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長長的裏弄,蜿蜒著伸進一大片無邊無際的平房,最終消失在錯落搭建的石棉瓦和油氈棚子裏麵。

這是北方市最大的一片工人居住區。因為周邊接有好幾個大型的國企,什麽拖拉機廠、鍋爐廠、食品機械廠、紡紗廠等等,各個單位的家屬區凹凸交錯,歪歪扭扭的矮樓和奇形怪狀的平房最終浩浩****的連成了一片。在這些廠裏的年輕工人們,從七八十年代單身入廠,漸漸的成家立業,繁衍子嗣,本來密度就很高的家屬區顯得更加擁擠。為了拓展空間,很多家庭都在自己家平房的前前後後左左右右,能開拓的地方都蓋上了房子。因為空地形狀不同,蓋房用的材料不同,經過幾十年的蠶食興建,最終形成了這片無邊無際大蒲扇一樣的家屬區。本來區分幾個廠區的馬路這些年也變的憋窄而模糊,在夕陽下歪歪扭扭的支延漫開。

一雙有些泛舊的球鞋輕輕的踢踏著,悠閑的走在通往拖拉機廠居民區的小路上。

今天曹誕放學,實在忍不住,偷摸的溜到電子遊戲廳看了一會兒電子遊戲,看天色不早了,才戀戀不舍的往家趕去。他的身後,是自己的同桌好友李大誌。大誌也很瘦小,個子還沒有曹誕高,他爹媽也是拖拉機廠的雙職工,兩家住的近,從小就是玩伴,上學後一直是同桌,所以關係自然最要好。

“蛋兒,你剛才看清那個人是怎麽打的衝天炮嗎?”大誌緊走了兩步,追上曹誕問。曹誕沒馬上回答,好像是在回憶。他邊走邊把軍綠書包從肩膀拎下來,一甩,書包甩在了腦後,他用手把書包帶繃在額頭上,好像是洪秀全起義軍綁了個頭巾的樣子,書包墜著曹誕的頭,他半張著嘴慢慢的往前走著。

“好像是……”曹誕不由自主的舉起雙手,一手好像抓著遊戲杆,另一隻手好像在按按鈕:“前磕兩下按拳,往上半圈按拳……再猛往前推按拳。”“不對不對,”大誌趕緊打斷了曹誕的話,自己比劃著說:“我看見剛才的那個人就往前磕了幾下,往後拉了幾下,按拳,就出來了。”曹誕乜斜著眼睛,鄙視的看著大誌:“就你?”曹誕比劃了一下兩個人的身高:“你比我還矮一頭,我站你前麵,你能看見個屁啊。”

大誌把眼一瞪:“你別小瞧人,我從你咯吱窩那邊看過去的,正好看見那個人的手,我看的沒錯。”曹誕一低頭,書包帶子啪的滑落下來,他帥氣的把身子一搖,書包又挎在了肩膀上:“你不服是不是?”曹誕伸出手:“那咱倆打賭。”大誌也來了脾氣:“行,賭就賭,下次咱倆去試試,看誰說的對。”“賭什麽?”大誌皺著眉頭想了想:“賭一塊金幣巧克力,你敢嗎?”曹誕的心微微顫了一下,一塊金幣巧克力要一塊錢,對自己可不是小數目。但當他抬起頭看見大誌一副盛氣淩人的架子時,鬥誌被激將了起來:“好,就一塊金幣巧克力!”兩個人伸出小手把小拇指勾在一起:“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賴!”

“喂,你們兩個幹嘛呢?”一句陰冷的問候從曹誕和大誌的背後傳來。兩個人剛才全神貫注的打賭,沒發現有個身影已經悄悄的站在了兩個人的背後。

曹誕回頭一看,不由的倒吸了一口冷氣,顫顫巍巍的叫了一聲:“沒,沒幹嘛,七哥。”大誌也認出了這個人,嚇得跐溜躲到了曹誕的背後。

不怪大誌害怕,盛七是周邊幾個廠區有名的惡霸,打架不要命是出了名的。曹誕隻言片語的聽大人們說過,盛七的父親脾氣暴躁,又愛喝酒,喝完酒就鬧事,被周邊好幾個廠子的保衛處抓過,終於有一次鬧了個大事,被判刑入獄了。盛七的母親提出了離婚,也不知道盛七的父親同意沒,就帶著盛七的一個妹妹回了四川老家,撇下盛七一個人在北方市。盛七的爺爺七十多歲了,還有白內障,自己都有今天沒明天的,哪兒能管的了盛七。於是,盛七就像瘋了一樣的自由生長起來。學校實在無奈,小學一畢業就把他送到了廠區附近的二十九預備役軍校,希望半軍事化的學校管理能約束他一點。

盛七雖然剛上初中,但因為留過很多級,其實已經十五了,正趕上發育的迅猛期,這讓他比剛上小學五年級的曹誕和大誌高出了一大截,再加上經常在社會上走動,接觸的人和事兒又複雜,眼神中透漏出與年齡不相符的成熟和老辣。

他盯著曹誕和大誌看了看,沒說話,默默的從兜裏掏出一盒煙,點燃了一支,深深的吸了一口,轉過頭問曹誕:“你知道二小附近最近有人劫錢嗎?”“嗯……”曹誕一緊張,他下意識的攥了一下衣服兜,裏麵還有早上媽給的5毛錢:“沒,沒,沒人劫錢啊。”曹誕回頭看了一眼大誌,他多希望大誌出來說幾句話,轉移一下盛七的注意力,自己好把錢藏起來。可大誌頭都不敢抬,站在後邊一聲不吭。

盛七又吸了口煙,沉思了一下,轉過頭對曹誕說:“你說,咱這片誰是老大?”“啊?”曹誕一直擔心盛七劫自己的5毛錢,腦子有點走神,沒聽明白盛七剛才話的意思。“你,就是你,七哥!”沉默了老久的大誌聽出了盛七的意思,猛的抬頭拍起了馬屁。

盛七的眼角微微的舒緩了一點,嘴角也露出了一絲微笑。他彈了彈手裏的煙灰,看著眼前的兩個小孩:“那還不叫哥。”“哥!”曹誕和大誌異口同聲的叫了一聲。盛七心情好了很多,滿意的點點頭:“接著叫。”“哦,哥。”“哥。”兩個人又叫了一聲。盛七一瞪眼,指著兩個人罵道:“怎麽回事,我讓你們停了嗎?”兩個人嚇得趕緊接著叫起來:“哥,哥,哥……”此起彼伏的“哥”聲讓盛七很是滿意。他把手裏的煙頭扔在地上,用平底布鞋狠狠的踩滅,沒有抬頭,輕輕的說了一句:“以後再有人去你們二小劫錢,報我的名字。”說完,自顧自的往前走去。

曹誕跟大誌一邊望著盛七遠去的背影,嘴裏還機械的念叨著“哥,哥,哥……”直到看不到盛七的背影,曹誕才停了下來,舒了口氣。大誌還跟傻了一樣不停的叫著:“哥,哥,……”曹誕推了一把大誌:“別叫了,人家都走了。”大誌這才緩過神:“哦,嚇死我了,我以為他要打我們呢。”“別廢話了,快走吧。”說完,曹誕捂著書包飛奔的往前跑去,大誌慌忙從後麵追上。

跑到一個分叉路口,曹誕停了下來,等了一會兒大誌。曹誕跟大誌分住在兩個大雜院裏,這個路口是分手的地方。等大誌跑過來,曹誕指著大誌說:“你數學卷子的分數改好了嗎?”大誌喘了口氣,點點頭:“改好了。”曹誕好像是不放心,伸出手說:“拿來我看看。”大誌打開書包,拿出一份數學試卷,遞給曹誕。

曹誕接過來,往路邊走了走,湊著路燈看了看,卷麵上用紅筆寫著77分。曹誕笑著點點頭:“嗯,還是考17分好改,上次怪不得你挨打,37分改87分,太難了,一眼就看出來是假的了。”大誌不好意思的笑著撓了撓頭。曹誕把卷子還給大誌:“走吧,趕緊回家吧,記住,如果你媽問,就說我們在學校找語文老師問問題,耽誤了點時間,別說錯了。”“哎。”

兩個人相視一笑,各自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