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師傅的老婆叫周秀鳳,是二沙廠的一名出納,人很精明,把家裏打理的井井有條。他們兩口還有一個大女兒叫曹麗麗,剛保送上了市一中,是廠區有名的“別人家的孩子”,要模樣有模樣,要學習有學習,體育也好,是曹師傅一家的驕傲。
當年兩口子生曹誕的時候,因為當時給大女兒起的名字“麗麗”太俗氣,重名的太多,兩口就專門跑到一個算命師父哪兒給算了一卦。大師父根據孩子的生辰八字煞有介事的算了半天,一捋胡子:單字一個“誕”,甚好!兩口子問好在哪裏?大師傅拿過筆墨開化道:姓曹名誕,八字吉祥,祥雲明現,世性溫涼,中年得誌,晚年安康,一生清雅,順遂流芳。
兩口子聽的入神,相互看了看:在理,就這麽定了,遂給兒子起名曹誕。哪知剛上小學,同學們頑皮歪叫,曹誕成了“操蛋”的代言,讓兩口子鬱悶了好久,後來一個鄰居寬慰,賴名好養活,以後你們家曹誕小名就叫“蛋兒”,不也挺好?
曹誕跟姐姐都繼承了母親的基因,比較聰明,學東西一學就會,曹麗麗學習一直非常好,曹誕有點貪玩,但成績也在中等,說的過去。但是上了五年級後,學校不遠開了好幾個電子遊戲廳,勾引的孩子們一放學就往哪兒鑽,曹誕的學習成績開始不穩定,時好時壞。學校也發現了這個問題,但電子遊戲廳學校沒資格管,隻好下禁令,不許學生去打電子遊戲,抓住就請家長。但即便這樣,電子遊戲的巨大魅力還是引得孩子們前赴後繼,學校教導處老師經常一逮一個準,曹誕也被抓過好幾次,跟家長一通報,曹誕父母著實擔憂起來。曹誕媽管教比較嚴,實實在在的揍了曹誕幾次,嚴令他不許去。為了防止他去打電子遊戲,也切斷了他的經濟來源,很少給他零花錢。
“爸,媽,我回來了。”曹誕一邊推開門,一邊小聲的嚷嚷了一句。曹誕媽正在炒菜,她一邊趔著身子翻炒著菜鍋,一邊快速的看了進門的曹誕一眼:“你怎麽又回來這麽晚?”曹誕走進裏屋,把書包扔在**,裝作一臉無辜的樣子:“下課我有點題不會,問老師來著,耽誤了一會兒。”“哦?”曹誕媽把鐵鍋蓋子蓋上,用圍裙擦了擦手,看了一眼裏屋,狐疑的問:“是嗎?問的什麽題?”曹誕心裏發虛,卯足了勁嚷嚷道:“就是語文題!我跟大誌一塊問的,不信你問大誌去!”曹誕媽盯著曹誕看了一會兒,眼神柔和了下來,她歎了口氣,不再追問,推著曹誕的腦袋往廚房走:“去去,洗手洗手,準備吃飯吧。”
曹誕正在洗手,聽見外邊一聲熟悉的自行車鈴聲,他慌忙把水龍頭關上,來不及擦手就衝到了門外:“爸爸!”“哎!”曹誕的父親一邊把自行車紮好,一邊笑著看著曹誕:“兒子,今天在學校表現怎麽樣?”“挺好的。”“挺好的?沒有去打電子遊戲吧?”“當然沒有!”曹誕表現出一臉委屈的樣子。
曹誕爹沒看出什麽異樣,他彎下腰,摸著曹誕的頭小聲說:“你們班主任冷老師如果再叫你媽去學校,挨打可是你的事兒,我可真救不了你了。”曹誕後脊背一陣發冷,他倒吸了一口冷氣,結結巴巴的說:“沒,沒,最近真的,沒去電子遊戲廳。”也許是天黑,也許是心中有事,曹誕爹沒在意曹誕的反常表現,徑直帶著曹誕進了屋。
這功夫,曹誕媽已經把飯菜端上了桌子,她一邊麻利的擦著桌子,一邊衝曹誕說:“去,把你姐叫回來吃飯。”曹誕應了一聲,轉身跑出了家門,一拐彎,進了旁邊的一個院子,邊跑邊喊:“姐,回家吃飯了!”還沒等裏麵應聲,曹誕已經掀起簾子進了屋。
曹誕的姐姐正坐在一張小桌子旁邊,前後左右圍著四五個低年級的小學生,正專心致誌的聽曹麗麗講題。曹麗麗沒有理曹誕,一直把這道題講完,然後對那幾個小朋友說:“這道題聽明白了吧?”幾個小孩同時點了點頭:“聽明白了。”曹麗麗這才笑眯眯的把習題本合上,一邊整理自己的書包一邊說:“嗯,你們再看看後麵那幾道題,其實跟這個題的做法都一樣,明天我來檢查你們的作業哦。”幾個小朋友恭恭敬敬的站起來:“謝謝姐姐,姐姐再見!”
他們身後,胖乎乎的杜阿姨看曹麗麗準備走,趕緊把早就洗好的兩個大蘋果遞給曹麗麗:“來麗麗,吃個蘋果吧,有你輔導這幾個孩子,我這心裏踏實多了。”曹麗麗一邊整理自己的書包一邊推脫著說:“不不,杜阿姨,不用了,謝謝!”杜阿姨佯裝生氣了:“你這孩子,跟我還客氣,拿著拿著。”麗麗還在猶豫,曹誕一步上前接過杜阿姨手裏的大蘋果:“謝謝杜阿姨!”話音未落,他一口就咬掉了一大塊,邊吃邊走出了杜阿姨的家門,杜阿姨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看看,還是你們家蛋兒爽快!”麗麗無奈的搖搖頭,跟著曹誕走出了杜阿姨家。
回到屋裏,一家四口開始動筷子。
曹誕習慣性的把鞋脫了,蹲在椅子上,呼嚕嚕的大口吃起來。曹誕媽皺了一下眉頭:“蛋兒,你能坐著好好吃嗎,天天蹲在椅子上,你像個什麽樣子。”曹誕不情願的把腿耷拉下來,吃飯的速度也慢了很多。曹誕爹看蛋兒有點不高興,打圓場說:“算了算了,他個子小,坐著夠不著,蹲著就蹲著吧。”
曹誕媽瞪了他爹一眼:“你可別老慣著他,他已經五年級了,再沒個正經樣將來可成大問題了,”說完她又看了一眼正文文靜靜吃飯的麗麗:“咳,你說一個爹媽生的,差距怎麽這麽大呢,”她把頭扭過來看著曹誕說:“你看看你姐姐,學習學習年年第一,體育體育全區比賽長跑第二,校大隊長,市三好學生,保送上的市一中,你再看看你,”說到生氣,曹誕媽把筷子啪的摔倒桌子上,騰出手來指著曹誕:“調皮搗蛋不好好學習,以前學習還馬馬虎虎也就不說你了,這一上五年級,也不知道跟誰學的開始打電子遊戲了,你看看你的成績,一天一個樣的往下掉,再這樣下去馬上就見底了知道不?”
她氣的深深的歎了口氣,仿佛自言自語,又仿佛是在告誡曹誕:“這人也是,跟著什麽人學什麽樣,你說你天天跟李大誌瞎混,他是雷打不動的倒數第一,你是要跟他搶席位嗎?”曹誕挨罵多了,他媽這些話他也不是第一次聽,一般就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罷了,從來也不在乎。但今天曹誕媽公然侮辱自己的好朋友李大誌,曹誕聽不下去了,他也把筷子啪的摔在桌子上,站起來衝著媽媽嚷道:“不許你說大誌!他學習不好是他身體有病,他老胸口疼,還流鼻血,老要請假看病去,這又不怪他!我就喜歡跟他玩!”說完,曹誕一腳把凳子踢開,氣呼呼的回到裏屋,憤憤的把門“嘭”的關上。
曹誕媽以往罵曹誕,他都是滿不在乎的樣子,今天突然發這麽大脾氣,著實把她也嚇了一跳。等她反應過來,曹誕已經進屋子了。曹誕媽氣不打一處來,她剛要站起來去找曹誕算賬,曹誕爹一把拉住了她:“哎呀算了算了,跟小孩子你老這麽較真幹嘛,孩子大了自然就懂事了。”“就是,”麗麗也看著媽媽,不滿的說:“媽,你幹嘛吃飯的時候說那麽多,弟弟也沒你說的那麽差,慢慢會好的,你這麽說他反而更不好好學習了。”曹誕媽氣呼呼的指了指他爹,又指了指麗麗:“嘿,好麽,合著這家裏就我一個黑臉啊,你們都唱紅臉啊,”說完,她站起身,一邊收拾桌子上的碗筷一邊說:“行,你們要覺得他能自己學好,我以後一句也不說了,咱看最後誰對誰錯。”
“咳,我不是說不能說,麗麗說的也對,你要選個合適的時候,別正吃飯呢,你不能……”曹誕爹還沒說完,曹誕媽一擺手:“你打住,你這麽能耐以後曹誕歸你教育,我就管麗麗,行不?”說完,端著碗筷進了廚房。
麗麗把桌子擦了擦,然後轉身進了裏屋去寬慰曹誕。曹誕爹走到廚房門口,倚靠在門框上,默默的看著曹誕媽刷碗收拾。過了一陣,他歎了口氣,悄悄走上前,默契的把曹誕媽洗好的碗筷放到櫃子裏。
“咳,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也不好,但也不能給孩子發脾氣啊。”曹誕媽沒好氣的把圍裙解下來,使勁的撣了撣身上的浮土:“哼,我可沒拿孩子出氣,你別小人心瞎猜忌。”曹誕爹苦笑了一聲:“咳,其實我這一段心裏也很亂,你說……我們以後怎麽生活啊。”
曹誕媽聽了,拿著圍裙的手僵住了,她似乎在考慮什麽,半天沒說話。
曹誕爹輕輕的把斑駁的櫥櫃門關上,扭頭看了看外麵,兩個孩子都在裏屋,他上前把廚房的門關上,轉過身對曹誕媽小聲的說:“反正我們廠話已經說的很死了,不到年齡的不能算退休,沒有退休金,讓自主擇業去,”說完,他看了看曹誕媽:“你們領導怎麽說的?”
曹誕媽落寞的把圍裙放在灶台上,半倚著灶台說:“我去找領導問了,廠子破產清算小組會留幾個財務幫著捋捋賬,但你也看到了,那幾個財務都是領導的親戚,咱要啥沒啥,我就是一個小出納,憑啥留你啊。”曹誕爹無奈的搖了搖頭,皺著眉頭問:“咳,那你說下一步怎麽辦?”曹誕媽沒說話,低頭想了想,眼神裏突然閃過一絲希望,抬起頭問:“對了,你跟你們楊書記關係不是還不錯,你能不能再找他問問,看能給你安排到哪兒去不?實在不行,多少給點補償,我們也好有個本兒,做點小生意啊。”曹誕爹苦笑了一聲,擺了擺手說:“沒用,我上周就去找過他了,他說他自己現在都下崗了,他跑了幾趟市裏找門路,根本沒人管,”曹誕爹仰起頭,輕輕的歎了口氣:“他說廠子破產重組是大氣候,不是咱一個廠,全國都在動,下崗的人成千上萬,都安排,安排的過來嗎。”聽完他的話,曹誕媽眼裏剛剛閃現的希望漸漸熄滅了。
兩個人在在廚房嘀咕了很久,才打開廚房的門。曹誕爹邊走出來邊自言自語的說:“我明天再去廠裏看看,中午不回來吃飯了。”曹誕媽一臉詫異:“還去廠裏幹嘛?該賣的都賣了,扒的一片亂七八糟的,你去幹嘛?”“我……"曹誕爹有點尷尬,他撓了撓頭,自嘲的笑了笑說:“咳,扒是扒了,可……畢竟幹了二十幾年的地方,真是舍不得,我還是去看看吧,看還能幫廠裏幹點什麽。”
曹誕媽沒再說什麽,坐在凳子上,沉思了片刻,眼神中漸漸露出了堅毅的神色,她似乎想好了什麽,輕輕的拍了一下桌子,自言自語的說:“沒事,別太擔心,活人還能讓尿憋死,咱隻要肯吃苦,勤快點,日子一定過的下去。”
曹誕躺在**生悶氣,麗麗坐在邊上,好說歹說曹誕的悶氣消了許多。麗麗想了想,從桌子上把杜阿姨送的大蘋果拿起來遞給曹誕:“蛋兒,你吃吧。”“我不吃了,我吃了一個了。”“沒事,你再吃一個吧,我不喜歡吃蘋果。”曹誕看了一眼又大又紅的蘋果,終於沒能忍住,接過來大口的吃了起來。脆甜的蘋果汁瞬間浸滿了口腔,曹誕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麗麗看曹誕笑,自己也跟著咯咯的笑了。
坐了一會兒,麗麗站起來說:“我去寫作業了,你也趕緊寫作業吧,別每天早上起來瞎胡趕,老師一眼就能看出來你胡寫的,到時候跟咱媽說,你又該挨打了。”說完,她起身走到外屋。
曹誕翹著二郎腿把蘋果吃完,打了個飽嗝,心滿意足的坐在了桌子前,打開書包,拿出作業本。他翻開數學,看了幾秒,眼睛就像被針紮了一樣疼,他趕緊厭煩的把數學作業合上,塞在了語文書下麵。他想了想,還是把今天的日記先寫了吧。
曹誕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台曆:1997年10月12號,他把日期抄在了筆記本上,另起一行,開始寫:
“今天,天氣晴朗,我跟我的好朋友李大誌在放學途中,看到一個盲人老奶奶找不到回家的路,就把她送回了家,老奶奶問我們的名字,我們沒有告訴她,轉身就跑了。雖然耽誤了回家吃飯和寫作業,但是,我跟李大誌做好事不留名,心裏甜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