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又是酸辣白菜幫啊?”曹誕看著桌子上的炒白菜,發起了牢騷。曹誕媽沒說話,無奈的悶頭吃飯,曹誕爹一邊調侃一邊說:“你不知道啊,白菜蘿卜是冬天的當家菜,誰家冬天吃菜還天天換樣子的。”“你胡說,我放學路過菜市場,那裏的菜多的是,什麽都有!”曹誕爹被噎的也不知道怎麽說了。麗麗瞪了曹誕一眼:“你快點吃,晚上作業還多著呢,你想不想睡覺了!”

一家人悶悶不樂的吃完飯,各自忙各自的事情。曹誕媽把洗好的衣服盆遞給他爹,兩個人往門外走去晾曬。

“我說,要不明天買點其他的吧,天天吃,不說孩子煩,對身體也不好吧。”曹誕爹把衣服擰幹,遞給曹誕媽。曹誕媽使勁的甩了甩衣服上的水,一邊往衣撐上掛一邊說:“最後那50塊不都給你了,我拿什麽去買,我這在酒吧還沒幹夠一個月,誰給我錢。”曹誕爹辯解到:“是,咱也緊張,但大誌那兩口都快急瘋了,”他看了一眼屋裏,往前湊了湊對曹誕媽說:“你不知道而已,我後來聽杜阿姨說的,你以為破產清算小組願意給錢,杜阿姨親眼看見他兩口子跪在辦公室門口哭喊了一天,廠裏才拿了點錢出來的。”

曹誕媽剛才的怨氣小了一點,她放低了聲音說:“我不是怨你給大誌捐錢,我是說現在的實際情況,咱沒錢,就這點菜我都是算計著買的,能不能撐到酒吧下個月發工資都不知道呢。”曹誕爹深深的歎了口氣,不說話了。

周五放學,曹誕跟杜阿姨的兒子一起走到學校門口,正好碰見杜阿姨來接孩子,就跟著杜阿姨一起往回走。

快走到菜市場的時候,杜阿姨轉過頭問曹誕:“蛋兒,我跟孬子去菜市場買菜,你去嗎?”曹誕搖了搖頭:“我不去了杜阿姨,我先回家了。”曹誕剛要走,杜阿姨一把拉住了他,笑著說:“得了蛋兒,跟阿姨去吧,你看想吃什麽,阿姨幫你弄點。”說完,拽著曹誕的胳膊往菜市場走去。

到了菜市場,天已經蒙蒙黑了,正是飯點的時候,買菜的人絡繹不絕。杜阿姨領著孬子和曹誕在人群中穿梭,走到了一個最大的攤位麵前。

這個攤位正好把在一個拐角,各種蔬菜高高的堆在水泥台子上,裏麵隻有一個買菜的大媽,一邊給人秤菜,一邊收錢,一邊還應付著一堆人問著問那。

杜阿姨走到拐角的一邊,從菜堆上麻利的抽下來好幾個塑料袋,自己攥了幾個,甩手給了孬子幾個。孬子熟練的接過來。杜阿姨一邊在菜堆上挑著菜,一邊問著價錢,買菜的大媽幾乎看都沒看她,草率的應付著。隻見杜阿姨把裝好菜的塑料袋隨意的扔在旁邊的菜堆上,不一會兒,自己手裏的塑料袋就用完了。

這時候,曹誕看見孬子偷偷的把裝好的菜拿下來拎著,把自己手裏的空塑料袋子悄悄的遞給了媽媽,杜阿姨把七八個塑料袋都裝滿了新鮮的蔬菜,但放在台子上的隻有兩三袋子,其他的她都分給了孬子和曹誕拎著。

孬子看袋子都裝滿了,偷偷的杵了曹誕一下,順著來來往往的人流,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了攤位。

走到菜市場門口,孬子拉著曹誕在旁邊等杜阿姨。曹誕看著手裏新鮮的西紅柿、包菜和茄子,呆呆的問孬子:“孬子,這些菜……給錢了嗎?”孬子不無得意的說:“賣菜的根本看不過來,我媽每次帶我來買菜,都能花一份菜錢,買好多樣東西。”曹誕欽佩的點點頭,又看了看手裏紅紅綠綠的菜,咽了口吐沫,對孬子豎了豎大拇指:“還是杜阿姨厲害,我回去給我媽說,這樣我們以後也有菜吃啦!”

回到家,曹誕偷偷挑開門簾一看,媽媽正蹲在地上,從一大堆白菜葉子裏麵往外挑幹淨的,他把手裏的菜背在身後,悄悄的走過去,縱身一跳:“嗨!”這冷不丁的一叫,嚇得曹誕媽媽哎呦一聲坐了個屁股蹲,引得曹誕咯咯笑個不停。

曹誕媽嗔怒著伸手要打他:“你這個孩子怎麽這麽壞!”曹誕一頭撲在媽媽懷裏,看著地上的菜葉子問:“媽媽你在幹嘛?”媽媽拍了拍屁股說:“我摘菜呢,馬上要做飯了,怎麽了?”曹誕噌的跳開:“媽媽,今天不用摘菜葉子了,你看!噔噔噔噔!”曹誕嘴裏配著音樂,像變魔術一樣,從背後把三袋子蔬菜拿了出來。

曹誕媽定睛看了看他手裏的蔬菜,好奇的看著曹誕問:“這,這哪兒來的?”曹誕不無得意的說:“我買的。”“你買的?”曹誕媽一臉困惑,他把菜接過來仔細看了看,抬起頭問:“你哪兒來的錢,買這些菜?”“不用錢,哈哈。”曹誕開心的跑到客廳去。

“蛋兒,趕緊給媽說清楚,到底哪兒來的?”曹誕媽步步緊逼走出了廚房。曹誕坐在凳子上,繪聲繪色的把杜阿姨跟孬子帶自己“買菜”的過程講了一遍,然後還帶著教訓的口吻說:“媽,你以後跟杜阿姨學學,我跟你一起去,這樣我們就能天天吃不同的菜了,好嗎?”

曹誕媽聽完曹誕的話,臉色驟然變的十分難看。她拎起桌子上的菜對曹誕說:“蛋兒,去,把這菜還回去,從哪個攤子上拿的,還哪個攤子。”曹誕一愣:“媽,為什麽要還回去?”“去,還回去!”曹誕媽的臉色變的嚴厲起來。

曹誕本以為媽媽會讚揚自己一番,然後美美的做一頓豐盛的晚餐,沒想到她居然是這樣的反應,強烈的心理反差讓曹誕氣急敗壞了,他把嘴一撅:“我不去!”曹誕媽從桌子對麵轉過來,把菜舉到曹誕的臉前:“必須去!你知道你這是幹什麽嗎?你這是偷!”曹誕騰的站起來:“我沒偷!是她自己看不住,沒收我的錢!”“你……你還敢強嘴?你敢說你不是偷的?”曹誕把脖子一梗:“我不去,我沒偷!反正不是我拿的!”

“你……”曹誕媽氣的直哆嗦,她一把把菜砸到了曹誕的頭上:“滾!去還回去!”曹誕被一大堆番茄圓白菜砸的生疼,加上心裏委屈,他哇的一聲大哭出來:“我就不去,你不識好人心!”說完,扭頭風也似的跑了。

曹誕覺得從來沒有受到過如此的委屈,他多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讓家人吃上一頓美美的晚餐,可結果卻是這樣。他不能理解,他甚至覺得是自己學習不好,媽媽已經不喜歡自己了,才處處找茬跟自己作對。他一邊跑,一邊下定決心:我再也不回去了,我要離家出走!

曹誕拚命的跑出了家屬區,他想盡可能遠的跑開。可去哪兒呢?他使勁的想了想,就人民公園吧,那是他能想到的最遠的地方了。他一邊回憶著去人民公園的路,一邊朝前跑,跑累了就蹲下來歇歇,然後接著跑。跑了大約1個小時,他還真的憑記憶找到了人民公園。

可這個時候的人民公園早已經關了門,門口稀稀拉拉的有幾個人在聊天。曹誕站在門口,喘了會兒氣,左右看了看,看見公園門口有個賣煎餅的,就走到煎餅攤後麵坐了下來。

曹誕媽當時在氣頭上,看曹誕跑出去也沒搭理她,獨自坐在凳子上生悶氣。不一會兒,麗麗跟他爹都陸續回來了,發現一地的蔬菜和生悶氣的曹誕媽,趕緊過來問,曹誕媽把前前後後經過講了一遍。

曹誕爹勸了幾句,又問:“那蛋兒呢?”“不知道,死小子跑了,這回,不認錯,什麽時候回來我什麽時候打你!”曹誕爹看了看牆上的電子表,已經快9點了,多少有些擔心了:“都跑出去這麽久了,天這麽黑,別出什麽事兒了。”曹誕媽一聽,心裏咯噔了一下,但嘴上還是很硬:“男孩子能出什麽事兒,不管他。”可剛說完,又想了想,對曹誕爹說:“老曹,你去杜阿姨家看看,那小子如果在,把他給我揪回來!”曹誕爹應了一聲站起身出門,麗麗也跟著跑了出去:“爸,我也去!”

過了一會兒,麗麗慌慌張張的跑了回來,進門就喊:“媽,蛋兒不在杜阿姨家!”曹誕媽臉上也緊張了起來,她趕緊站起來問:“走,那去其他鄰居家看看。”“都去了,我爸已經挨家去問了,都沒有。”“那你爹人呢?”“我爸說他去學校看看有沒有人,讓我回來給你說一聲。”

曹誕媽這下可慌了神,她趕忙拿起衣服披上,一手拉著麗麗:“走走,我們也去別的地方找找。”兩個人剛出門,好幾個相熟的鄰居也趕了過來,圍住曹誕媽問:“大姐,你們家蛋兒是怎麽了?”曹誕媽三言五語的說了一遍經過,幾個鄰居焦急的數落著:“你看你也是,孩子小,有什麽事兒慢慢說,你們家蛋兒一直都很聽話,幹嘛上手打他,這他哪兒受得了啊。”“行了行了,別說了,先找孩子要緊。”幾個大人分了工,四麵八方分散開來,邊喊邊找。

一直找到晚上快11點多,周邊孩子們經常去玩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沒有曹誕的人影,這下可把曹誕媽嚇壞了,她抱著麗麗坐在門口哭了起來,曹誕爹也急的團團轉。鄰居們也越聚越多。有人去叫來了老羅叔,讓他想想辦法。

老羅叔蹲下來拍了拍掩麵哭泣的曹誕媽:“行了大妹子,也別太擔心,蛋兒不小了,做什麽心裏還是有數的,就是一時賭氣,不會出什麽大事。”說完,他想了想又問:“蛋兒有沒有經常串門的親戚?”曹誕媽哽咽著說:“其他的串門少,就他大姨家去的勤點。”老羅叔點點頭:“他最近跟你說過沒有想去什麽地方玩?”曹誕媽想了想:“好像沒有說過。”老羅叔站了起來,對大家說:“這樣,咱們大家把搜尋範圍擴大點,往遠處找找,都帶上手電,路邊、樹下、花叢什麽的,都照一照,”說完,他把曹誕媽攙起來:“大妹子,你抓緊去他大姨家看看,興許跑他大姨家裏了呢。”

曹誕媽平靜了一下心情,回屋子去騎自行車。老羅叔又跟鄰居們交代:“你們回去問問自己家的孩子,看他們平常好去哪兒玩,或者以前說過想去哪兒玩,把可能的地方都找找看。”安排完,老羅叔轉身大步往外邊走邊說:“我回所裏給值班的同誌打個招呼,實在不行就報案吧。”大家呼啦一聲四散開來,分頭找去了。

曹誕爹騎著自己的二八自行車,風風火火的往電子遊戲廳跑去。

曹誕一家人一直是媽當家,也是媽管曹誕最嚴,所以曹誕有什麽事兒總防著他媽。曹誕爹性格溫和,對曹誕總是和風細雨的,所以曹誕有時候忍不住會跟爹嘮嘮小秘密,比如偷偷的去了哪個電子遊戲廳啊,跟大誌偷偷跑人民公園玩啊,曹誕爹也都隻是輕聲的數落他幾句,末了再加一句,可別讓你媽知道,小心挨打。

因為最可能的地方都已經找遍了,沒有人,曹誕爹抱著碰運氣的想法準備到遊戲廳看看。他騎車來到曹誕給他說過的一個電子遊戲廳門口,裏麵黑燈瞎火,早就關了門,四周一片寂靜,空空****,也沒有可以藏著掖著的地方。曹誕爹喘了口氣,想了想,腳一蹬,朝人民公園騎去。

冬天的午夜,天氣越來越冷,曹誕跑的急,就穿了一個毛衣,不一會兒已經凍得手腳冰涼。好心的煎餅攤老板讓曹誕鑽到煎餅爐子跟前,抱著爐子取暖,曹誕才稍微有點人氣兒。

煎餅攤老板看了看曹誕,操著一口外地口音說:“娃,差不多了,你也回家吧。”曹誕吸溜了一下鼻涕:“我不回家,回家我媽還打我。”煎餅攤老板一臉為難:“娃,為了讓你暖和會兒,我已經跟這兒多站了一個多小時了。”“叔叔,你可以再多賣一會兒啊。”煎餅攤老板左右看了看,空空的公園門前廣場上,連條狗都沒有,他低下頭對曹誕說:“娃,你跟這兒也半天了,這兩個多小時你見我賣出去一張餅沒?”曹誕想了想,搖了搖頭。

煎餅攤老板看著可憐的曹誕,想了想,歎了口氣,拉開爐子,麻利的做了一套煎餅果子,彎下腰遞給曹誕:“娃,你吃個餅暖和下吧,我真的要走了。”曹誕接過餅,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煎餅攤老板收拾完家夥,把爐子熄滅了,臨走,又看了看曹誕:“娃,你要不跟我到前麵,我把你送派出所吧,那裏麵暖和點。”曹誕邊吃邊轉過身往公園門口走,他鼓著腮幫子,嗚嗚啦啦的說:“我不去,我就不回家。”煎餅攤老板看著曹誕的背影,搖了搖頭:“這娃,倔得很。”

不一會兒,一個煎餅吃完了,但這份兒溫暖也就幫曹誕扛了幾分鍾,他就哆嗦的不行了。剛才跟煎餅攤老板嘴硬,是因為有個大人陪著,他又抱著爐子,無論從心理還是生理上都是溫暖的,可煎餅攤一撤,刺骨的寒風幾分鍾就凍透了他那顆幼小的心靈,加上恐怖的黑夜,曹誕開始後悔自己幹嘛不見好就收啊。

就在他猶猶豫豫站起來,想著要不要往家走的時候,他遠遠看見空曠的馬路上,一個騎著自行車的瘦小身影漸漸近了。他定睛一看,不由的大叫了一聲:“爸爸!”

這一聲爸爸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瞬間穿透了黑夜的迷茫,傳進了曹誕爹的耳朵。“蛋兒?蛋兒?你在哪兒呢?”曹誕趕忙從黑影裏跑到馬路上,揮舞著小手:“爸爸,我在這兒!”曹誕爹飛蹬了幾下自行車,蹭的來到了曹誕的近前,一把扔掉自行車撲向曹誕。

曹誕也飛奔進爸爸的懷抱:“爸爸!”寒冷加上委屈,曹誕放聲痛哭起來。

抱著凍得冰冷的孩子,曹誕爹也落下了眼淚。他解開自己的軍大衣,把曹誕緊緊的包裹著,用自己的身體暖和著孩子。

哭了好一陣子,父親的溫暖驅走了心中的恐懼和寒冷,曹誕才抽噎著停了下來。曹誕爹拿出手絹幫他擦了擦眼淚和鼻涕:“蛋兒啊,你這是幹嘛?你媽說你幾句你怎麽能往外跑呢。”聽爸爸這麽一說,曹誕心中的委屈又升騰起來,他又忍不住掉下了眼淚。

“我就是看家裏老吃白菜,老吃白菜,正好杜阿姨去買菜,我就跟著去了,”曹誕抹了一把眼淚:“又不是我拿的,是杜阿姨給我的,又不是我一個人拿,好多人都拿了沒給錢。”曹誕爹抹了一把曹誕臉上的淚水:“蛋兒,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媽生氣是對的,這次你確實錯了。”曹誕抬起頭,不解的看著他爹。

“蛋兒,不管誰給你的,不管賣菜的看見沒看見,往小了說,這是占便宜,往大了說,這就是偷。”父親看著曹誕,撫摸了一下他的臉龐,語重心長的說:“蛋兒,你永遠記住,咱是窮,但窮人不窮誌,窮人更要有骨氣,你丟了做人最基本的底線,就等於丟了你這個人的魂。”

曹誕從來沒有見爹這麽嚴肅、這麽認真的跟自己說過話,他覺得爸爸不是在教訓自己,好像是在跟一個大人談話,他忽然覺得自己長大了許多。

父子兩個聊了一會兒,父親看曹誕心情平複了許多,起身準備回家。曹誕爹站起身走過去把自行車扶起來一看,壞了,剛才跳下來跑的急,車鏈子摔掉了,而且鏈子盒也癟進去一大塊,他擺弄了幾下,看來一時半會兒是修不好了。

“蛋兒,車子壞了,走回去吧。”曹誕爹把曹誕抱到車前橫杠上坐好,然後用軍大衣裹著他,一手扶著車把,一手緊緊的抱著曹誕,一步一步朝家走去。

昏暗的路燈一骨節一骨節的把路麵照亮,兩個人的身影時隱時現,腳蹬子時不時的蹭著癟進去的鏈盒,發出有節奏的“哢嚓哢嚓”聲,仿佛一對在黑夜中打更的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