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出走的風波給曹誕媽也上了一課,看來孩子長大了,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簡單粗暴的教育孩子,是需要平等的看待這個小大人了。曹誕通過這個事件,真的好像也成熟了一些,他似乎突然理解了一些做人的道理,讓他明白,人生在世有一些底線是不能碰的。

今天的最後一節課是數學,臨近下課,冷老師把數學考試的成績當眾從第一名念到最後一名,然後讓成績倒數的十個同學站起來,一個個講為什麽考這麽差。

曹誕是倒數第七,孫玲玲是倒數第十。對於曹誕這種心理素質過硬的同學來說,當眾認個錯,做個保證不是什麽難事,又不是沒做過,但對於曾經是班幹部的孫玲玲來說,確實十分的煎熬。

她剛站起來,眼淚就掉了下來。冷老師從鼻子裏“吭哧”了一聲:“哎呦?還哭了?哭有什麽用?你那點貓尿淚能讓你考好嗎?”孫玲玲把頭低下來,哭的更厲害了。

曹誕坐在孫玲玲斜後方,他看著委屈自責的孫玲玲,心裏很是同情。冷老師可不管這些,劈裏啪啦的一通數落,毫不留情。曹誕盯著玲玲,看她哭的梨花帶雨的,胸前的紅領巾都打濕了,於是從兜裏掏出一片衛生紙,往前欠著身子悄悄的遞給孫玲玲。

曹誕並沒有想那麽多,就是看玲玲淚水沾滿了臉頰,讓她擦擦臉而已,但這在冷老師眼裏可就是另外一會事兒了。就見她啪的一拍桌子:“曹誕,站起來!”曹誕一愣,緩緩的站起來。

“你什麽意思?啊?我說的不對是不是?你有意見?”“我?沒有啊?”曹誕一臉茫然,不知道自己哪兒惹著老師了。曹誕一臉無辜的樣子更是讓冷老師覺得受到了侮辱,她氣呼呼的指了指曹誕,又指了指玲玲:“行,你們兩個,今天別回家,就在教室裏反省寫檢查,什麽時候想明白了,到辦公室找我,反省不深刻就一直在教室呆著寫,下課!”說完,拿著三角尺憤然離去。

同學們沉寂了一會兒,相互看了看,偷偷的收拾好東西默默的離開了教室,剩下了孤零零的兩個人。

曹誕滿不在乎的哼了一聲,他轉過頭看了看玲玲,她依然把頭深埋在胸口,默不作聲。

曹誕偷偷的走過去,坐到她旁邊:“玲玲?玲玲?”玲玲依然沒說話。曹誕想了想,轉回到自己座位,從桌兜裏掏出個小稻草人,這是課間時候他自己做的。曹誕拿著稻草人重新坐回玲玲旁邊,把稻草人慢慢的從桌子下麵塞到玲玲的臉前,捏著嗓子,學著冷老師的腔調說:“玲玲,我今天不該罵你,我錯了,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曹誕惟妙惟肖的模仿逗得玲玲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曹誕看玲玲笑了,自己也笑了。他把稻草人放到玲玲手裏,偷偷的說:“你看看,這個稻草人像不像冷老師?”玲玲看了看稻草人,忍不住捂著嘴又笑了。剛笑了幾聲,她慌忙把稻草人丟給曹誕:“曹誕,你不能背著老師罵她,這樣不好。”

曹誕撿起自己的稻草人看了看:“憑什麽?她天天罵我們,我們也可以罵罵她。”玲玲靠在椅子上,揉搓著衣服角,小聲的說:“她……她其實都是為了我們好。”“為我們好?”曹誕來了脾氣:“怎麽為我們好?天天罵人,我們沒考好又不是故意的,誰不想考好啊,每次有問題不會去問她,她都不是先講題,”說完,曹誕站起來,又學著冷老師的腔調,對著玲玲說:“你看看你,這道題上課沒講過嗎?嗯?你上課為什麽不好好聽?嗯?天天腦袋都放家裏了是嗎?嗯?”曹誕頑皮的模樣逗得玲玲捂著嘴咯咯的笑個不停。

鬧了一陣子,曹誕歎了口氣說:“咳,你說,我們班為什麽不能讓辛老師當班主任呢?辛老師多好,從來不罵我們,還跟我們商量怎麽上課,真好。”玲玲也歎了口氣:“不可能,班主任隻能是語文或數學老師的,再說,辛老師那麽年輕,她還不知道怎麽當班主任呢。”曹誕百無聊賴的晃著腦袋說:“我知道,我就這麽一說。”

曹誕一手擺弄著稻草人,一手托著腮幫子:“你說,什麽時候我們才能喜歡什麽就學什麽呀,而不是天天除了語文就是數學,隻要這兩門學不好就不是好學生,真煩。”

玲玲看了一眼曹誕:“冷老師都說了,隻有語文和數學學好才有用,其他的學了也沒有用。”“誰說的!”曹誕跟玲玲辯論了起來:“如果我長大了想當個音樂家,是不是學不好數學就沒資格當啊?”玲玲仰著頭看著曹誕,她腦海裏浮現出了辛老師跟自己促膝長談的話,心裏突然有了汩汩衝動。

曹誕舉著手裏的稻草人,嘟嘟囔囔的在教室裏走來走去,不知不覺的走到了講台旁邊的火爐,他掀開上麵蓋著的鐵片,一邊烤火,一邊自己哼著小曲。

“曹誕,把稻草人燒了!”麗麗突然對曹誕說。曹誕一愣,他好像沒聽清楚:“什麽?”“我說,把你手裏的稻草人燒了!”曹誕看看手裏的稻草人,又看了看玲玲:“為什麽啊?我好不容易編的呢。”

麗麗站起身,快步走到曹誕跟前:“咱倆是不是好朋友?”曹誕點點頭。麗麗一把奪過來稻草人,扔到火爐上麵:“把她燒了,明天我給你買個糖人。”

一聽有糖人交換,而且玩火也是曹誕的最愛,他顧不得追問許多,應了一聲,忽然想起什麽,趕緊跑到門口把教室門給插上了。

轉過身,曹誕跑到爐子旁邊,他定睛一看,不由的有些失望。因為已經放學了,爐子裏的煤火已經奄奄一息,稻草人放在爐火上半天,隻是慪煙不見著。曹誕著急了,爬在地上,把下麵的口也打開,用嘴往裏吹起。煤爐上麵快要滅了的火終於開始發出暗紅的光芒。

玲玲一看,也學著曹誕爬在地上,使勁的用嘴往裏麵吹氣。曹誕從來沒有見玲玲這麽叛逆和調皮過,忽然覺得找到了新的知己,吹的更來勁兒了。

兩個人有節奏的你一嘴我一嘴的往裏吹氣,玩的不亦樂乎,似乎忘了上麵的稻草人。爐火在風的鼓動下,原本行將就木的火光歡快起來,漸漸的還有了火苗,稻草人也燃燒了起來,隨著兩個小人越吹越快,稻草的火灰混著爐灰飄揚起來,成片的落在了講台旁邊的窗簾上。教室的窗簾是劣質的化纖布料,點點火星閃耀了幾下,騰的轉為了火花。

“咦,什麽味道?”曹誕轉過來問玲玲。玲玲似乎這輩子都沒有這麽放縱過,還在專心致誌的吹氣。“玲玲,別吹了,你聞聞。”玲玲停下來,喘了口氣,提鼻子一聞:“好怪啊,好像是塑料燒著了。”她話還沒說完,一抬頭“啊”的大叫了一聲:“壞了,窗簾燒著了!”曹誕趕緊抬頭一看,窗簾的火苗已經噌噌的往上躥了,幾乎燒到了屋頂。

兩個人站起來,傻愣了片刻,玲玲嚇得哭著搖晃著曹誕:“怎麽辦怎麽辦啊?”曹誕被玲玲一晃緩過神來,他四下看了看,甩開玲玲朝教室後門跑去,拿起拖把衝了回來:“快閃開,我把它撲滅!”玲玲趕緊躲到一邊,曹誕揮起拖把朝著窗簾就蓋了過去,火稍微小了點,曹誕看到了希望,打的更起勁了。可沒打幾下,就聽見玲玲又喊了起來:“曹誕快停下,拖把著了!”曹誕趕緊停下來一看,今天太倒黴了,以往拖把都是濕漉漉的,今天的拖把居然是幹的,棉線做的拖把頭挨著火苗已經燒了起來。

曹誕嚇得趕緊把拖把扔到地上,跳上去踩。就在兩個人亂做一團的時候,就聽見門哐當了一聲,隨後傳來了冷老師嚴厲的嗬斥:“誰讓你們鎖門的,打開!”

麗麗當時嚇的捂著嘴蹲在地上,不知道如何是好。曹誕看著地上燒著的拖把,又回頭看了看已經燒了一半的窗簾,知道今天是跑不了了。他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玲玲,衝過去,一把把她拉到窗戶邊:“玲玲,你快跳出去,快走!”玲玲呆呆的看著曹誕,不知道他什麽意思。

“曹誕,孫玲玲!把門打開,你們在幹什麽?這是什麽味道?”冷老師從輕輕的敲門變成了咚咚的砸門,明顯變得暴躁起來。曹誕看了看門口,一把推開窗戶,對玲玲說:“玲玲,你快跳出去,然後繞到前麵,從廁所出來,”曹誕咽了口吐沫:“如果有人問,就說你去上廁所了,其他的你什麽也不知道,聽見了嗎?”玲玲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冷老師已經聞到了刺鼻的糊味,她猜到裏麵什麽東西著火了,想到還有兩個孩子在裏麵,她心中一緊,嚇得大叫起來:“快來人啊,教室著火了,快來人啊!”曹誕顧不得許多,托著玲玲奮力的把她從窗戶推了出去,看玲玲小跑著走開,他趕緊又把窗戶關上。

這邊的窗戶剛關上,就聽見門口“咣”的一聲,門被踹開了,教導主任、冷老師和幾個老師衝了進來。看到著火的窗簾,教導主任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撿起地上的拖把使勁的撲打起來,冷老師一把把曹誕拉到一邊,上上下下的看了好幾遍:“你怎麽樣,啊?燒著你沒?”曹誕頭一次見冷老師這麽關心自己,似乎突然從她身上看到了媽媽的樣子,不由的裂開嘴笑了:“沒事,冷老師,別擔心,我沒事。”

冷老師確認曹誕沒事,鬆了口氣,曹誕還想張嘴安慰冷老師幾句,就見冷老師的臉驟然恢複了平日的冷酷:“這是怎麽回事?嗯?”這功夫,教導主任已經把火撲滅了,大家都轉過身,圍著曹誕。

“哦,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煤爐的灰飛起來了,落在窗簾上把它點著了,我看見的時候去救火,已經來不及了。”冷老師狐疑的回頭看了看火爐,走到跟前,踢了一腳地上的煤爐蓋子,轉過來看著曹誕:“火爐我走的時候上下蓋子都是蓋著的,誰打開的?”曹誕咽了口口水:“我覺得教室有點冷,就打開了。”“你別胡說!”冷老師走到爐子旁邊,捏起半個還沒燒完的稻草人:“這是什麽?嗯?說!”曹誕一看,啞口無言不知道怎麽編了。

一看曹誕不說話了,冷老師大致猜出來八九分,她氣呼呼的指著曹誕的鼻子:“行啊你小子,讓你閉門思過,你還玩起火來了,我告訴你,明天,讓你爹媽一起來學校,你爹媽不來,你也不用來上課了!”說完,冷老師叉著腰氣呼呼的喘著粗氣。

喘了一會兒,她突然想起來什麽,左右看了看:“孫玲玲呢?我不是讓你們兩個一起反思嗎?她人呢?”“冷老師。”從教室門口傳來了一聲弱弱的回答。冷老師回頭一看,玲玲正站在門口。“玲玲,你怎麽回事?你怎麽在外麵?”玲玲邊往教室裏麵走邊說:“我肚子疼,剛才去廁所了。”冷老師看了一眼玲玲:“幸虧你出去了,你看看曹誕幹的好事,差一點把教室燒了,這要是真出了大事,我看你們怎麽辦!”玲玲看了一眼曹誕,曹誕也瞥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了不易覺察的微笑。

周一上午,做完課間操,教導主任在冷老師的陪同下走上台:“同學們,先不要散,給大家念一條通報批評。”教導主任看了一眼台下:“五二班曹誕,上來!”曹誕耷拉著腦袋,慢慢悠悠的走上升旗台。

教導主任嗬斥了一聲:“站好,抬起頭!”曹誕乖乖的站直了身子,抬起頭看著下麵。

他好像還是第一次站在主席台上,看著全校整齊列隊的師生。他忽然有種英勇就義的感覺:為了掩護戰友的撤退,他被日本鬼子活捉了,為了殺一儆百,日本鬼子讓全村人集合,要當眾槍斃自己。既然是英勇就義,怎麽能慫呢?曹誕想到這兒,把脖子一梗,腰板站的繃直。

教導主任念完了通報批評,轉過頭一看曹誕,嚇了一跳,這小子要瘋啊?這幅大義凜然的表情是要作死嗎?

“曹誕!”教導主任喊了一聲。曹誕回過頭看了一眼教導主任,這哪是什麽教導主任,這分明是留著文明胡,挎著日本戰刀的小隊長!

“曹誕,你聽見沒有?你如果再惹事兒,學校就要給你處分了,這個處分會記入檔案,跟你一輩子!”“好!”曹誕洪亮的回答了一聲。教導主任懵了,他呆呆的看著曹誕好幾秒沒說話,心裏一時搞不明白,這孩子不會嚇傻了吧?

“散會!”隨著教導主任一聲令下,大家熙熙攘攘的四散走開。冷老師上前推了曹誕一把,狐疑的看著曹誕問:“曹誕,你沒事吧?”“沒事,殺了我一個,幸福千萬人!”說完,曹誕邁著四方大步走下講台,融入了四散走開的同學們。

呆若木雞的冷老師看著曹誕直耿的脖子和高昂的頭顱,恨恨的罵了一句:“不知悔改的東西,腦子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