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氣特別重,尤其還有小雨時不時地飄下。

秦可為一身厚厚的袍子,孩子被她裹得嚴嚴實實地藏在懷裏。家裏沒有馬車,大半夜的,她也沒地方租車子,抱著孩子,帶著蓮藕,一走就是一個多時辰。

泥濘的地麵,深一個淺一個的坑,一腳踩下去,泥水濺起,泥土粘在裙擺上,越堆越厚,越積越多,拖著她,致使她每一步跨得都比以往艱難,可她片刻不敢歇息。

額上細細的水珠一直往下流,她早已分不清是汗水,淚水,還是雨水。

抵達榮城城門時,已是淩晨三四點的樣子。

時間太早,城門關得緊緊的,理當看守城門的人根本不知身在何處。

“開門!開門!開門呐!!”

秦可為一手抱緊孩子,另一隻啪啪啪地不停拍打在厚重的城門上,手掌紅了,痛了,她感受不到,她隻能感受懷中,孩子的溫度越來越高,他的呼吸似乎越來越弱。

她已經失去了一個孩子,一個尚沒有機會成型的孩子,這一個,她絕不能失去!堅決不能失去!

“來人呐!開門救命呐!!”

“主子主子,您別拍了,您坐下休息會兒吧,現在時間差不多了,沒多久就該開門了。”

蓮藕一路跌跌撞撞地跟過來,好不容易瞅著要解脫了,又見秦可為似是失控似的舉動,她連忙上前拉住秦可為的手。

“什麽叫差不多了?你摸摸看孩子多燙,我一秒鍾都不能等了。”

“好好好,主子,那您先休息下,我來拍嘛。”

蓮藕苦著臉,似乎此時意識到秦可為是真的心急了,很是體貼地說道。秦可為微微愣住,有些意外蓮藕竟然還有這麽懂事的時候。

身子靠在身後的城門上,護著孩子席地而坐,她確實累了,點點頭,她同意蓮藕的做法。

“開門呀!開開門呀!”

蓮藕的聲音此起彼伏。似是帶了催眠效果一樣,秦可為聽了一會兒倒覺得眼皮子越來越重,她拚命地搖頭讓自己保持清醒。

不一會兒卻聽蓮藕道:“主子起來啦起來啦,門開了。”

“嗯?”秦可為懵懵懂懂地轉過來,果然見大門扯開一條縫,隨後從門後伸出一隻很不耐煩地腦袋。

“鬧死了!鬧死了!大晚上不睡覺,你們進什麽城啊?不知道守門的也是個人,也得睡覺啊!”

秦可為傻愣愣地站起來,下意識地覺得哪裏有些怪異,可聽守門人嘮嘮叨叨地一頓,她惦記著孩子,連忙彎著腰道:

“大哥,抱歉,打擾您休息了,實在是孩子病的厲害,不得不進城麻煩您。”

“主子,您幹嘛”

蓮藕正要不滿叫屈。秦可為及時捅了她一下,將她要說的話全部打回肚子裏。

既然已經退出,她與這裏的一切早就沒關係了,沒有十四王妃,也就沒有所謂的身份優勢。

”行了行了,那就趕緊進來吧。站在外麵等天亮啊。”

“是是是。”

守門的漢子錯開身,秦可為忙是從他身側走進門內,男子隨後將門再次關上,秦可為回過身本想再次道謝,恰巧看見男子關門的背影,她忽地覺著有些熟悉。

“主子?主子!您不著急啦,走不走啊?”

“哦,走走走。”

秦可為再一次甩甩腦袋,大晚上的,大概眼花了,再加上沒睡好,估計腦袋也是暈的。她沒再多想,抱著孩子趕緊往城內衝。

現在這個時間,天尚未完全亮起,有些急著賺錢的店鋪,已經亮燈開始準備工作,而醫館,自然還在休息中。

秦可為找到第一間醫館,也不看人家是不是起來了,敲著門便是一個勁兒地大叫。睡得再熟的人,也經不住她這頓折騰。

不一會兒,醫館的門從裏麵打開,一位衣衫整齊的老者,一臉不悅地立在她眼前。

“大夫,我—”

“大什麽大夫?我一把年紀差點沒被你這樣敲門給嚇死。”

“對不起對不起,我的孩子發燒了,真的很嚴重,麻煩您,麻煩您給看看吧。”

一路上,秦可為不敢哭,她怕她倒下了,孩子就完了。

現在看到醫生,即便是被人家罵,即便人家還沒答應看病呢,她一開口,眼淚便吧啦吧啦地往下掉。

“嘿,我說你這人,我就說你一句你咋還哭上了。”

“哎呀大夫,你就快點給我們家小公子看看吧,我家主子是嚇壞了。”

老者聽到蓮藕的話,這才往秦可為懷裏瞧,秦可為實在包得太嚴實了,隻露出一隻小小的腦袋瓜子,別的啥也看不清。

老者扯了下孩子的裹布,秦可為這才意識到,人家是願意幫忙了,趕緊將孩子遞過去。

老者接過孩子往裏走,秦可為趕緊也跟進去,一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往下落了些。

“孩子的情況不算嚴重,你這位母親還算合格,發現及時,又送的及時,這才不至於釀成大禍,我等下開些藥,你去熬了給孩子吃一副,睡一覺,明兒應該就好多了。”

“我家主子哪會煎藥啊。”

“蓮藕!”

秦可為一聲怒斥,蓮藕吐吐舌頭沒再說話。老者不以為意地笑笑,許是見蓮藕年紀小不與她計較,抓好藥便離開了。

秦可為也真是拿蓮藕沒轍,一會兒看著挺靠譜的,一會兒又真像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怕蓮藕再弄出什麽岔子。她選擇親自去煎藥,讓蓮藕在屋內陪著孩子。

好在一副藥吃下後,孩子的狀況不多久便有些起色,秦可為趴在他床邊守著,因為一夜的折騰實在太累了,趴著趴著她便不自覺睡著了。

朦朧中,似乎聽見屋內有腳步聲,有人將毯子輕輕蓋在她身上。她眉頭微微顫動,想醒來卻因為太累了,提不起勁。

一雙有力的臂膀將她抱起,她被緩緩放到**。

“修……”秦可為不自覺地喚出聲,抱著她的人動作一頓。秦可為霎時心中警鈴大響,那股不熟悉的感覺驚得她猛地睜開眼。

“怎,怎麽是你?”

“讓你失望了?”

“沒,沒有。”

扯著胸口的衣襟,從他懷裏退出去,秦可為連忙從**坐起來,腳落地便要往孩子那裏跑。

“放心吧,孩子沒事,朕帶了高禦醫過來。”慕容懿壓住她的肩膀,不讓她起來。

“嗯?”秦可為一怔,隨即想起高尤庸的醫術,心中下意識的鬆了口氣,但她依舊起床,走到孩子踏邊,看到他漸顯安穩的容顏,她的心才踏實。

“皇上怎麽有興致來百姓醫館了?”

“可兒,朕—”慕容懿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秦可為不讓他去,他又放心不下她,隻好在她的院子附近安排了眼線。

昨天半夜收到她冒雨上路的消息,他是心急如焚,可他知道宮內有一堆眼睛盯著他呢,他不敢輕舉妄動,等到今日天亮,他下朝後,借貴妃想遊玩,才有機會出來看秦可為。

秦可為往他身後看去,門口立著一位女子,衣著得體,優雅大方,見秦可為向她看來,她微微彎身,似是行禮的模樣。

“這位是……”

秦可為眉頭微微蹙起,她對皇宮裏的人向來沒有好感。

“屬下藍凝,見過秦姑娘。”藍凝上前一步,正式彎腰行禮。

從她身上的衣服,裝飾,秦可為看的出來,她應該是慕容懿的妃子,可她卻以‘屬下’自稱,最重要的是,這藍凝很機靈。

當著慕容懿的麵,叫秦可為貴妃娘娘,秦可為不高興;叫秦可為十四王妃,慕容懿顯得尷尬。

她叫秦姑娘,真合秦可為的意。

從放下一切決定隱居時起,在秦可為心裏,她便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娘娘多禮了,秦可為可受不起您的一拜。”

秦可為笑笑,話沒多說,但敵意收起了不少,藍凝笑著低下頭,並未接著秦可為的話繼續客套,這也讓秦可為很滿意。

她最煩的就是宮內那種假客氣,說個沒完沒了。

轉過頭,她又摸摸孩子的額頭,溫度退了不少,略顯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別擔心,高禦醫說,昨晚醫治及時,那大夫開的藥也不錯,所以孩子休息幾天就沒事了。可兒,朕不能在宮外待太久,你不如隨朕進宮靜養可好?

高禦醫複診方便,宮內的膳食也要好些。”

“不了,你有事就趕緊回去吧。”秦可為笑著拒絕。

上次她跟慕容懿入宮的經驗告訴她,皇宮進得容易,出得難。

她現在和慕容修的關係已經很尷尬了,若再貿然進宮,隻怕會讓矛盾再次升級,半個月了,她不敢抱太大希望,慕容修會對過往的一切既往不咎。

但至少,別再最後,留下任何誤會。

“可兒”

慕容懿還想再勸勸,此時蓮藕蹦蹦跳跳地從外麵跑進來。

“咦?大哥哥?你怎麽在這裏啊?你是找到慕大哥了,所以來送消息的嗎?”

“慕容修?他沒陪著你嗎?”

慕容懿聽到蓮藕的話全身一怔。

他的眼線隻匯報秦可為進城,從沒人告訴他,慕容修沒有一直陪在秦可為身邊啊。

“可兒,這是—”怎麽回事?

“懿,這件事我暫且不想談,你若想看孩子,我就在這裏住著,你隨時可以來。但是,別問我,也別再提帶我進宮的事兒了。”

“好。”

秦可為麵色沉重,言語再平淡,掩飾不了她微微發顫的手,以及她眸底無盡的傷痛。慕容懿沒問,因為他聽不得她痛苦。

他怕自己會控製不住,再做出讓她為難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