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根據北禾給的地址找到南枳時,她正捂著臉垂頭坐在角落的長椅上。這裏很安靜,隻有她一個人。

北江以為南枳在哭,走過去站在她身邊。他想開口說話安慰一下南枳,卻不知道怎麽說。

或許是身前的陰影太過於明顯,南枳意識到有人來了,她一抬頭,兩人的視線就這麽一上一下對上。

北江張了張口,安慰的話卡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來。對視良久,他慢慢蹲下身子,抬起手輕輕地抓住南枳垂在膝上的手。

南枳強扯出一絲笑:“你怎麽來了?北禾告訴你的嗎?”

北江緩緩抬手將南枳攏到懷中:“姐姐。”

他沒有問南枳為什麽不把這些事情告訴他,他知道就算問了,會得到一個什麽樣的回答。

明明是南枳更難過,可偏偏最後還是南枳反過來安慰北江:“沒事的,別擔心,會好的,別擔心了。”

北江在醫院陪南枳坐了一個晚上,陪她聊天,想盡辦法逗她開心。南枳也很給麵子地朝他笑了笑,但從頭到尾,她都沒有和北江提到“錢”的事情,也沒在北江跟前掉一滴眼淚。

可能是她在意北江也隻是一個剛上大學的學生,也可能是她不想讓這件事成為他倆感情中的負擔。

後來北江回憶起那時候的事情,他才發覺除去像家人,他們的感情本身就是有問題的。或許是因為年齡,一直都是他在依靠南枳,而南枳從未依靠過他。就好像,所有感情的苦與痛,都隻有南枳一個人在承擔。

北江從南枳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全貌,事情和北禾講的差不多。

南林想拿放在電視機櫃上的東西,但距離有點遠他拿不到,他想他輪椅往前移一些,但輪子卡住了桌子的一角,他在用力將輪子從桌角移出來時不小心撞翻了桌上正燒著的開水。

電線被扯開,電熱水壺也順勢倒了下來,重重地砸在南林的腿上。滾燙的熱水盡數倒在他的小腹和腿上,大麵積的燙傷讓他險些休克。

好在南枳的爸爸趕回來得及時,很快就將南林送去了醫院。在急診室搶救了五六個小時後就轉到重症監護室。

南枳得到消息的時候,南林已經在重症監護室了,家人的意思是問她能不能請假回來看看南林。

但南枳回來見到南林的那一瞬間,她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她想了好幾天,最終還是決定退學。家裏人雖然不同意,但麵對現實,他們卻隻能選擇沉默。南枳的爸爸一言不發地坐在重症監護室門口,蒼老的臉上滿是風霜。

良久,他歎了口氣,說:“對不起枳枳,是我們拖累你了。”

他們都知道,現在這個情況,家裏根本沒法讓南枳繼續讀書。家裏還有媽媽需要照顧,也需要錢用來給南林做後續治療,南枳得回來賺錢補貼家裏。

南枳卻沒有怪罪的意思:“這家本來就有我的一份。”

南枳跟北江說了她的打算,她準備在臨安找一份正式工作。她就待在這裏,也不準備出去了,她想留在家裏照顧南林和媽媽。

她放棄了她好不容易考上的研究生。

北江說,不管她做什麽決定他都支持她。

南林最後差的七八萬醫藥費都是北江湊的。他把自己的鞋、遊戲機,以及成人禮時外公外婆送的山地摩托車都賣了,最後還向兩個老人借了一點錢,兩位老人向來對北江有求必應,聽北江說要錢直接就給了,還以為孩子又看上了什麽新款的手機或者遊戲機。

北江湊的這些錢他不敢直接拿去給南枳,他知道南枳不會要,北禾去給的話南枳那麽聰明,肯定也能猜到。所以北江聽北禾的意見,找了南枳高中時候的室友轉借給了南枳。

南枳拿到錢時還有些疑慮,她知道大家都剛工作,不可能一下子有這麽多錢可以借給她。好在同學編了個過得去的理由,南枳雖然覺得其中有些怪異,但她沒辦法多想,她確實需要這筆錢。即便心裏還有些存疑,她還是收下了。

十多天的救護後,南林脫離了生命危險,隻等後麵情況好轉進行植皮手術。

那時候北江陪著南枳一塊兒進去看他,剛進到屋裏,南林的眼淚就從眼眶中湧了出來。他不停地抽泣,嘴唇顫抖著說不成一句話。

南枳隻能在旁邊一次又一次撫摸他尚且完好的手心,安撫他的情緒。

南林一直在說“對不起”,他知道這一場治療肯定需要不菲的費用。家裏的債務本來就沒還上,這下又多了一大筆新債。

南枳安慰他:“不要想這些了,錢都是可以賺的。你沒事才是最重要的,不要想這麽多了。你沒事是不幸中的萬幸,你要保持愉悅的心情,姐姐還等你快快好起來呢。”

他們姐弟對彼此來說都是超越自己的存在,南林不想讓南枳再為他的情緒操心,哭著說自己一定會好好接受治療的。

知道他不再有消極的想法,南枳的心才放了下來。

北江沒等到南林出院的那一天,在南林的情況穩定下來後就被南枳催著回去上課。

他的輔導員也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甚至打到了他家裏。北江怕自己逃學的事情會被父母知道,隻能回了學校。

南枳忙活了個把月,雖然最後終於熬過去了,但南枳也背了幾十萬的債務,加上家裏的舊債,他們的生活比以前更難過了。

北江回臨安去南枳家裏找她時,他看到了南枳用筆記本羅列的債務條子,借了多少錢、跟誰借的她都記得十分清楚。

她現在比以前更拮據,除去日常開銷,工資基本上都得存起來還債。除了正式工作,南枳還找了兼職。

每每看到南枳的情況,北江都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有一次,南枳做完兼職後回家暈倒在家裏,正好被來南枳家中找她的北江看到。他送南枳去了醫院才發現,她因為長時間沒有按時吃飯和睡眠不足,已經貧血了。

當初北江盯著她每天按時吃飯養回來的胃,現在隻怕是更差了。

北江有時候很恨自己,他恨自己比南枳小了四歲,如果他跟南枳一樣大,就可以跟南枳一起打拚了。

他在學校外麵找個兼職,除去上課的時間,基本上都去校外的便利店工作。家裏給的生活費很大一部分他也存了下來。這些錢他都拿去給了南枳,南枳不肯收,北江就以各種理由塞在她家裏。

他說:“我們會是一家人的。一家人的錢怎麽花都行,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外人的錢給還了。”

他其實並不知道這件事正確的做法,他隻知道,他不能讓南枳一個人承擔這些。他想的未來,也不是隻有南枳一個人的。

北江大二的時候因為在校成績優異,獲得了去國外交換學習的資格。這個消息是直接通知他本人和家長的,但北江心裏已經有了自己的決定。

當天晚上北江就接到了媽媽打來的電話,電話那頭十分嘈雜,一陣歡笑過後媽媽說:“兒子你太給媽媽長臉了,家裏親戚現在都覺得你倍兒有麵呢!找個時間回家來聚一聚啊,媽媽給你擺酒席慶祝慶祝。這麽大的好事呢。”

北江感覺喉嚨有些緊,他低下頭,電話那頭是付素清難掩的激動聲,另一隻耳朵是店裏客人的嬉笑聲。

他閉上眼,緩緩說:“媽,如果是出國那件事的話,什麽都不用準備了。我已經拒絕了,我不會出國的。”

付素清的笑聲戛然而止,聲音從聽筒裏消失。北江能依稀聽見電話那頭的呼吸聲。

下一秒,付素清吼了一聲:“北江!”

她的聲音尖銳刺耳,北江知道她肯定是被他氣到了。想想也是,這就好比給了人希望又將它親手折斷。

聽筒裏的背景音隨著付素清的怒吼聲也跟著斷了。

北江知道他讓媽媽在親戚麵前丟麵子了,他在沒有跟家人商量的情況下就擅自做了決定。

但他真的不能出國。

掛了電話之後,他走出工作間。旁邊路過的客人拉了北江一下:“服務員,給我們這桌拿個開瓶器唄。”

北江笑了下:“稍等。”

北江看了眼身上穿著的圍裙,突然自嘲地笑了聲。

滿身油汙,看不到的盡頭。

他不需要多少機會,他現在隻想快點幫助南枳渡過難關。

後來北禾也打了很多電話過來,無一不是在說交換生的這件事。見北江軟硬不吃,她氣急了便說:“你非得這樣,我讓南枳來跟你說。”

北江的神色一下子變得緊張:“你要是跟南枳說的話,別說做交換生這件事了,這書我也不讀了。”

按北江執拗的性子,北禾知道他敢說這話就代表他敢做這件事。

北禾被懟得啞口無言,她罵了一句就把電話掛掉了。

付素清和北振林也來A大找了北江一次,因為這件事,最後三人鬧得不歡而散。那一整個學期付素清都在氣頭上,一直沒搭理過北江,除了按時給生活費,再也沒和他說過其他話。

之後不知道付素清從哪裏打聽到的,說北江不出國就是因為他交了個女朋友。不過付素清不知道是誰,隻知道比北江大。當付素清和北振林打電話來問北江這件事的時候,盡管北江一直反駁,但他們還是覺得是他女朋友耽誤了他。

盡管後來這件事過去了,但北江父母心裏已經有了芥蒂。

北江很累,他想解釋,卻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偶爾跟南枳打電話時,北江也不敢表現出自己的疲憊。

南枳的工作似乎穩定下來了,她讓北江把兼職辭掉。北江嘴上應著,但手頭上的活兒倒還是幹著。

他覺得他再努努力,姐姐就可以輕鬆一點了。

北江寒假回家時,付素清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了。都說父母和子女沒有隔夜仇,事已至此,他們再生氣也改變不了這件事的結局。

今年的除夕他們是回爺爺奶奶家過的。

高一那年的矛盾,過了這麽些年早就被淡忘了。有其他親戚打圓場,北江他們家也不好跟長輩鬧得太僵。付素清雖然還是不喜歡這些親戚,但也選擇維持表麵的和平。

那一頓年夜飯表麵上吃得團圓美滿,但眾人各自的心裏想的是什麽,又有誰知道呢?

飯後一群人又聚在一起,坐在客廳看春晚。

北江自顧自坐在一旁打遊戲,大人們聊起天來不會克製自己的音量,嘈雜的聊天聲不停地在耳邊徘徊,吵得他心煩意亂。

他正思考著要不要去車裏找找看有沒有耳機,忽然就聽到了聊天話題中提到了他的名字。

他一抬頭,就看到嬸嬸輕飄飄地掃視了他一眼,隨後看向付素清,裝作不經意似的提起:“聽說北江放棄了去國外交換學習的機會?”

客廳裏聊天的聲音一滯,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不太好看。

北江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眼付素清,她的臉色已經黑到不能再黑了,但還是硬扯著笑說:“是,不過這機會對北江來說也不是很難得,現在時機不好,等以後有機會還可以再看看。”

“嫂子,你想得太天真了,”嬸嬸輕蔑地看了眼北江,“A大的交換生哪裏是那麽好拿的。這一次說不定是北江走運呢。”

付素清當然知道A大的交換生資格不是那麽好拿的,剛剛說那話也不過是在給自己家找麵子。現在毫不留情地被拆穿,她唇角的笑怎麽都扯不起來。

眼見氣氛變得僵硬,小叔趕緊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你少說兩句吧,像北江這麽好的孩子,一個交換生而已,以後還有機會的。”

嬸嬸翻了個白眼:“我當然知道北江肯定還有機會的,隻要下次別再被什麽談戀愛耽誤了就可以。”

北江本想安安靜靜地縮在角落當透明人,不想參與大人的話題,也不想參與他們的鬥爭。剛剛被提到也不是他樂意的,但他知道事情已經過去,就算說再多也無所謂。

所以在這個話題起來的時候,北江隻稍稍皺了下眉頭,也沒有其他反應。

但他的漠視沒有換來平靜,對方反而變本加厲地扯到了南枳。

北江抬眼,捏著手機的手垂了下去,反問:“有你什麽事?”

客廳裏的人都被北江這突如其來的話弄得一愣,嬸嬸更是張著嘴,一臉震驚地盯著北江。

北振林最先反應過來,輕輕拍打了一下北江:“不可以這麽跟長輩說話,我平時怎麽教你的?”

“我說什麽了?讓她少管我的閑事不行?”

“北江!”北振林的聲音隱隱帶了些怒氣。

生怕父子過年時吵起來,北禾趕緊上前拉住北江,讓他少說點。北江也知道這樣不好,強壓下怒火坐了回去。

可他想熄下怒火,偏有人不願意讓他如願。

北江剛坐下沒多久,坐在一旁一直沒說話的北嘉行忽然對著付素清喊了一聲:“伯母。”

北江心裏一咯噔,隱隱感覺他下一句話不會是什麽好話。

果不其然,北嘉行說:“我上次在西郊的城中村那邊看到了北江和他女朋友了。我認得那人——”

“北嘉行!”

“嘉行!”

兩道聲音一同響起,是北江和北禾。他們的聲音製止住了北嘉行要接著往下說的話,但也將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

北嘉行慢慢彎起唇角朝他們一笑:“怎麽了?”

北江沉著臉,硬著聲開口:“你不懂就別亂說。”

北嘉行笑著道:“可是我還什麽都沒說呢,我就是說你女朋友跟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好像叫南枳?”

北江呼吸一滯。

付素清也跟著起疑:“南枳?”

北嘉行側過頭,對付素清說:“是呀,她在我朋友家開的店裏打零工。以前是在附中讀書的,聽說家裏欠了不少錢,她現在一邊上班一邊打零工還債呢。”

付素清望向北禾,囁著唇:“我記得南枳是你高中同學是吧?”

北禾皺著眉頭,沒回答自己母親的問題:“媽……”

“她家條件好像不太好,媽媽癱瘓,弟弟也站不起來,前兩年家裏好像又出了什麽事,又欠了一屁股的債。”北嘉行嘴上不停。

北江已經坐不住了,他掙開北禾按著他的手,幾步衝到北嘉行跟前,抓起他的領子對著他的臉打下一拳:“你是不是有病啊!”

“北江!”

他的速度太快了,坐在旁邊的人都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已經到了北嘉行前麵。等他們回過神,北江已經打了對方一拳。

大人們紛紛起身,北振林抓著北江的肩膀拉開他與北嘉行。場麵太亂,北江的力氣也比他們大不少,北江又按著他的脖子打了兩拳,幾個人才分開他們。

見北江這麽打北嘉行,嬸嬸早就扯著嗓子開始罵了。

她心疼地抱住北嘉行,嗚咽地看著北江:“你這死小孩沒人教是吧?當著我們的麵打人?大哥你們還管不管自己的小孩了,不能仗著嘉行乖就這麽欺負我們嘉行啊,你管不管了?”

奶奶也很生氣,站起來打了北江一巴掌:“你怎麽能當著我們的麵這麽打你弟弟?”

北江雙手被人牽製住,硬生生地挨下了這一巴掌。

他嗤笑一聲:“他犯賤,我不打他我打誰?”

“你——”

“北江!跟嘉行道歉!”北振林的怒氣早就上頭,剛剛北江公然頂撞長輩就已經讓他有了怒火,隻是還沒發作。北江這下肆無忌憚地當著所有人的麵打人,他氣不打一處來,連著之前的怒火一起發了出來。

北江怎麽可能會去跟北嘉行道歉,他冷著一張臉,絲毫沒給自己爸爸麵子:“道歉不可能,我不繼續揍他就不錯了。”

啪——

客廳裏的喧鬧因為這個巴掌聲停了下來,北振林高高舉起的手停在半空,指向北江:“誰教你這麽沒規矩的,我們從小到大就是這麽教你的嗎?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爸爸?”

北江被打得偏過頭去,等北振林說完這句話,他緩緩正過視線,嘴裏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環顧了下四周,最後定在北嘉行他們一家身上:“管好你們家的閑事吧!自己家人都閑得沒事幹嗎?一天到晚就盯著我們家?”

“你這死小孩!”

“北江!”

北振林的巴掌來不及落下,北江就掙脫開他的束縛,轉身跑了出去。北禾在原地喊了他幾聲也沒得到他的回應,心裏急得不行,也跟著追了出去。

“北江!”北禾一把拉住北江的手腕,“跑什麽啊你,這大過年的你要跑到哪裏去?”

北江抿著唇一聲不吭,但緊皺的眉頭和握在一起的拳頭卻在表達他此時的情緒。

“北江,這件事——”

“現在這件事又得被你們說三道四了吧?”北江打斷她。

北禾一愣:“你這是在說什麽話啊?”

他反問:“難道不是嗎?剛剛北嘉行說的那些有關南枳的事情,媽媽都聽進去了吧?你以後肯定也是跟媽媽站在一塊兒的人。我真的不能理解,為什麽你們都以家庭來評判一個人。我和南枳的感情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我成年了,選擇誰、和誰談戀愛為什麽要看你們的眼色?我喜歡南枳,為什麽她就要成為你們的談資?”

北江的話說到後麵,眼圈已經泛起了紅。或許是因為激動,語氣到最後也越來越急促。

聞言,北禾沉默住了。

正值除夕,街道兩側的居民樓裏到處是歡聲笑語,家家戶戶張燈結彩,紅燈籠的光映在北江的臉上。

半晌,北禾緩緩歎了一口氣:“可是北江,這件事你要我怎麽說?南枳是我朋友,你是我的弟弟,你讓我怎麽選擇?”

“我知道南枳的優秀,也知道她為人好。但這不一樣的,你們兩人之間我選擇你,站在你的角度去看,你們這一段感情就是一個錯誤。不管南枳再怎麽好,她家庭的情況我都不希望是你去承擔的,因為你是我的弟弟。

“除了這個,你們之間還有很多矛盾,都擺明了你們不合適。你們正處在感情的最高點,察覺不到這些很正常。但所有感情到最後都要對現實低頭,不管你承不承認,現實的殘酷會打破你對感情美好的幻想。你們之間不隻有家庭上的差距,更存在著認知上的矛盾。你沒發現嗎?你和南枳不僅有代溝,甚至不是一個階段的人,你不能成為她的依靠,也不能設身處地地替她想事情。所以當初我反對你們走到一起。”

北江神色有些焦急,打斷北禾:“不對,你說的不對!”

“對不對,你們談了兩年了,也應該知道了。”北禾輕輕地眨了下眼,“你正是最衝動的年紀,相信世界上隻要有愛就能行。可南枳她一定已經意識到了這段感情的偏差,不是有愛就可以超越一切的。”

北江僵在原地。

他想不到北禾話裏的意思,什麽叫“南枳已經意識到了”?

北禾問他:“爸媽的態度你肯定知道,如果未來他們都不同意你跟南枳走到一起,你怎麽辦?是拖下去,還是放棄一方?”

北江張了張嘴,話卻堵在喉嚨說不上來。

“你肯定會想拖下去的。北江,你可以對自己狠,卻做不到對家人狠。你可以輕描淡寫地放棄自己的前程,但你不會放棄自己的家。那你有沒有想過,拖下去的後果?你年紀是小,可以有放縱的資本,但南枳比你大四歲。你跟爸媽耗,你耗得起嗎?

“北江,我之前也動搖過自己的想法。在聽南枳說完她的看法以後,我也動搖過,我也想將你們這一段感情往好了想,但我發現後麵錯的事情會越來越多。

“你放棄交換生的名額,就是第一個錯誤。

“為了愛情放棄自己的前程這種事最蠢了。你以為自己犧牲得多偉大,卻不知道這一件事會成為壓在南枳心裏的石頭,成為控製她的枷鎖,也會成為你們後麵感情的矛盾點。自以為是的好,沒有任何意義。”

北江的唇瓣輕輕發顫,眼睛輕輕一眨,落了一滴眼淚。

北禾緩緩抬起手,繼續說:“不是你的錯,也不是南枳的錯。是你們這段關係一開始就是錯誤的,有些差距很難跨越。”

末了,她輕輕抱住北江:“別哭了。”

北江僵著身子任由北禾抱著,慢慢地,他舉起手抱住北禾的肩膀,聲線顫抖,問她:“姐,可他們為什麽要那麽對待南枳啊。”

北禾沒說話。

北江那時候沒有意識到,但後來回想起那天的場景,他覺得北禾可能是想回答他的,但最後還是不忍在他心上再割一刀。

為什麽要這麽對待南枳,為什麽要帶著偏見待她?

因為他。

跟北江想的一樣,付素清將北嘉行的話聽了進去。

一回到家,她就跟北江說明了自己的態度:“北江,我和你爸爸不會同意你跟南枳在一起的。你們早點分手吧,你也不要再耽誤人家女孩子了。一直糾纏下去,雙方都討不到好的。”

北江不願意聽這些,被付素清這麽一激,剛剛北禾說的話全被他拋之腦後,他語氣開始變得急躁:“媽你能不能別摻和我感情的事情了?我已經成年了,我想和誰在一起為什麽要看你們的眼色?”

母子倆講到最後音量越來越大,險些吵起來。北禾趕緊來勸架,把北江推進房間,讓他少說點話。

房門合上的一瞬間,付素清就在門口吼著:“反正我不會同意你倆在一起,北江你躲也沒用,趁早給我分了!”

北江年輕氣盛,哪怕北禾一直勸告他現在應該忍下來,但他還是沒忍住隔著門回話:“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沒有我和你爸爸哪裏有你現在的好日子?你談戀愛花的還是我和你爸爸的錢,你說我能不能管?”

“……”

那一晚上北江家裏的爭執聲就沒有停過。

北江在家待了三天,實在忍受不了付素清,選擇提前回學校。後麵付素清沒來學校找他,也沒給他發信息講這件事。

北江心有疑慮,以為她去找南枳了,心一慌趕緊聯係南枳,旁敲側擊地詢問這件事。

但南枳表現一如往常,看著也不像是被付素清找過的樣子。

北江鬆了一口氣。

他原以為這件事會和上次放棄交換生的事一樣,隻要過一段時間就好了,付素清也會放下偏見。

但他顯然想錯了。事情到後麵他們雖然沒有像剛開始一樣吵得那麽凶,但還是會時不時吵起來,母子倆的關係也一直很僵。北江以為時間可以緩解一切,但事情卻不如他所願。

就這麽過了一年,北江大三下學期的時候,學校又給了他一次去國外學習的機會。北江是班長,平時在老師麵前勤快又討喜,學校裏宣傳工作他也幫了不少忙。所以這次出國,輔導員跟他強調了一下這件事,說可以把他的名字報上去。按他在學校裏的表現,一般都能過。

北江的父母比北江更早知道這件事,在北江拒絕之前,他們就已經雙雙趕到A大來找北江。

北江被吵得頭疼,可他不想浪費時間在學習上了。他沒有遠大的理想,寧願做一隻目光短淺的鴕鳥,隻想拿個本科畢業證,回去找一個工作,然後跟南枳一起努力工作,等一切穩定了就結婚。

付素清見他態度堅決,當下就問了:“是不是又因為南枳?”

北江一愣:“媽?我的事情扯南枳幹什麽?”

付素清冷笑著說:“你現在的事情哪一件不是因為南枳?大一的時候找外公他們借錢,把你自己的東西全賣了就是為了給南枳湊醫藥費。大二那年你也是因為南枳不肯去國外。整個大學期間半工半讀,我們家缺你這點錢了嗎?我把你從小養到大是為了讓你這麽辛苦的嗎?這些事情暫且不提,你現在又是要做什麽?又要為了兒女情長自毀前程嗎?”

北江震驚媽媽為什麽會知道這麽多事情。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隱瞞這些,就是為了不讓父母知道。

他不想父母對這些事情產生誤解,急忙解釋:“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跟南枳在一起,在生活上幫著她一點怎麽了?從小是你們教育我跟姐姐長大以後要對別人好。媽,我小時候你就告訴過我要對自己的另一半好,因為她也是別人的女兒。可我現在對她的好怎麽就被你拿來說事了呢?”

說到最後,他甚至拿起之前付素清教他與北禾的話來反問她。

北江也不能理解,為什麽從小到大媽媽對他的教育是要對自己的另一半好,但當另一半是南枳的時候他們又這麽反對?

他想將所有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因為這些事情本就是他一個人自作主張的決定。就連南枳都不知道他做了這些,為什麽要南枳替他承擔這些事情的壓力?

付素清被問得啞口無言:“小江,爸媽說的這些事都是為了你好。就算沒有出國這件事,你跟南枳也不合適。我跟你爸爸花了多長時間、花了多少錢才讓你跟姐姐好好長大到現在?我們富養你們就是不想讓你們過多在意金錢這件事。我更不想讓你成家以後每一天都在為錢煩惱啊。”

“就算我跟南枳結婚,要負責她家裏的一切。可我也知道我努力賺錢的意義,也知道我在意的每一分錢都是為了成一個家。”

聽完北江的話後,在一旁沉默半晌的北振林終於開口了:“北江,你已經長大了,知道應該承擔自己責任這很好。但出於父母的私心,我和你媽媽都希望你和你姐姐能一生過得幸福。我們拚了命地工作,努力賺錢就是為了你和你姐姐現在和未來都可以不用為錢煩惱。你要是執意孤行,我們這麽多年的拚搏又有什麽意義呢?

“說一種可能,就算你和南枳走到最後了。我們家也能幫著他們家承擔這時的困境,但以後呢?她的家人永遠是她的軟肋,也是她的包袱。她的弟弟是要靠她照拂的,你跟她在一起,這些事情都會落到你的身上。這個沉重的包袱,光靠你承擔得了嗎?

“你現在是因為有我和你媽媽,我們還可以為了你們姐弟再拚幾年。但以後呢?以後那些高昂的醫療費要誰來承擔?沒了我們,你一個人的力量又怎麽能撐起那個家呢?

“你現在能堅持這個想法是因為你還沒進入社會,沒有經曆過社會的打磨。北江,這些事情不僅會成為你的負擔,也會成為你們感情的一種隱患。你現在相信真愛無敵,但被社會敲打過後就知道這些真愛在現實中沒有任何用處。

“脫離我們家,一個人又能成長成什麽樣?你現在是要依附家裏的,很多事情靠的都是家庭。如果你自己能闖一番事業,能靠自己承擔起他們家,那我和你媽媽也不會再說什麽。”

北振林最後一句話說得很犀利也很現實。

但北江也從中知道了父母的意思,他要是靠家裏,他的感情就得聽從家裏人的。但如果他靠自己闖出一份名堂,他和誰在一起家裏人都不會阻礙他們。

他知道,這或許是他的一個機會。

北江知道父母的用心良苦,他們隻是不想讓自己未來的每一天都在為錢煩惱,也不希望自己結婚以後背上那麽重的負擔。

可對於北江來說,南枳的出身不是她的錯,他愛南枳就應該跟她一起去克服這件事。

可是北江的父母又有什麽錯呢?

他們也隻是想自己的兩個孩子過得好。

最後北江跟父母鬧得不歡而散。

他知道父母不會妥協,但他沒想到的是南枳會這麽快來找自己。南枳肯定會知道這件事,但他沒想到這麽快。

南枳直接找到了北江打工的地方。

那時北江正穿著一條肮髒的圍裙端著盤子,站在一張桌子前聽著客人對他的控訴。客人正在氣頭上,見他這一副不卑不亢的態度火氣更大了,語氣也越來越差,甚至對他開始了人身攻擊。

換成以前,北江早就撂攤子不幹了,甚至可能當場和對方動起手來。但現在,北江隻是安靜地站在那兒,充當客人的撒氣筒。

南枳就是這時候來的,她扒開人群走到北江身邊。

北江看到南枳,眼底閃過震驚:“姐姐。”

南枳一言不發,抓住他的手腕就要帶著他離開這個地方。

她唇瓣緊抿,皺著眉頭徑直往前走去。

北江看她這副樣子就知道她肯定生氣了。南枳很少對他生氣,上一次生氣還是兩人在一起之前,俞峽大暴雨那天他不聽勸阻出了門,讓南枳擔心他的安危。

南枳拉著北江走到街口,驀然鬆開手,眼神冷冷地看著北江:“你有什麽想跟我說的嗎?”

北江緘口不言:“……”

南枳氣得身體發抖,胸口喘氣的幅度很大。她問:“我讓你別打工,好好讀書,你就是這麽聽我的話的是嗎?你幹這個多久了?”

北江低著頭,還是沒有說話。

“前程在你這裏就這麽不重要是嗎?兩年前你可以瞞著我拒絕去當交換生的機會,這次又想一聲不吭不出國是嗎?你對自己的未來到底有沒有規劃?”南枳氣得低聲吼他,“北江,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意願,能不能考慮一下自己的未來?”

北江說:“可是姐姐,我沒覺得你耽誤我了,我就想趁著年輕多努力,早點畢業回家然後娶你。”

“娶我?拿什麽娶?”南枳自嘲地笑了下,“前程你不要,學曆你也不要。在大學的最後階段你不好好想著提升自己,而是做這些浪費時間的事情。”

南枳知道北江賺錢是為了她,但她不想這樣。

北江第一次拒絕了交換生資格後,北江的父母就已經來找過她了。兩人話裏的意思很明確,他們不同意北江和南枳在一起。原因無他,就是因為她的家庭。

但南枳那時候卻沒做什麽,她隻是把這兩年北江賺的所有的錢還給了北江的父母,她說:“北江拿來的錢我一分沒用,我也從未想過讓他來承擔我的事情。叔叔阿姨,我跟北江在一起從來不是想利用他。這些錢我一分沒用都替他攢著,現在可以還給你們了。我知道你們現在很難相信我的話,但請你們再給我一點時間。”

那時候北江的父母雖然沒說什麽為難她的話,但南枳也知道,他們依然不會滿意。而一段沒有父母支持的感情維持下去是很難的。

但她在聽到北江發來的語音時,她也想為他再堅持一下。

她已經非常努力地在北江父母麵前維持自己的尊嚴,把北江給自己的錢一分不動地還回去。她不收北江的錢,再困難也不向北江伸手,為的就是以後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們麵前。

可北江一次一次放棄的機會、越來越少的社交以及此刻身上油膩的圍裙無一不在提醒她,因為她,北江已經在放棄原本屬於他的生活。

他從前是多愛玩的少年?多少錢花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現在卻想著把錢都給她。

她看著路過他們身邊的少年,身上穿著名牌,手裏拿著奶茶,從前北江也是像他們這樣的少年。如果北江沒有遇見她,他現在該是那個站在籃球場上揮灑汗水的少年,永遠陽光熱烈,而不是向生活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