的話就像是在往自己的心髒上紮一次針。
他心裏飄忽不定,每回憶一次那兩句話就會萌生一個決定。但他一直沒找到最合適的辦法,做出最合適的決定。
他想了很多,想到自己去俞峽之前找俞磊談的話,想到自己來俞峽時的那一抹堅定。
他的情緒很焦灼,一直過了三天才慢慢平息下來。在心裏掙紮了三天後,他也隨著心的平靜,慢慢有了頭緒。
雖然還是沒辦法做出最正確的判斷,但他已經想明白了。從他決定來俞峽找南枳開始,他就已經想過所有跟南枳的結果,好的壞的他都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南枳的拒絕,不過是他已經做好準備接受的結果之一。
沒什麽好怕的。
他做好了兩人關係漸行漸遠的準備,但不管是什麽結局,話說出口也好過被藏住,也比永遠不能被當事人知道好。隻是被南枳拒絕而已,他既然做好了準備,也早就預料到可能是這一個結果。但他也決定了,他不會放棄,從他高考結束到俞峽找南枳告白的那一刻起,他就想過,不管是什麽結局他都不會放棄。
他來奶茶店,就是來做出自己的決定的。
聽到北江出聲,南枳的思緒好似才收回來。
她神色詫異,身子往前走了一步:“弟弟你怎麽來了?”
“我——”北江剛要說話,聲音卻被南枳打斷。
“等一下。我剛好下班了,我們去外麵吧。”
北江點頭。
南枳快速去內室將自己的背包拿出來:“走吧。”
北江跟著南枳走出奶茶店。店前的街道這個時間已經沒什麽行人了,周圍的商鋪除了幾家大排檔和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大都已經關門。
奶茶店就在俞大旁邊,北江提出想去俞大的校園裏走一走。
南枳沒什麽意見。
這個時間,校園大道上人也不多,想來大家都已經躺在寢室享受夜晚了。偶爾身邊會經過幾個夜跑的人,或是跟他們一樣剛從外麵回來的學生,顯得校園不那麽孤寂。
北江和南枳並肩走著,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單單這一幕又讓北江想起自己第一次來俞大的時候,看到的那個和南枳並肩走的男生,想起自己從前的暗戀。
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他不想再當那個隻能躲在南枳身後悄悄凝望她的暗戀者了。
他已經踏出了第一步,沒到最後,他不會,也不能退縮了。
想到這裏,北江再次開口喊了一聲:“姐姐。”
“嗯。”南枳應聲。
從奶茶店出來到現在兩人走在校園大道上,北江和南枳都沒有開口說一句話。或許是彼此心裏都清楚,今天晚上要說的話有多重要。
北江站住,任由身旁的南枳往前走了兩步,拉開兩人的距離。他輕聲說:“你說,那天晚上的事情你就當沒聽到。”
聽到北江的聲音,南枳也停住腳步。但她隻是停住,卻沒有回身麵對北江。
見此情形,北江心裏鬆了一口氣。
這樣起碼更能讓他鼓起勇氣把話說清楚。
“姐姐,那些話不用你當沒聽到。”北江垂眼,輕聲說,“我是認真的。那些話是我想了很久、猶豫了很久才說出口的話。我不想被你當成是我的戲言。”
他身體緊繃,呼吸越來越重:“你說我年紀小,不懂自己的感情,誤把自己對你的情愫當成喜歡。不是的,我是年紀比你小,但我沒有誤解自己的感情,我很清楚自己的感情,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我今天想找你說的事情就是這個,我知道你的想法,也知道那句話說出來代表的是什麽。但我不想自己就這麽輕易被宣判這個結果。”
南枳沒忍住,轉過身剛要說話,又被北江打斷,他說:“姐姐,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你不用現在做決定,慢慢來吧,我們都慢慢來吧。”
他上前一步,輕輕地扯住南枳的袖口:“但你能不能,以後不要再把我當弟弟了。”
他不是,也不想當她的弟弟。
那天晚上,北江把話同南枳說清楚後就回了臨安。
他是抽空來的俞峽,他剛高考結束,家裏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做。他想,等他處理好,他還要來這邊。
坐上高鐵的那一刻,北江忽然反應過來,這三年他早就習慣了乘坐高鐵往返兩地。
少年熱烈而又赤誠的愛戀暴露在陽光之下,北江毫不掩飾自己對南枳的感情。
等高考出成績的這些天,他大半的時間都在俞峽。
北江家那套在俞峽的房子已經被重新裝修過了,恰逢北振林生意擴展,他和付素清也住到了這邊。北江想自己有更多時間可以去找南枳,便借口說自己想換個城市玩一段時間,跟著父母一起來到了俞峽。
付素清和北振林在俞峽的生意剛起步,大部分時間人都在公司。北江一個人閑在家裏也無事,見奶茶店暑假又開始招暑期工,他就又去奶茶店做兼職了。付素清想他出去做兼職也比一天到晚在家躺著好,就由著他去了。
店長見他回來,調侃起兩年前說過的話:“兩年了還能讓你這麽惦記著我的店啊?是不是因為南枳在這裏?”
北江沒接話,隻是笑著。
熟人兼職比新手好的一點就是上手快,也不用再重新建立關係。北江雖然兩年沒幹了,但跟著學了一天很快就熟練了。
在店裏幹了沒兩天,他又恢複了之前和店長鬥嘴的日常。
偶爾跟店長一起工作時,他還能被店長酸溜溜地調侃:“怎麽就光顧著對南枳好啊?你也來幫幫我這個店長的忙唄。”
每當這時,南枳站在原地總是會露出一副無措的模樣。
後來北江注意到南枳的情緒和她的無奈,也收斂了自己的感情,按照以前的相處方式和南枳相處。
北江的這種好讓南枳挑不出錯誤,懂分寸,不強求。他依然以朋友的方式與她相處,絕口不提剛來的時候說的話。
久而久之,南枳防備的心理也漸漸放下。
她最開始很擔心,擔心自己招架不住北江的感情。少年的感情總是來得熱烈又真誠,特別是在自己本就和北江認識的基礎上,她沒辦法用以往應付其他追求者的方法。
她可以用最簡單的方法,以冷淡的態度擊退北江的熱情。但北江抓住了她的弱點,以最簡單的朋友相處方式和她相處,讓她不自覺地跟著他的節奏維持這段關係。
南枳有想過勸北江回臨安,製止住這段關係的繼續發展,卻被北江拒絕了。他說:“姐姐,我現在沒有其他想法。隻是以從前的朋友關係留在這裏,隻是朋友,也不可以嗎?”
北江也如他所說的,做好朋友的本分,不會越界。這讓南枳極力劃清界限的行為成為徒勞,她擔心的事情根本沒有發生。
北江沒有任何越界行為,南枳隻能順著這段關係繼續發展。
她想,走一步看一步吧。畢竟少年的感情來得快,可能走得也很快。這或許隻是北江的一時衝動。
時間久了,南枳真的會產生一種錯覺,覺得北江隻是作為一個弟弟,來到這裏陪伴她的。
有一次,店長趁著北江不在問南枳:“現在誰都能看出北江那小子是喜歡你的,你怎麽想的?”
南枳不知道怎麽回答,正思考著,店長又自顧自接著道:“這兩年我一直撮合你和林時,但其實我也能看出你對林時是沒感覺的。要不是林時那小子是真的喜歡你,一直讓我幫著約你,我也懶得應付他。但我看你對北江好像有點不一樣,你沒那麽抗拒北江啊。”
南枳哭笑不得:“姐,你怎麽一年到頭就關注我的感情生活,給我當紅娘啊?”
她頓了片刻,視線落在吧台上,輕聲說:“北江不一樣,或許是因為我把他當弟弟吧。”
店長的眼神有些探究:“真的嗎?”
南枳僵了下,半天才強調:“真的。”
奶茶店的排班不多,大多數時間南枳和北江都一塊兒上下班。北江已經成年,俞峽對他來說也不是一個陌生的城市了。南枳就沒有再像兩年前一樣拿他當一個小弟弟,沒有再提出送他回家。
但她不提,北江卻反過來要送她回學校。
南枳拒絕後,他就找各種各樣的理由在岔路口分開後追上她。
南枳就看著他一天連著一天追上自己的步伐,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樣小物件說“姐姐你落東西了”,等她接過,他就說出一天當中最後的目的。
時間長了,最後一句話也省下了,直接變成北江走到她身邊,然後遞給她東西,再一起並肩往前走。
說來南枳也佩服他,每次都能找到什麽她的小物件要歸還。
有一次,北江又一次追上南枳的步伐。
南枳無奈地笑著:“我這次又落了什麽?”
誰料這次北江沒有按套路出牌,他佯裝出一副委屈樣,慢慢地把手遞到她跟前:“姐姐,你把我落下了。”
少年毫不掩飾對她的喜歡,眼裏的炙熱越發明顯。或許是他覺得時機成熟,有些感情也不必再掩飾。
南枳隻能笑著拍了一下他的手,說一聲“別鬧”。
在南枳眼裏,曾經那個見到她就靦腆的小男孩也慢慢不再是從前的模樣,身上增添了更多的少年意氣。
高中的時候他就已經比自己高了半個頭,兩年過去,他的個子又長了一些。她站在北江身邊,有時候真的分不出兩人的年齡差距。
北江想將這一段感情拉到明麵上,南枳也能想到。在她眼中,北江就是一個自信張揚的少年,不管是感情還是什麽,他不會遮掩,隻會大大方方地承認。因為很多東西對他來說,是沒有困擾的。
但其實南枳不知道,北江麵對她時講的很多話都是斟酌百遍、反複練習後才說出口的。
這一場護送,從一開始送到學校門口,後來慢慢演變成送到宿舍樓下。
久而久之,南枳也習慣了北江陪伴在身邊。
六月底,北江的高考成績出來了。
他發揮超常,超出一本線很多,不僅過了俞大的錄取分數線,甚至可以去更好的學校。
家裏人都很高興,特別是北江父母,他們已經給北江規劃好了,想讓他去A大,以後學商,畢業後就可以接管家裏的生意。
但北江不願意,他的目標很明確,他就要去俞大跟南枳一起。為了這件事,他跟父母吵了很多次。
北禾從父母那裏聽到了消息,她從臨安趕來俞峽開導北江。但北江鐵了心要去俞大,軟硬不吃。
或許是人心一急,就容易口不擇言說出一些藏著的話。
北禾問他:“你這麽鐵了心要留在俞峽,要去俞大,是不是因為南枳?因為南枳在俞大,所以你一直以來的目標也是俞大?”
被北禾這麽直白地挑明,北江心下開始發慌。
北禾直視著他,目光淩厲,像是想從他身上探究到什麽。
北江被她這麽瞧得心裏發怵。北禾這樣子倒是少見,她很少會這麽正經地跟自己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北江慢慢冷靜下來,他平緩住自己的語氣,風輕雲淡地“嗯”了一聲:“是,我是因為南枳才想上的俞大。”
他抬頭詢問:“姐,我因為這個想上俞大有什麽問題嗎?我從初中開始就喜歡南枳姐姐了,不管是去附中還是上俞大,我都是因為她。”
北禾卻搖頭,嘴裏喃喃說著:“北江,你不能這樣的。”
他詢問緣由,北禾卻不說了。北江追問不出一個所以然,也因為北禾這莫名其妙的情緒生了悶氣。
他轉身就要離開房間,北禾卻在他身後說:“北江,一時衝動的後果你要想清楚的。這不是開玩笑。”
北江回頭:“我沒有開玩笑。我是認真的,我真的想去俞大。”
北江本就不喜歡學習,如果不是為了南枳,他高中都不會那麽拚死拚活地學習。現在成績出來了,他能上俞大,卻因為考得太好了讓他去別的學校,他當然不幹。
或許是因為北江堅定的態度,北禾也開始急了:“你要是為了南枳放棄A大,這種事情你讓爸媽知道了怎麽想?”
北江本是誰說都不聽,鐵了心就要去俞大的,卻因為北禾的一句話愣住了。
的確是,他想要的不隻是俞大,更是和南枳的將來。不然他也不會一直藏著自己對南枳的感情,生怕會因為他的感情讓自己的父母對南枳產生不好的看法。
北禾又說:“你現在任何不理智的想法未來都會成為絆腳石,你如果真的隻想著當下,那就隨便你。你自己好好斟酌吧。”
北禾的一句話直接擊潰了北江原本堅定的想法。
他本就因為報誌願這件事跟父母吵過好幾次了,如果以後父母知道了這件事,他們不會怪自己,他們隻會把錯怪到南枳頭上,覺得是她阻礙了自己。
填報誌願前幾個小時,北江接到了南枳的電話。
他知道北禾去找南枳了,因為南枳本不知道自己的成績。
南枳電話打來一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弟弟,你別去俞大了,那麽好的成績你不報A大太虧了。”
他知道南枳是當北禾的說客,卻是不知道北禾是怎麽跟南枳說的。
北江低下頭,他說不出一句話。
他對不起南枳。
南枳說,去A大前景會好很多,未來的發展也會更上一層樓。
北江喉嚨一緊:“可是姐姐,我答應過你的。我那時候跟你說,我要來俞大找你的。我要是不來,就食言了。”
南枳笑著:“我知道呀,但你這不是失言,這是我讓你去的。”
最後北江報考了A大。
他知道,在這件事情上他隻能聽南枳的。
八月末,暴雨突然襲擊了這座城市。一連下了幾日大暴雨,好多地方都被淹了,位置較低的商鋪也被淹了不少。
北江和南枳所在的奶茶店也因為大雨導致客流量變少,一天也沒有幾個客人,店長索性關店休息。
關店後,南枳就整天都待在宿舍。北江父母這兩天都回臨安了,北江現在一個人住在家裏。
南枳囑咐北江待在家裏,這幾天不能出門。她本來還有點犯愁,不知道這幾天北江的三餐怎麽解決。這時候外賣還不普及,暴雨這麽一下,外賣不是停了就是搶不到。結果後來北江告訴她自己早已學會了做飯,讓她不用擔心。
南枳聽說北江還會做飯,多多少少有些震驚:“這麽小就會做這些真的很厲害。”
北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因為他們都說會做飯的男生招人喜歡,所以我就學了。”
其實北江也是遇見南枳之後才學的。那時候他見自家姐姐和媽媽都不會做飯,就問了一嘴這件事。付素清告訴他,女生做飯,油煙進到皮膚容易變老,男生會比女生好一些,讓他以後也要學著做飯。
北江聽進去了,也沒等到以後,從那以後他一有時間就會鑽到廚房去跟家裏阿姨學做飯。
從一開始的手足無措到後來的遊刃有餘,他心裏想的是,以後他跟南枳在一塊兒的時候就不用南枳做東西給他吃了,他可以做給南枳吃。
南枳說,北江這樣的男生會很招女孩子喜歡的。
北江聽了南枳這樣的誇讚,半晌才有點不好意思地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的雨下得嘩嘩作響,北江被雨水打在雨棚上的“嘩嘩”聲吵醒。抬眼一看床頭的時間,才早晨六點半。
他單手撐著上半身從**起來,手伸到床頭櫃上拿遙控器把空調關了。北江拿出手機點開外賣軟件,一手抓著頭發,半眯著眼翻看著一家又一家店鋪。
翻找了半天,僅有的幾家店鋪都因為下雨關門不派送,連跑腿的人都找不到。
“真煩!”北江把手機一扔,咬牙切齒地說。
他本想給南枳點一份早飯,她平時沒有吃早餐的習慣,一般都是熬到中午再早飯午飯一起吃。
他有問過南枳為什麽不吃早餐,南枳給出的答案是沒時間,周末休息的時候又起不來。
北江知道她這麽做是為了省錢,南枳勤快到在難得的休息天都會在一大早捧著書去圖書館,怎麽可能起不來?
知道這件事後,每天早上北江去上班的時候都會帶著雙份早餐去店裏,非纏著南枳跟他一起吃早餐。早餐基本上都是他自己做的,這樣南枳吃起來不會有多少負擔。
南枳可能也知道他的心思,所以經常會去超市買一些食材拎到他家,說是買回宿舍也做不了,放在他那兒有空來做。
她接受了別人對她的好,就會想加倍還給對方。
前兩天剛下大雨,北江還能出行,每天早上會按時跑到俞大去給南枳送早餐。今天北江有其他安排,就想先找個跑腿給南枳送早餐。但不湊巧的是,因為這接連幾天的大雨,城市好幾處都被淹了,不少地方的交通也斷了。
北江剛剛看手機,翻到了俞峽市的暴雨預警。
雖然手機上推送的短信一直在提醒市民非必要不出門,但無論如何,他今天都必須去南枳那裏。
因為今天是八月二十三日,是南枳的生日。
北江定了花束和蛋糕,但因為下雨,花店已經關門了。
他纏了花店的老板娘好久,說今天是一個很重要人的生日,他一定得去見她。或許是被他磨得實在是不行了,老板娘答應讓他來店裏取花。
趁花店老板娘做花束的時間,北江在家燉了一鍋皮蛋瘦肉粥,又蒸了幾個速凍的紅糖饅頭,這才穿好衣服,帶上東西出門。
值得慶幸的是,蛋糕店就在同一個小區,知道北江急著要,一早就給他送上門了。
北江整理好東西準備出門時,南枳給回了信息,回應早上他問她午飯怎麽解決的問題。
她說學校統一安排了人送午餐和晚餐,讓他不用擔心,還叮囑他自己在家做飯也注意安全。
北江沒有繼續回信息,收了手機匆匆忙趕向花店。
這一場雨下得很大,撐起的雨傘在接觸到雨水的瞬間就塌了下去,像是要被壓彎。北江走了二十來分鍾才走到花店,一路暴雨,雖然有雨傘,但他的衣服還是濕透了。
花店老板娘見他這模樣趕緊給他遞上毛巾,問:“什麽日子就這麽重要,瞧瞧這雨,改個日子不行嗎?”
北江謝過老板,笑著搖頭:“不行。”
這是他給南枳過的第一個生日。
或許是被北江的堅持打動,老板娘還在花束上多做了幾個裝飾。她收拾好每一處包裝紙的折痕才遞給北江。
北江很感謝老板娘,一連說了幾個“謝謝”才離開。
他本想打個車,但現在這天氣實在是一車難求。久久等不到空閑的出租車,北江隻能一路走去學校。
去學校的路上他遇到好幾個小激流,鞋子早就進水了。北江小心翼翼地護著懷中的花束,用自己的身體替它擋住傘外的雨水,害怕它被淋濕。
等到了宿舍樓下,北江給南枳打了個電話,說自己在樓下。
南枳聽到後來不及多說什麽,隻說自己馬上下來就匆匆掛掉電話。
沒一會兒,他就看到了南枳穿著睡衣跑下樓。
此時的北江渾身濕透,身上的衣服濕得可以擰出水,頭發也全濕了,額前的發梢還滴著水。他懷中捧著的花束雖然被刻意保護過了,但花瓣還是不免沾到一些雨水,被打得七零八落。
南枳小跑到他的麵前,不等南枳開口,北江先一步將花束遞上,臉上揚起笑:“姐姐,生日快樂。”
那天,是南枳找了自己的導師,順路把他們送回了北江家所在的小區。從南枳見到北江到回了北江的家,南枳全程一聲不吭。
在宿舍樓下見到北江後,她就開始四處聯係車輛。等聯係到可以順路送他們回去的車子,上了車後,她除了跟導師打招呼說話,連眼神都沒給北江一個。
她的情緒很明顯,那是北江第一次看到她這麽生氣。
導師似乎也能感覺到南枳微妙的情緒狀態,瞥了眼北江手中的蛋糕和鮮花,笑著打圓場說:“男朋友暴雨天還特意來給你慶生,多讓人羨慕啊。”
話音剛落,北江身子頓時變得緊繃,緊張兮兮地看向南枳。
好在南枳沒有說出反駁的話,隻是輕輕笑了下,扯起別的話題。
導師點到為止,見南枳不想聊就沒有再往下說。
到了小區,南枳他們和導師道過謝後下了車。一下車,南枳就撇下北江,獨自抱著花往樓上走。
北江被她的情緒嚇到,小跑著追上南枳的步伐:“姐姐。”
南枳沒有理他。
進了家門,北江拉住南枳,聲音發顫地喊了一聲:“姐姐。”
南枳回頭,一聲不吭地看著他。
她的眼神像是在詢問,詢問他為什麽這麽不聽話。
北江當然能感受到她在生氣,而且是在生他的氣。但他覺得自己這麽做是有理由的。他有些委屈地低下頭:“姐姐,你別不理我。”
說完這句話,北江一下沒憋住情緒,在南枳麵前紅了眼眶。
他受不了,受不了南枳用這個態度對他。
南枳最終還是心軟了,她問:“我不是讓你待在家裏別出門嗎?現在這個情況你要是出門遇到點什麽事情怎麽辦?你知不知道外麵有多危險?你不是也答應得好好的嗎?”
南枳是真的生氣了,一張臉漲得通紅,語氣開始變重:“你要是這麽不聽話,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北江抿著唇,喉嚨裏的話堵了半天還是說不上來。他沉默良久,最後還是說了一句——
“姐姐,今天是你的生日。”
南枳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一下心情,跟北江解釋道:“我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但這不是什麽重要的日子,我們可以改天——”
“不是的。”北江一臉堅定地抬頭,“這就是最重要的日子。”
“對我而言,姐姐你的生日就是非常重要的日子。我要讓你在生日當天收到代表平安的花,我要親口對你說一句‘生日快樂’,有誠心才會靈驗。”
其實他知道自己這個行為有多蠢,根本不會有人覺得浪漫,隻會覺得他這人很蠢。但他不覺得,他就覺得他可以為南枳做很多事情。以後可能就要考慮多方問題,權衡利弊,但現在的他可以衝動,可以勇敢,可以去做任何自己覺得對的事。
南枳不想讓北江穿著一身濕衣站在玄關,隻能快速結束話題,推著他進房間換下這一身的濕衣服。
等北江進去後,她撿起地上掉落的花束,用手背輕輕蹭著上麵的雨水,然後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時間已經到了中午,北江早上給她熬的粥現在已經涼了。
但南枳還是把粥打開,用勺子挖了一勺送入口中。她隻是稍頓片刻,隨即一口一口地吃了進去。
北江再出來的時候,南枳正站在灶台前給他煮麵條。
他看到自己給南枳做的粥已經被南枳吃完了,空著的盒子現在還放在桌上沒來得及收拾。
可明明,那粥已經涼了。
聽到身後的動靜,南枳回頭看了他一眼:“弄好啦?你先坐下,我給你下碗麵條。”
北江聽她的聲音已經恢複往日的溫柔,她似乎已經不生氣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坐下,猶豫再三還是開口道歉:“對不起,姐姐。”
今天的事情他遵從了自己的內心,但讓姐姐擔心這件事他的確做錯了。
南枳端著麵條走了過來:“沒事的,下次別這樣就行了。”
北江沒應聲,他也不能保證自己下次還會不會做類似的事情。
可能是感覺到他還是很不自在,南枳便拿出一旁蛋糕盒裏的小蛋糕:“那行吧,今天我生日,你就陪我過個生日吧。”
蛋糕經過一路的波折已經麵目全非了,奶油早已軟趴趴地化了一片。但眼下,插上蠟燭,南枳對著蛋糕許願時,這就是最美的蛋糕。
南枳閉著眼,雙手合十,微弱的光源打在她的臉上。
這時窗外的雨聲成了背景,北江的眼睛和腦子被南枳占據,這一刻的場景安謐美好,他希望能永遠停留。
“姐姐,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