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禾來時,北江已經鬆開了南枳的手,將手從口袋裏抽了出來。

兩人分開後,南枳還笑著調侃他:“北江是一個小暖男啊。”

她問他,是不是對姐姐都這麽好。

北江沒有反駁,隻是低頭不語。

其實,他才不會對其他人這麽好。

他跟著北禾上了出租車,關門前,他抬手輕輕地朝南枳揮了揮:“姐姐再見,下次見。”

南枳也說:“下次見。”

那時候北江以為他們口中的“下次見”就是下周末的事情。但沒想到回到家後,他看到了爸爸媽媽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見到北禾和北江,夫妻倆齊齊站了起來:“寶貝們回來啦?”

付素清走過來挽住北江和北禾:“就等你們開飯呢。”

北江有些愣,問:“媽你們怎麽回來了?”

此前付素清和北振林忙著生意上的事情,一直待在外地。偶爾回家看姐弟倆,也都是付素清一個人回來,北江已經一學期沒見爸爸了。

見到北江這副樣子,付素清以為他還沉浸在父母歸家的喜悅中,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什麽怎麽回來了?當然是忙完了就回家了唄。”

北禾的反應跟北江大差不差:“這次回來不出去了嗎?”

不然怎麽說是親生父母呢?僅僅是從這兩句話和姐弟倆的反應中,付素清就看透了兩人的想法。

她皮笑肉不笑地說:“當然,回來親自監督你們了。”

北江:“……”

北禾:“……”

父母回來了,北禾被父母看著,北江也沒再被北禾送到南枳那裏去。

父母給北江報了不少輔導班和興趣班,這些占據了他的業餘生活。他整天都很忙,其他時間也都是和朋友相處。他沒有再見到南枳,偶爾也去過附中找她,卻都沒有遇上。

兩人沒有聯係方式,斷了這生活中唯一的連接方式,彼此瞬間消失在對方的生活裏。隻是偶爾,北江還是會想到南枳,想到那個夏天裏溫柔地朝他笑的姐姐,想到那個冬天裏的握手。

其實北江在第一眼見到南枳的時候就覺得她很獨特,明明跟自家姐姐一樣的年紀,性格與待人卻截然不同。

他剛到青春期,遇見一個待他溫柔、時不時關心他的姐姐,不免會心生憧憬。

夏日的燥熱,也激起了少年的一腔炙熱。

那個冬天離別時說的“下次再見”,這一說,就隔了兩年半。

察覺到自己的手足無措,在這個情況下他選擇當一個啞巴,隻是偶爾悄悄用餘光偷瞄一眼對方。

就像現在,北江端著一杯果茶坐在沙發上。手裏玩著手機,人卻有點心不在焉,餘光總是若有若無地越過北禾落在南枳身上。

北江剛洗過澡,身上穿著家居服。家居服是新的,前段時間家裏阿姨買回來給他洗好,他還沒來得及穿,領口處還留著淡淡的洗衣液味。這味道遮住了汗味,他的身心也跟著放鬆不少,不用擔心自己身上是不是會有異味。

想到這裏,北江悄悄地瞥了一眼坐在北禾身旁的南枳。

“北江!”

耳邊猝不及防地傳來一聲怒吼,嚇得北江手一抖,手裏捏著的杯子也傾了傾,裝在裏麵的果茶倒了自己一身。

他驚慌失措地抽了幾張紙,胡亂擦了一下衣服,看向北禾的眼神有些慌亂,以為自己偷看南枳的行為被北禾發現了。

見北禾一臉凶神惡煞地盯著自己,北江匆匆收回視線,手上擦拭衣服的動作也慢了不少。

“看你把你弟嚇的。”南枳從桌上又抽了幾張紙遞給北江,眼睛微微彎著衝他笑了下。

北禾撇嘴:“我不過就是聲音大了一點,誰想到他的反應那麽大。”

南枳抿著唇笑了下。

北江根本不敢抬頭跟南枳對上視線,頭低得死死的,像是犯了錯的孩子一樣。

北禾扯回剛剛想說的事情,轉過頭對著北江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你還有半個月就中考了,怎麽還有心思在這裏玩手機呢?”

她話帶嘲諷,北江不敢反抗,想到南枳還在這裏,小聲嘀咕:“我就放鬆放鬆。”

“天天都在玩兒,這也叫放鬆?就算是勞逸結合也得有個度吧?不然就你這樣怎麽考得上好高中?真是,馬上要中考的學生怎麽一點壓迫感都沒有。”

北江被自家姐姐罵得簡直羞愧到抬不起頭,在最不想丟臉的人麵前丟人簡直是要他命。

因為北禾的話,他甚至不敢去看南枳的眼睛。

北禾的說教開了頭,後麵越說越起勁,大有一種北江要是聽完這些話還坐在這裏,人就是沒救了的架勢。

北江聽得腦袋嗡嗡響,心裏打了退堂鼓,想著要不回房間算了。但轉念想到客廳裏的另一個人,他又生生止住了這個想法。

他好久沒見南枳了,他想跟她多待一會兒。

兩方權衡下,他硬著頭皮,維持著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坐在那裏聽訓。

最後,北禾的說教是被來電打斷的。

北禾接起手機,壓低聲音跟那邊說了幾句話後,她抬手掩著手機聽筒的位置,站起身對南枳說:“南枳你在這裏坐一會兒,我去樓下拿點東西,馬上就回來。”

“那你快去吧。”

北禾朝北江叮囑:“你幫我招待一下。”

隨著屋子大門合上的“哐當”一聲,屋子也跟著安靜下來。

北江家在高層,窗外沒什麽噪音。屋子裏唯一的聲源離開後,整個屋子陷入了沉默。

在這個氛圍當中,北江既興奮又不安,麵對南枳,他緊張得放在膝蓋上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弟弟?”

熟悉的稱呼在耳畔響起,北江幾乎是一瞬間抬起頭看向南枳。

初一北江被送過去跟南枳一起學習的時候,南枳剛開始稱不慣他的名字,就以“弟弟”稱呼。雖然後來熟悉了,但已經稱呼習慣了,她就一直喊他“弟弟”。

“好久沒見啦,你還記得我嗎?”南枳問他。

怎麽可能不記得,這可是忘不了的人。

北江雖然很想這麽回答,但他還是乖順地點頭,故作矜持,簡單地回答了一句:“記得。”

南枳彎著眉眼問:“你現在成績怎麽樣?”

想來南枳會問出這句話,大概是因為剛剛聽了北禾那麽說,誤以為北江的成績很糟糕吧。

“姐姐你不要聽我姐姐亂說啦!其實我成績沒有很差,我姐姐誇張了而已,我模考的成績還不錯。”北江小聲回答。

他感覺自己的耳朵在發燙,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很紅。他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耳朵,手指往上蓋了蓋,像是要掩飾什麽。

“那挺好的呀!”南枳笑著問,“有想上的高中嗎?”

北江低下頭,躊躇片刻道:“我想去姐姐和你的那個高中。”

南枳當年讀的是臨大附中,在他們市是重點高中,考上的難度係數很大。北禾是踩了狗屎運,堪堪飛過錄取線進去的。

“附中可以啊,不過考附中還是有點難度的,弟弟你最後半個月要加油呀。”南枳提醒。

北江點點頭,安靜了一會兒,又突然喊了聲:“姐姐。”

“嗯?”

北江身子朝她那邊傾了傾:“你在哪兒上大學?”

南枳去年就高考結束了,北江隻聽北禾說過南枳高考考得還行,但不知道她考到哪所學校去了。

雖然有旁敲側擊地問過,但他也不敢表現得太明顯,最後隻知道南枳的學校是在省內。

南枳說:“俞大,就在隔壁市。”

俞大是一本大學,但省內學生考其實並不輕鬆。南枳考到俞大,北江覺得她還挺厲害的。

“那兒好嗎?”

“我想你去的話,會喜歡的。”南枳依舊柔柔地笑著。

“姐姐,”北江的聲音降了下去,“以後有時間,你能帶我去俞大看看嗎?我以後也想考俞大。”

南枳有些意外,但還是應了下來:“好啊,不過你得先把中考給解決了。”

門口傳來輸入門鎖密碼的聲響,他看到南枳衝他笑著,眉眼彎彎,眼底的溫柔快要溢出——

“中考加油啊,弟弟。”

一句“中考加油”,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成為對北江來說最有意義的鼓勵。在那天見到南枳之前,他原本是沒有目標的,隻覺得能上附中最好,上不了去其他的學校也無所謂。

他沒有什麽遠大的理想,父母對他和北禾的要求都是“努力了就行”,對於他想去什麽高中,全靠他自己的想法和目標。

但那天之後,他心裏一下有了兩個目標。他要上附中,他以後要考俞大。兩個目標都來自同一個人。

對他來說,他一定要跟著南枳的腳步去看看她生活的地方。

他停了自己一切娛樂活動,潛心學習。去輔導班也不會再遲到,每天都是第一個到最後一個離開。

北江突如其來的改變嚇了全家一跳,大家緩過神後也隻當他是最後一個月臨時抱佛腳了。

中考結束的那天,北江被父母接上車。

北禾特意從學校趕回來接他下考場,將花放到他懷中時順口問了句:“考得怎麽樣?”

話音剛落,車子前座的兩個人也緊張地朝他看了過來。

北江抱著花,舒舒服服地倚靠在後座上。

見他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北禾氣得猛捶了他兩拳:“快說啦!”

北江聞言正了正神色,隻吐出兩個字:“很好。”

雖然大家聽完都有些不相信,但懸著的心還是跟著放下來了。

考試一結束,北江就被俞磊喊去打球了。

中考後的暑假有近三個月的時間,中場休息的時候,俞磊他們還在計劃著暑假怎麽過。

有人提出去畢業旅行,得到了大家一致肯定。話題也從“怎麽過暑假”變成了“暑假去哪兒玩”。

一群人討論時,北江沒怎麽參與。

他對旅遊不是很感興趣,恨不得立馬結束這個話題去打球。

俞磊注意到他的情緒,側身撞了撞他的胳膊:“喂,北江,這次考得怎麽樣?前段時間喊你出來打球都不願意。”

北江睨了他一眼:“你呢?”

俞磊“哼哼”一笑:“不瞞你說,估的分數應該可以上附中。”

俞磊是那種愛玩兒但可以兼顧學習的人。他很聰明,一邊玩兒一邊學習也可以穩在年級前二十。

北江還挺羨慕俞磊的,覺得他一天到晚都在玩兒,隨隨便便考出來的分數卻比自己高。

不過這次,北江也沒什麽壓力。

他一把撈起腳邊的籃球站起身,往前跑了兩步,然後將籃球往俞磊懷裏一送。

俞磊趕忙接住,跟著站了起來:“哎,你這人。”

北江伸出一隻手,高舉做了一個傳球的姿勢。他臉上的笑容明朗,笑得十分張揚,渾身散發著開朗和自信。

他說:“開學附中見。”

那年盛夏,北江如願考進附中。

初入附中時,他難掩心中的激動。

這裏是南枳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附中對他來說並不陌生,從前南枳就經常在周末帶他來這裏吃飯。校園裏的路他也跟南枳走過很多遍,他們不是同學,卻在學校裏相處過好長一段時間。

附中的飯餐一如既往地便宜,但味道似乎變了,還沒有他初一時來的時候好吃。

校園的路也跟他初一來時一樣,花壇裏的梧桐樹頂著茂密的綠葉矗立在兩邊。不過這次走著,他身邊的人從姐姐變成了形形色色的同學。

和南枳的約定,他還記得。

但他忘記了一件事。五月份和南枳見完麵,做好約定以後他光顧著開心,卻忘記和南枳要聯係方式。他不願向北禾要,怕自己的心思被知曉後會給南枳帶來困擾。

沒等到南枳的聯係,北江決定主動出擊。

自這個決定在腦海中誕生後,他的生活中就多了一件事——去俞大,找南枳。

和初中時一樣,隻不過那時候隻是跑幾條街的距離,這次卻成了要乘長途汽車才能到的距離。

俞大就在隔壁市,坐車幾個小時的距離。

周五一放學,北江拎起背包,頭也不回地往校門口走去,俞磊在後麵一連喊了好幾聲都沒喊住他。

北江現在滿心想的都是去俞大遇到南枳以後要說些什麽話、做些什麽事情,全然沒有注意到一直跟在他身後的俞磊。

一直到他站定在校門前的十字路口,追了一路的俞磊和其他同學才匆匆趕上他的腳步。

北江這才發現他們。

俞磊一停下來,就大口大口地喘氣:“你……你跑這麽……這麽急幹什麽?喊你,你也不知道停一下。”

北江皺了皺眉:“喊我幹什麽?”

“不是約好去打球嗎?”

北江這才想起,今天早上吃飯的時候,俞磊提出放學後一塊兒去體育館打球。但他那時候在走神,隻是敷衍地應了俞磊幾句話,完全沒記住他在說什麽。

他抓了抓臉:“那啥,我不去了,我有點事情。”

“不去?幹什麽不去?”俞磊一聽,頓時不樂意了。

北江說自己要去一趟鄰市,想到今天會回來很晚,又補充說:“對了,今天晚上我可能要很晚才能回來。我到時候就跟我媽說和你們在一塊兒,你們記得給我打掩護哈。”

沒等俞磊追問原因,北江就打到了車。他拉開車門,上車前朝他們微微舉了一下手:“先走了。”

“北——”

“嘭——”車門被關上,隔斷了幾人的視線。

看著車子飛馳出去的車影,俞磊撓了撓自己的腦袋,問出了剛剛一直被打斷的問題:“北江去鄰市幹什麽?”

“誰知道呢?”徐林席將書包挎上自己的左肩,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走了,打球去了。”

“欸,你等等我。”

北江一路快馬加鞭,終於在發車之前趕上了長途客車。

車上已經沒什麽好位置了,於是他選了一個靠後的過道位置坐下。

北江有點暈車,坐大巴還坐這麽靠後的位置,一會兒一定會不舒服。他的心裏一陣後悔,覺得自己還不如早點買高鐵票。

因為買票的時間晚,又恰逢中秋節,所有的車票都很搶手,他想買票那會兒隻剩下一等座的高鐵車票了。

北江平時花錢不節製,所以父母按周給他的零花錢。他沒有存錢的習慣,錢一到手就會忍不住花完。

在看到一等座的票價後,他心裏是後悔自己沒有存下點錢的。因為是臨時起意要去俞峽,況且還是周五,他的零花錢已經花得隻剩下一點了。

北江本來想要不要跟自己的朋友借一點,但他一貫不喜歡向朋友借錢這種行為,父母對他的教導也都是盡量不要向別人借錢。所以最後他還是買了票價較為便宜、他能負擔的汽車票。

熬過了兩個多小時的車程,北江下車時臉色發青,趴在汽車站的洗手間吐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他從俞峽的汽車站出來時,時間正好是五點。

俞峽的天氣和臨安不太一樣,這裏臨海,街上刮過的風比臨安大不少。

北江一出車站,就在這陌生大風的洗禮下找不著北。他沒工夫在車站這裏耽擱,急匆匆地打車去了俞大。

這個時間的俞大,校門口還很熱鬧,不斷有學生進出。

北江沒有來過俞大,第一次站在這校門口卻莫名有一種熟悉感。他穿著附中的校服,背著書包站在俞大的校門口,十分顯眼。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要在這偌大的大學裏找到南枳實在是太困難了。他沒有聯係方式,甚至不知道南枳學的是什麽專業,在什麽校區,隻有一腔熱情驅使他站在這裏。

北江在門口徘徊了很久,隨著校園裏飄出的歌聲,他的思緒被吸引,步子也跟著邁了進去。

因為是周五放學時間,又趕上中秋節,大學管得不嚴,北江這種外校人進去也沒人攔著。

進了校園他才發現,這裏比他預想的還要大。他甚至分不清教學樓和宿舍樓在哪個方向,隻能漫無目的地在校園中遊**。

北江走每一步路,呼吸每一口空氣時,腦子中都會浮現南枳的身影,浮現出她走在校園道上的場景。

呼吸了同一個地方的空氣,走過了同一條路,這算不算見麵了呢?

他在俞大的校園裏逛了一個多小時,晚飯是在校內的快餐店裏解決的。一個漢堡和一杯可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了半個多小時。

這裏的位置能很好地看清窗外走過這條路的學生,有結伴而行的同學,有膩歪在一起的情侶,也有背著書包抱著書本獨行的人。

見到這幅場景,北江不自禁想,南枳在學校裏是一個人還是會和朋友一起行動呢?

這個問題他很快就想到了答案:像南枳這樣溫柔的女生肯定很招人喜歡,身邊也會有很多很多的朋友。

吃過晚飯後,北江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他捏著手機看了看四周,找了處安靜的地方接電話:“喂?”

“江江啊,你什麽時候回來?”

北江看了眼窗外,心裏估算回家需要的時間:“大概還要三個多小時才回來。”

付素清一聽這個時間,語氣有些不樂意:“這麽晚啊,你和你同學不要在外麵玩到太晚啊,外麵不安全。”

付素清的話音剛落,快餐店的大門被人從外麵打開,那兩個客人講話聲音很大,北江的注意力被稍稍吸引。

久久等不到北江的回應,付素清的耐心耗盡:“江江?北江?”

北江一下回過神,回答:“知道啦知道啦!我會早點回來的。”

掛掉電話後,北江也打算打道回府。他拎起桌上的背包挎到肩上,推開大門走出去。

這個時間的校園裏人比剛來時少了不少,晚上也起了風,北江剛整理好的頭發被吹得亂七八糟。

他心裏有些燥,從包裏拿出棒球帽戴上。

剛戴上棒球帽的一瞬間,他手還沒有放下來,耳邊就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學長,明天去學校門口的咖啡店吧?那裏環境好一些。”

北江瞳孔震了震,捏著帽簷的手放下的一瞬間,一對男女從他的身側擦肩而過。

他猛地回過身,視線追著女生的背影。

這裏的燈光很暗,但北江還是一眼就確認了南枳的身影。

彼時她正好走到路燈下,北江看到了她側抬的臉和身上那條淺藍色的裙子。是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穿的那一條。

南枳的臉上帶著嫣然的笑容,仰頭跟身側的男生講著話。她的聲音不大,隨著他們越來越遠的距離,北江沒辦法聽個真切。

他隻知道,她似乎在說什麽明天安排的事宜。

北江站定在原地,手垂在校褲的兩條白色褲線前方。他的手指輕輕地蜷縮了一下,眼眸盯著南枳的背影一動不動。

她距離他越來越遠,聲音也漸漸聽不見,北江卻一步都沒往前邁。他像是一尊被人遺棄的雕像,被留在了原地。

北江逛了一個多小時的校園,都沒見到那個想見的人。他原本打算下次再來,卻沒想到在臨走之前撞上了。

見到了那個朝思暮想的人,他卻沒有勇氣往前走一步。

北江唇線繃直,眼眸有些紅。

他是自己一個人要來這裏的,沒有經過任何人的允許。見不到又怎樣,見到又怎樣?就算真的見到了,他又以什麽樣的理由來解釋自己來這裏的目的?

和南枳坦白自己單純是想來俞大找她玩嗎?

這不可能,南枳知道他的想法後,一定會勸他回去的。

因為她一直把他當弟弟,從前相處時是,以後也是。北江之前不明白,現在明白了。對南枳來說,他隻是一個朋友的弟弟。

北江忽然很慶幸,慶幸這裏光線很暗,慶幸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他戴上了帽子,遮住了自己大半張臉。

不然真的被南枳發現他來找他,他連一個來這裏的理由都想不到。

他抬手壓了壓自己的帽簷,轉過身往學校大門的方向走去。

兩個人就這麽背道而馳。

北江回到臨安的時候,已經是三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了。時間太晚,汽車站已經沒有車到臨安了,北江最後打了順風車才回來。

順風車不比大巴,價格貴了不少,這一趟正好花光了北江身上全部的錢。在去俞峽之前,他特意分出了兩趟大巴車的錢和一頓飯錢,原本是打算見到南枳以後請她一起去吃一頓飯的。如果當晚時間不夠,他就找家店坐到第二天早上,再趕第一班車回臨安。

沒想到那一筆飯錢沒用上,他也錯過了最後一班車。北江隻好將錢用來打車。

他剛下車,頭還有些眩暈,就接到了俞磊打來的電話。

電話一被接通,俞磊就興衝衝地喊了他一聲:“北江!”

俞磊那邊的聲音有些吵,電話聽筒裏很是嘈雜,和北江這邊倒是完全相反的場景。

北江無力地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悶。

俞磊沒察覺到他的異樣,還揚著聲問他在哪兒,要不要出來一起吃燒烤。

北江垂著眼,想到了在俞峽看到的那一幅場景,說:“行,你來接我吧。我在臨安汽車站這裏。”

“接啥啊,你打車過來吧,我把地址發給你。”

北江現在身上隻剩下幾塊錢,連打車的錢都湊不出來。

他閉了閉眼:“那我不來了。”

他可以坐夜間公交回去,汽車站這裏正好有車直達他家小區門口。

俞磊聽到他的話,衝著電話嚎叫一聲:“真服了你了,你在原地等我,馬上就到。”

說完,電話就被掐斷。

北江拿開手機看了眼,扯著唇笑了笑。

俞磊的速度很快,騎了一輛自行車就過來了。

車子停在北江跟前。俞磊瞥了眼他身後的汽車站招牌,問了一句:“你這是剛回來?”

北江沒回答,嘴上悶悶地應了一聲。

“你還沒跟我說你去哪兒了,去幹什麽了。”

北江跨上車後座:“沒幹什麽。”

當了這麽多年的朋友,就算是神經再大條也能看出北江現在情緒不佳。俞磊嘴上“嘁”了一聲,但也沒再追問。

夜晚的燒烤攤最是熱鬧,這一整條街上完全不受時間影響,四處亮著燈,比白天還亮。店麵門口三三兩兩地支著桌子,張張坐滿了人。

北江姍姍來遲,桌上的一圈朋友舉著杯子讓他自罰幾杯飲料。

俞磊倒是難得站出來替他擋住:“罰什麽罰,北江可是我三抬大轎請出來陪我們玩的。”

朋友嗤笑一聲:“你倆在一起得了。”

俞磊也是一個會接梗的:“那你得問問北江願不願意。”

北江哼笑一聲,罵了一句“滾”就在徐林席身邊坐下。

他拿起啤酒直接灌了一瓶,贏得身邊的人吹了一聲口哨。

“北江比你像男人,剛剛讓你喝你還逃了。”

“什麽逃了啊!”

“俞磊你玩不起啊。”

“……”

聽著耳邊朋友的打鬧聲,北江一聲不吭地一口接著一口喝著。直到徐林席按住了他的手,問:“你怎麽回事啊?”

北江沒說話。

徐林席盯著他看了半晌,問:“失戀了?”

沒等到北江的回答,徐林席剛剛一嗓子把俞磊吸引了過來,他摟上北江的肩膀:“失戀?誰失戀了?”

徐林席沒回答,隻笑著。

北江動了動身子,推開俞磊的臉:“你走開。”

北江的視線再度落回徐林席身上:“戀都沒戀,失什麽戀?”

他的回答,徐林席顯然是不信的。徐林席用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一聲不吭。

周圍很嘈雜,但徐林席手指敲擊桌麵的聲音落在北江耳裏卻格外刺耳。北江皺了皺眉,剛想出言,徐林席就收了手。

徐林席身子往後一靠,笑道:“那就沒有咯。”

北江:“……”

見北江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徐林席也沒有再追問,隻是看向對方的眼神變了變。

北江感覺,徐林席肯定猜到了一點什麽。

那個晚上回到家後,北江躺在**想了很久。

想著自己第一次和南枳見麵,想著兩人那段時間的相處,想著自己為了一句話拚了命地努力考上附中……

他在想,真的要將俞大那一幕場景定義為兩人之間的句號嗎?

其實仔細想來,不管當初他被送到南枳那裏去照顧,還是和南枳一起在圖書館學習,她對他的鼓勵,都不過是一個姐姐對弟弟的態度,僅此而已。

隻是姐弟。

北江動了動身子,將腦袋埋進柔軟的枕頭裏。

因為鼻息之間的呼吸處有了阻礙,沒一會兒他就有點呼吸困難。北江又正了正自己的身子,正躺著麵對天花板。

他合眼,對自己說,算了。

這件事本來就是他一個人的事情,從前是,以後也是。

既然是一個人的事情,她身邊有誰又跟他有什麽關係呢?

在“姐弟關係”之外的一切,北江還是選擇遵從自己的內心。

他還是會忍不住地朝那個溫柔、優秀的“姐姐”靠近。

每到月初和月中,他都會獨自一人趁著周末,坐上高鐵前往南枳所在的城市,到她的學校去。

北江到了俞大門口也不進去,大多數時間都是坐在門口的咖啡廳裏待上一整天。

俞大門口的咖啡廳很多,北江不知道自己常待的這一家是不是他們上次說要來“約會”的咖啡廳。

北江喜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道。咖啡廳前方就是十字路口,穿過那斑馬線就是俞大的校門。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待在這兒的意義在哪兒,為什麽來到俞大卻不去找南枳,隻是一個人在這裏坐個一下午就回去。

北江隻知道,這一片天空、這裏的街道、這裏的馬路,有南枳的地方都是他所向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