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被雨淋了一早上,果然不出南枳所料,他晚上就開始頭暈。

南枳勸他早點躺下休息。

暴雨席卷,到了下午,外麵的雨勢比早上更大了。南枳本想趁著天還沒黑趕回去的,可偏偏北江發起高燒,家裏除了北江沒有其他大人,她隻好留下來照顧北江。

北江腦子燒得暈乎乎的,隻能感覺到身側一直有人在搖他的肩膀。

“怎麽了姐姐?”北江強撐著想要自己起來。

南枳扶著他從**坐起來:“你先把藥吃了再睡吧?”

北江整個人渾渾噩噩的,在南枳的照顧下吃藥。他一吃完藥,身子就軟了下去,似乎是想鑽回被窩躺著休息。

南枳替他掖好被子,剛準備離開時,手腕忽然被人拽住。

“別走。”北江的聲音很悶,帶著濃濃的鼻音。

南枳回過身安慰他:“沒事,我不走。”

北江嘟囔著:“別走,不要走,姐姐。”

他嘴裏一直重複著這一句話,南枳隻好放棄去客廳拿東西的想法,在臥室抽屜裏找到退燒貼給北江貼上,之後就待在窗邊,哪兒都沒有去。

這種情況一直維持到晚上十點,南枳趴在床前陪著北江也睡著了。

她是被自己的夢嚇醒的,她夢到一堆僵屍在追她,就被驚醒了。醒來後,她感覺到自己手中握著的北江的手也跟著顫了一下,忙抬起另一隻手拍了拍他,替他掖好被子。

她給北江量了體溫,北江的燒已經退了,現在情況基本穩定,人也安穩地睡著。

窗外的雨似乎已經停了,紗窗透著微弱的月光。在昏暗的月光中,她看到北江安然熟睡的容顏。

北江喜歡她的事情她不是感覺不到。

這隻要是個人都能感覺到,他已經表現得夠明顯了。

可現實中有太多的顧慮讓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去直視這一段感情。

她真的不會心動嗎?

那一聲聲“姐姐”,纏著她撒嬌,天天盯著她吃早餐,毫不掩飾的偏袒,冒著大雨送來的鮮花和微涼的粥。

他每一次看向自己時隻有滿眼的真誠。

少年的眼睛不會說謊,隻會告訴她他喜歡她。

今天北江送來的那一束花是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束鮮花。之前不是沒有人送過,她卻從沒收過。今天,她也不知道為什麽稀裏糊塗地就從他懷中接過了花。可能是看出那束花被保護得很好。北江被雨淋得濕透,但花是被他盡最大的努力保護了。

花很好看,真的很好看。

還有那個蛋糕,那其實是她這麽多年第一次吃屬於自己的生日蛋糕。

媽媽全身癱瘓,弟弟站不起來,她家賣了房子支付昂貴的醫療費用,搬到了城中村的小房子裏。

現在家裏隻有爸爸在工作,那點薪水支撐媽媽和弟弟的醫療開銷都很艱難。所以她一直都在做兼職,補貼自己、補貼家用。

每年生日她都在外麵,從不在家裏。雖然家裏人會在生日時讓她去給自己買個蛋糕,吃頓好的,但南枳一次都沒有照做。蛋糕對現在的她來說,是奢侈品。她不過生日,久而久之,連自己都有點忘記自己的生日了。

她雖然一直不過自己的生日,但南林的生日她從沒有忘記過。她會給南林買蛋糕,帶他去吃一些平時沒機會吃的東西。南林懂事,蛋糕的第一口都是讓她吃。

但那畢竟不是自己的生日蛋糕,今天這個是自己的生日蛋糕,哪怕被晃得稀爛,卻是這些年第一個生日蛋糕。

遇上一個滿眼都是自己的男孩子,沒有人會不心動。

可她怎麽能直視這段感情呢?

弟弟可以不懂事,她做姐姐的也能不懂事嗎?

南枳的手指撫上北江的眉眼,卻不敢多作停留,很快就收回了手。她盯著北江的臉,喃喃開口:“可是你的未來會遇見更好的人吧。”

更好的,是跟他同一個年紀的人;是跟他一樣生活在陽光下,不懼生活的困難,不用在生活中苟延殘喘的人;是跟他一樣自信大方、永遠開朗樂觀的人。

不管怎麽樣,都不會是她這樣的人。

她與月亮的距離太遠了,而他就是月亮。

“姐姐。”

在黑暗之中,北江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醒了。

南枳被嚇了一跳:“你醒了嗎?”

北江沒回答南枳的話,緩緩撐起自己的身子,慢吞吞地朝南枳靠近。他盯著南枳的眼睛沒有一刻移開,他一手撐著床,一隻手繞到南枳的脖頸上。

北江往前拉近了一寸,然後閉上眼,唇瓣印上南枳的唇瓣,溫熱的觸感一下席卷全身。

一秒後,他退開了。

“不會遇見更好的人了,也不會想遇見別人了,姐姐。”

可這段感情會是一個錯誤嗎?

南枳出生在臨安一個小縣城的一個特殊家庭裏,她有一個全身癱瘓的媽媽和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弟弟,她的父親隻是一個普通的農民工,為了養活一家四口每天起早貪黑地幹活兒。

幸運的是,她家的氛圍很好,爸爸媽媽都很愛她和弟弟,弟弟也懂事得很早。她本想本科讀完就工作賺錢貼補家用的,但家裏人執意不肯。弟弟如今已經是初三畢業了,前段時間剛中考完。之前南林跟她提過,他說自己不想上學了,每天坐在家裏做一些手工活兒賺錢貼補家用就是他想做的事情。

她斥責了南林,告誡他不準再有這樣的想法。每次看到弟弟坐在桌子前做手工活兒時,她總是忍不住心疼。

如果沒有那場車禍,他跟媽媽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但她怪不了別人,也不想怪別人。當年車禍的主要原因是意外,是雨天地滑,他們無意間撞上了正在行駛的小車。小車是正常行駛的,沒有違反任何交通規則,但車主還是覺得愧疚,每年都會匯一些補償給她家,也會帶著禮品上門看他們。

她怪不了別人,隻能更心疼自己。

南枳記得弟弟會做手工的那一天,他笑著拿著手裏的毛線說:“這樣我以後就可以賺錢供姐姐讀書了。”

那時候他隻有十幾歲,懂事得讓人心疼。

就算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家裏人還是非常樂觀地麵對生活。所以南枳在家生活得很開心,也很努力上進。

她的家庭不是她的負擔,是她的責任。

她知道家裏條件不好,所以平時舍不得買東西,從小到大,別的女孩子有的東西,她都不去奢望。

但她也是女孩子,看到別的女生喝奶茶吃甜點時她也會羨慕,看到別人收到花享受浪漫時,她也會心動,遇見一個對自己很好很好的人的時候她也會迷茫。

她的追求者不少,但每一個都被她冷淡的態度擊退。林時是堅持時間最長的,從大二到大四,她對他卻從未心動過。

她的第一杯奶茶、第一束花、第一個生日蛋糕等等,這些都來自同一個人。北江和她遇到過的所有男生都不一樣,他是可以不顧自己去對她好的人,是家人以外真的對她特別好的人。

所以在北江吻上自己的時候南枳沒有躲,她輕顫的睫毛代表的是她的不安,卻不是拒絕。

她的行動已經證實了她的想法。

南枳清楚,這是一段並不相配的感情。他是月亮,她隻是地上的小草。所以她原本想把北江推走,可當她手指觸及他的胸前,隔著薄薄的衣服布料,她感受到了他熾熱的體溫。

南枳根本舍不得。

有那麽一瞬間,或許,她是說或許,她也可以擁有一段很美好的、很真摯的愛情,不會被現實打斷,不會被外界擊潰。

她知道,這次的默認代表著什麽。

代表著她前麵的拒絕就是一場笑話,前麵的克製也是一場徒勞。但對上北江的眼眸,南枳心中忽然多了一抹堅定。

她想試試。

或許就是那晚上的一吻,北江跟南枳走到了一起。

那天早上雨就停了,一晚上的沉澱後,北江一早就跟她說:“姐姐,我們試試吧。”

他們在一起了。

北江對南枳的喜歡從來都不是新鮮感。

在他朋友嘀咕身邊女朋友天天打電話查崗煩人的時候,他隻在好奇,為什麽會覺得煩人?如果南枳天天打電話給他,他也不會一天到晚都跟這群漢子在一起。

北江感到新鮮的事情比南枳要多得多,每次生活中出現有關情侶的新鮮事,北江總是會在第一時間知道。

北江真的很用心,暑假結束臨走時,他把所有南枳可能會用到的東西都準備好了。他給她磨了自製的薑茶,給她買了很多零食和飲料,還有安神的香眼罩等等,連暖寶寶和衛生巾也沒有落下。他就希望自己不能在她身邊時,她什麽都不缺。

南枳本不知道北江還給她定了校園奶,直到開學後,跟她住在同一個宿舍讀研的同學給她拎上來一瓶牛奶:“南枳,這是你定的牛奶啊?”

南枳有些蒙:“我什麽時候定奶了?”

“這得問你啊,我看到樓下寫的就是你的名字,電話號碼也核對過了,這才給你拿上來的。我還奇怪呢,你什麽時候也喝奶了。”

這時,南枳收到北江的信息,他給她定了牛奶,讓她每天記得喝。看到這條消息後,南枳忍不住笑了。

從前都是她管著北江,現在倒成了北江管著她了。

因為相隔兩地,北江總是很珍惜跟南枳在一起的時間。

雖然A大也在省內,但他的校區卻在一個島上。那裏的高鐵還未開通,每一次出島北江都要坐三個小時的汽車趕到俞峽。

他以前坐一次就暈一次,現在卻越來越頻繁地坐汽車。對北江來說,比起見南枳,暈車這點小事根本不足掛齒。

但這次是南枳過來找他,於是北江在奶茶店店長那兒借了電瓶車,載著南枳四處騎行遊玩。

兩人也沒有選擇去看電影或在擁擠的商城裏逛飾品店,而是選擇去江邊散步。兩人十指相扣,漫步在岸邊,周圍除了過路的行人,就是偶爾停在湖泊上的白鷺。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聊的都是一些日常瑣事。

“我弟弟啊,他一直想去海邊看看。但因為腿不方便,還有我家裏的問題,他這個願望一直都沒有實現。”

說到這裏,南枳的表情變得有些遺憾。

北江聽南枳說出這話的時候都不知道怎麽安慰她,他不想讓姐姐傷心。

北江就順著南枳的話說了下去:“那姐姐,等天氣再暖和一點,咱們就一起帶著南林去海邊旅行吧?”

南枳一愣,這話從北江的嘴裏說出來,肯定是好好想過的。

她笑了下:“好。”

南枳的車票是晚上十點的,北江騎著電瓶車送她到高鐵站。

臨走之時,南枳解下自己的馬尾,然後取下小皮筋遞給北江:“喏。”

北江一愣:“啊?”

南枳笑著問:“你不是說,你們學校的情侶都流行戴小皮筋嗎?”

北江的確跟南枳聊過這件事,那年正好流行這個,女生把自己戴著的小皮筋給男生,男生戴在手上代表名草有主。

那時候北江也很想要,但他知道姐姐可能不在意這些事情,特意說:“等下次姐姐多帶一根小皮筋給我吧,這樣別的女生就知道我有女朋友了。”

他沒想到,隨口一提南枳也會記住。

南枳說:“那就戴上吧,下次給你帶個更可愛的。”

雖然北江跟南枳有幾歲的年齡差,但南枳總是會照顧著他的情緒,陪他做他這個年紀想做的任何事情。

南枳摸了摸北江的腦袋:“加油哦,好好學習。”

北江和南枳戀愛的事情不知道怎麽傳了出去,被北禾知道了。那時候正好是假期,北江放假回家休息,北禾見他在家,推門進來就是一句“你跟南枳在一起了”。

北禾既然說出來了,就是想聽北江親口承認。

北江知道北禾的顧慮,但他知道這件事已經沒辦法隱瞞,他也不想隱瞞了。隱瞞了這麽多年,他再也不想藏著了。

“是。”

一聽這話,北禾的語氣就變得有些激動:“可是她比你大四歲,北江,你認識她的時候才多大?”

北江反問:“她比我大,我就不可以跟她談戀愛嗎?你大學的時候不也談了一個比自己年紀小的嗎?為什麽你可以,我不可以?”

北禾閉了眼:“北江,這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的?我喜歡她,就是這麽簡單的一件事。”

“北江,你清楚南枳家裏的情況嗎?”

不等北江說話,北禾就接著說:“南枳她家裏有一個殘疾的弟弟和一個癱瘓在床的媽媽,意思就是,以後這個家的負擔都會落到南枳頭上。她一個女孩子,要養一家人。不管未來嫁給誰,他都得承擔起他們一家。爸媽不會同意你跟南枳的。”

北禾當然了解自己弟弟的性格,他對待感情忠誠,她一眼就看出北江喜歡一個人是奔著喜歡一輩子去的。

沒有人希望自己的弟弟未來的生活要麵對一地雞毛。所以她不希望弟弟跳入火坑,哪怕對方是自己的朋友。她要斬斷這段感情。

北禾的顧慮是有道理的,沒有人會願意沾染上南枳這樣的家庭。每一年光南枳媽媽的醫藥費就花費不少,更別提南林越來越大,行走不便的他未來會麵臨上大學、工作等問題,以後這些照顧的任務都得落在南枳頭上。

“姐姐,”北江喊停北禾,“你們看到南枳的家庭隻會覺得是負擔,看到的都是一地的雞毛。可是我看到的,隻有一個為了家庭努力上進的女生。從我知道她家庭情況的那一瞬間,我對她隻有敬佩,沒有其他情緒。我不會覺得她是負擔,我隻會覺得她讓人心疼。

“一地雞毛又怎樣?要承擔那一家的責任又怎麽樣?那是南枳的家人,如果我以後跟南枳結婚了,那就是我的家人了。”

北禾想得很遠。但這些事情,北江很早就已經想過了。

“姐姐你可能理解不了南枳,因為你出生在我們這樣的家庭裏,你不愁吃喝,奶茶點心從不虧待自己。你在周末可以穿著漂亮的衣服跟同學出去玩,每年生日都可以擁有自己的蛋糕。可南枳她不一樣,她都好多年沒過過生日了,這幾年第一個生日蛋糕是我給的,收到的第一束花也是我送的,她的第一杯奶茶、第一份炸雞都是我買的。我永遠都不能忘記她坐在我麵前吃著青菜,卻給我點了滿滿一盤肉的情景,她那時候對我來說也隻是一個非親非故的姐姐。

“她對我很好,所以我也想對她好。她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女生,我就想對她好一輩子。”

北禾聽完北江的話沉默了。

她的確無法反駁北江,北江一直都是一個很有思想、有主見的人,他從來不會因為別人有不同想法而改變自己的想法。

南枳也是這樣的人,撇去南枳的家庭,她自身的條件絕對是非常優秀的。

她對南枳有點愧疚。北江是自己的弟弟,她希望自己弟弟未來能過得安安穩穩,不希望他為了生活發愁,但她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隻想到了自己的弟弟。

北禾深吸一口氣:“北江,這件事沒有你想的這麽簡單。爸媽不會同意你跟南枳在一起的。你會因為南枳跟爸媽決裂嗎?”

北禾的問題很犀利,卻沒想過要在現在得到北江的答案。

或許在聽到了北江的那些話以後,她多少也有些動搖了吧。

今年十一南枳難得沒有留在俞峽,而是準備帶南林去周邊城市的海邊看看海。

北江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忽然想起自己跟南枳說過,等天氣暖和了他們就一起帶南林去海邊。

南枳也問了北江要不要一起去,北江爽快地答應了。

北江早上收拾行李出門的時候北禾也在家,見他拎著一個行李箱,她便清楚他要跟誰去玩。

北江換好鞋後站起來的一瞬間,抬眼掃過北禾,看到了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他頓了片刻,然後裝作什麽都沒看到。

他知道北禾要說什麽,但並不想聽。

昨天晚上付素清問他們姐弟要不要趁著這個十一一家人出去放鬆一下,北禾沒什麽意見,但北江因為跟南枳約好了去海邊,就跟付素清說自己已經跟人有約。

付素清見狀也沒多問,那時候北禾看他的眼神有些複雜。

北江看到了,卻裝作不經意地移開視線,跟今天早上一樣。

他跟北禾打了個招呼,沒等對方說話就拎起行李箱轉身出了門,“嘭”的一聲關掉大門,隔斷了北禾的視線。

等北江到高鐵站時,南枳已經站在車站門口的樹蔭下等著了,她的身邊是坐在輪椅上的南林,和初次見麵一樣,他穿著最簡單的白短袖黑褲子,膝蓋上蓋著一條薄薄的毛毯。

北江趕緊跑了過去:“姐姐!”

南枳也跟著朝前走了兩步:“怎麽跑得這麽急?”

她從口袋裏拿出紙巾遞給北江:“擦擦汗。”

北江“嘿嘿”一笑:“怕你等嘛!”

“我剛到沒多久,你好久沒見小林了吧?”南枳讓了讓身,朝身旁的小孩柔柔地笑了一下,“小林叫人。”

南林靦腆一笑:“北江哥好。”

北江也跟他打了個招呼,“確實好久沒見了。”

南枳說,南林這是第一次出遠門,他從昨天晚上就開始興奮,激動到很晚才睡覺。

似乎因為有南林在,南枳比平時看著更高興。見南枳高興,北江也跟著高興,他說:“姐姐,我會幫著照顧南林的。”

南枳笑著摸了下他的腦袋:“辛苦你啦。”

他們去的海邊不算遠,就在省內沿海的一個市裏,坐高鐵過去隻需要兩個多小時。

交通沒什麽問題,住宿倒是成了問題。北江去開房的時候開了一間大床房和一間標間。

南枳要跟南林住在一起,南林起夜比較麻煩,她在旁邊還可以照顧他。北江卻主動提出要跟南林一個房間。

南枳怕北江會因為南林晚上睡不好,勸他:“晚上照顧小林會比較麻煩,我來就行了。”

北江卻覺得這都是小事,堅持自己可以:“這些沒什麽。再說了,我跟南林住一起還可以聯絡一下感情,我正好帶了遊戲機,可以跟他一塊兒玩。男孩子跟男孩子之間總是會有很多話要說的。”

南枳受不住北江的軟磨硬泡,最後還是依了他的意思。

三人把行李放進房間後,就去外麵吃晚飯了。

海邊的餐店都是大排檔,來這裏的人基本上吃的都是海鮮。南枳很少吃這些,點菜這一項任務也落在北江身上。

到了海邊,海鮮的種類也多了起來,有許多平時在內陸見不到的海鮮,拿在手上也不知道從哪裏開始吃。

吃飯時,北江看到南枳拿著筷子卻不知道怎麽下手。

他頓時想到什麽,夾起一個看著複雜的貝殼拿到手裏,用旁邊的工具把裏麵的肉挖出來蘸好醬料放到南枳碗中:“姐姐你可不要自己動手,有我在,這些都讓我來做就好了,女孩子負責吃就行了。”

聽到北江的話,原本有些緊張的氣氛也跟著放鬆下來。

北江明顯能感覺到南枳的身體在一瞬間放鬆了。

這樣就好。

吃完飯後時間尚早,三個人便沿著海岸線上的人行通道散步。

南枳推著南林,兩個人的視線齊齊看著一側的大海,眼裏的歡喜都要溢出來了。

北江跟在旁邊,突然說:“姐姐,我幫你推一下吧,你都推那麽長時間了。”

南枳也沒拒絕,把握手給了他:“那行,我去買冰棍,你倆在這裏等我啊。”

北江應了一聲,南枳躥進小道,一下就跑沒影了。

周圍不斷有小孩的嬉笑聲伴隨著海風傳來,北江微微側身,幫南林擋去一點風。

他開口問:“南林,你現在高中怎麽樣啊?你現在在哪兒讀高中來著?”

“我在三中。”南林抬起頭,“怎麽了?”

“三中嗎?我記得你中考成績挺好的啊,怎麽沒去附中?”

“嗯,因為那時候三中招生辦的老師到我們家裏來招生,說我要是去三中的話就把我的學費和學雜費都減免了,每個學期還會給我一些餐費補助。”

話說到這兒,南林的聲音突然止住,然後怯怯地抬頭看了一眼北江:“北江哥。”

北江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他剛剛因為南林提起的事情,順著想到了南枳。現在整個腦子是南枳在俞大讀研的事情。

南林說:“我以後不會跟著姐姐去對方家的,我和爸爸媽媽都會留在家裏的,也不會麻煩姐姐的。”

北江驀地一愣,詫異地望向他。

南林說出這句話意味著什麽,隻要不是個傻子都能猜出來。他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人人都害怕攤上南枳的家庭,可她的家人卻從未想過成為南枳的負擔。

他突然覺得有些諷刺。

北江喉結上下滾了滾,艱難地問:“為什麽突然說這些?”

南林垂下頭沒說話。

“你跟我說說唄,為什麽突然想到這些?”

在北江的堅持下,南林這才說:“我之前有聽到鄰居阿姨說過這件事,就是姐姐這種情況,攤上我們這樣的家庭,她很難找到男朋友的,沒有人會喜歡她的。”

北江突然氣笑了。

可他轉念想到,前不久他自己的姐姐也找他說過這件事。這些話語在外人心中,是確鑿的事實。

他摸了摸南林的腦袋:“不要聽他們亂說,你姐姐很好,一般人還配不上你姐姐呢。”

“北江哥,我覺得你很好,你對姐姐是真的好。姐姐跟你在一起越來越愛笑了,她肯定很快樂所以才會笑。所以北江哥,你別離開姐姐,我以後不會跟著姐姐的。”

北江哂笑:“我不會的。”

南林說是這麽說,但北江也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南枳以後到哪兒都會帶著南林,因為她愛她的弟弟。

但這又如何呢?雖然現在想這些事情都太早了,但北江從跟南枳在一起的時候就已經想過很長遠的事情了。如果他與南枳足夠幸運熬到了結婚,他覺得南枳就算帶著她的全家他都沒意見。遇見南枳本來就是他的幸運了,是他高攀了南枳。

南枳跑了回來:“我回來啦,你們在聊什麽?”

北江笑了下:“沒什麽。”

南枳拆了一根冰棍遞給南林,然後又拿起另一根沒開封的冰棍貼到北江臉上:“冰嗎?”

“噝,好涼。”北江把冰棍拿了下來,報複性地將冰棍貼在南枳的手腕上,被南枳笑著躲開。

晚上,北江見南林睡著了,便輕手輕腳地下床,摸黑到了南枳的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他剛剛還在跟南枳微信聊天,所以他知道南枳肯定還沒有睡覺。

果然,南枳很快從裏麵打開房門:“怎麽啦?”

北江跟著她走進去:“姐姐。”

“嗯?”

“晚安,姐姐。”

南枳“撲哧”一聲笑出聲:“你來就是為了這個?”

北江悶悶地“嗯”了一聲:“親口說才有意義嘛。”

其實他本來不是為了這個,他就是想睡前再看一看南枳。

“好吧,晚安弟弟。”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在海邊玩得挺盡興,南家姐弟對著新鮮事都很有興趣。

北江問南枳在俞峽的時候有沒有去海邊玩過。

她說:“去倒是去過一次,社會實踐的時候有去海邊撿垃圾。但那也隻是站在沙灘上撿撿垃圾,連海水都沒摸到。”

北江見她玩得開心,就替她接過了照顧南林的任務。

輪椅上不了沙灘,北江就充當南林的雙腿,背著他跑到沙灘上。

他們早上去跟著別人趕海,中午去附近的水族館遊玩,傍晚的時候就在海邊盡情瘋玩,晚上再在海邊吹吹風或是看看篝火晚會。

在海灘上時,北江還被女生要微信。

北江對這種情況倒是習以為常了,一般直接拒絕就行了,沒想到坐在身旁的南林突然來了一句:“這是我姐夫。”

這個詞代表了什麽,北江想過千萬次。

女生走後,北江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這麽會啊,南林。”

南林笑得含蓄:“總不能姐姐不在時讓她被撬了牆角吧?”

北江反駁他:“哎哎,你別亂說啊,就算你不在我也不會同意的好不好?我對你姐姐可是忠心不二。”

南林雖然隻是“哦”了一聲,但不難從他臉上看出,他聽完這句話後是真的高興。他當然希望姐姐過得好,有除了自己和爸媽以外的人愛她。

因為南林的腿沒辦法長時間待在海邊,他們很快就要回去了。或許是運氣好,傍晚的時候他們看到了日落,波光粼粼的海麵被落日染成了橘黃色。

他們坐在沙灘上,一起享受著旅途的最後時光。

南林說,這是他看過最好看的日落。

北江心想,誰說不是,這也是他看過最好看的落日餘暉。

旅行最後,北江讓南林幫他和南枳在海邊拍了合照,又給姐弟倆拍了照片,最後攔了一個路人幫忙給他們仨拍了合照。

三張照片裏無一例外,南枳都笑得很開心。

“姐姐,下次去別的地方玩吧!”

“好啊。”

“再帶上南林一起。”

“嗯嗯。”

假期結束後,北江和南枳各自回了學校。

回歸校園的生活才過一周,北江忽然收到了北禾發來的信息。她說,南枳退學了。

北江看到信息的那一瞬間愣住了,瞳孔跟著顫了顫,一臉不可置信地盯著手機上這一條信息。

嗡嗡——

手機在他手心振了兩下,北禾發來了一條語音。

北江的手指懸在半空,他緊抿著唇,停了片刻才按下語音。

“我也是剛知道這件事的。南枳不是現在在讀研嗎,我是聽一個高中學姐說的,說她昨天向學院申請退學了。說家裏出事了,帶她的導師勸過她,說可以先請假或者休學,但是她堅持要退學。”

北禾說這話的時候氣有些喘,似乎是一邊走路一邊給他發語音信息,聽筒裏還有其他雜音。

北江沒工夫追問她現在在幹什麽,北禾帶來的消息使他腦中茫然一片。電話聽筒裏的聲音透過耳膜刺激到他的神經,刺得他腦袋嗡嗡作響。

半晌,他按著太陽穴搖了搖,手指按住語音鍵準備說話。

沒等他開口,消息出現在了屏幕最上麵的一欄。

北禾說:“剛剛問到了,是前兩天南枳的弟弟被開水燙傷了。聽說挺嚴重的,整個身體都燙到了,兩條腿最嚴重,皮肉都燙爛了,好像是要住院治療。她前兩天都在臨安,不過昨天就回俞峽去找學院說退學的事情了,現在人不知道在俞峽還是臨安,發信息也沒回。這件事南枳跟你說了嗎?”

幾乎是下一個瞬間,北江就點開軟件購買回俞峽的車票。

他此時心亂如麻,耳朵嗡嗡作響,聽不見任何人的聲音。室友在身側喊了他好幾聲他也沒搭理對方,隻是自顧自地翻看著購票軟件,選了最近的一班車去俞峽。

購票成功後,北江立馬拿起掛在牆上的書包,他把棒球帽往腦袋上一扣,書包還沒背上人就已經開始往門口走去。

室友被他這一行為弄得有些迷惑,匆匆上前攔住他:“北江你去哪兒啊?晚上的課你不上了?”

北江沒空跟他們解釋:“你幫我請個假吧,請不了就當我曠課了。”

說完他也沒等室友有所反應,挎著書包就往樓道跑去。

A大校區很大,他一路狂奔,還是花了十幾分鍾才趕到校門口。好在大學校區門口的出租車不少,北江剛到門口就攔到一輛。

他一刻不敢耽誤,上了車報了地址後就開始催促司機。

“我有急事,能開快點嗎?”

司機打著方向盤,心有餘而力不足:“這段路是不能超速的,這已經是最快的速度啦!”

北江的運氣算好,這一路上都沒碰上堵車。他到車站沒多久,就坐上了開往俞峽的大巴。

這一趟大巴全程三個小時,或許是因為一路上北江的注意力都在南枳身上,這一趟他難得沒有暈車。

到了俞峽後,他打了幾次南枳的電話,還是沒人接聽。

北江急得不行,又打電話給一個在俞大讀書的朋友,把南枳的專業告訴他,讓他幫忙問問看。

這邊找人問著,他還是決定跑俞大去碰碰運氣。

問了一圈找了一圈,最後得到南枳消息時已經是晚上了。北江知道她沒在俞峽後,二話不說又買了回臨安的車票。

他一路趕到臨安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了。他從北禾那裏得到了南枳在醫院的消息,又匆匆趕往醫院。

趕往醫院的途中,他坐在車上聽著北禾發來的語音。北禾說:“挺嚴重的,我剛從醫院回來。她弟弟是大麵積燙傷,要做植皮手術,醫療費用很高。她弟弟現在還在重症監護室,她現在在湊醫藥費。”

“錢?我——”北江突然卡住,他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那麽多錢。他的零花錢不少,如果平時花錢不大手大腳倒是可以存一點下來,但現在,他的錢加在一起又有多少?

這一路上的車費,各種各樣的開銷,他這月的生活費本就快要透支了。他對花錢沒有概念,隻知道沒錢了就去找爸媽要。他沒有存款,這樣的情況下連南枳需要的醫藥費的零頭都沒有。

北江低下聲,語氣近乎哀求:“姐,你能借我一點嗎?”

話雖然這麽說,但北江心裏清楚北禾的情況不會比他好到哪裏去。他存不下多少錢,北禾也肯定沒什麽存款。

而且想起之前北禾對他和南枳這一段感情的反對,他甚至不敢去想北禾會不會同意他去幫助南枳。

北禾歎了一口氣:“北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兩年我就存了那麽點錢,剛剛已經借了南枳三萬,我銀行卡裏也就剩三千了。”

“那我管爸媽借一點。”北江下意識說。

“北江,南枳不會要你的錢的,更不會要你跟爸媽借來的錢。就算你管不了那麽多真去找爸媽要了,這不是一筆小數目,爸媽問起來你怎麽回答?”北禾的語氣複雜。

其實兩人都十分清楚,南枳雖然平日裏一直柔柔的,但骨子裏卻是一個非常要強的人。

北禾在知道南枳和北江戀愛以後,就找過南枳。從她和南枳的聊天中,她也看得出來南枳是真的想要和北江走下去的,不然她也不會那麽認真地回答她的問題、思考這些事情。她家的條件本就很難讓北江家裏人同意,這下又出了這件事,南枳是絕對不會向北江借錢的。

那時候她跟北禾說,她會把家裏欠的錢還完以後再考慮跟北江的未來,她不會讓自己家裏的外債耽誤到北江的。

南枳心裏十分清楚他們心裏的顧慮,所以她早就想過。她會先將自己的家庭安頓好,再去想自己和北江的事情。

他們不喜歡她耽誤北江,她自己也不希望。

北禾被南枳的態度說服了,她選擇相信南枳。

可偏偏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情。

全身植皮的醫藥費對於正常家庭來說也是一個不小的數目。對於南枳的家庭來說,這更是天文數字。

北禾也開始迷茫,她也想知道接下來的路南枳要怎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