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才人此話一出, 原本平靜和諧的殿內頓時如石子投湖,**起了層層漣漪。
諸人神色各異,或豔羨, 或詫異,或嫉妒,或惱火, 熱鬧的殿內一時默了瞬。
眾人的目光皆落在了她秀美的麵龐上,陸才人卻絲毫不怯,噙著淡淡的笑容將脊背挺得直直的,從容淡然,似毫不畏懼風雨一般。
秦淵聞言亦是有些意外。
玉貴人和陸才人接連有孕雖是好事, 放在今日除夕佳節說出更是喜上加喜,但平心而論, 陸才人有孕的消息並不能讓他如在意沈霽一般歡喜,隻是一想到宮中會再添一個孩子, 稍作欣慰罷了。
在除夕這個節骨眼曝出有孕,又才一個多月, 太後耐人尋味地看了陸才人一眼。
她雖覺得陸才人小心思太多不夠穩妥, 可到底是後宮子嗣,便淡笑著說:“陸才人有孕是大喜, 你們還不快去,將陸才人的飲食換成和玉貴人一樣的。”
秦淵嗯一聲,略略揚了聲音, 叫底下人都聽著,嗓音依舊淡沉:“如今宮中已有兩位有孕的嬪妃,實在是喜事,加之懷嗣辛苦, 陸才人入侍近一年也溫柔細致,朕本應晉你的位份,但新歲不宜加封,朕打算開春後再對你加以封晉。”
“陸才人,如此可好?”
陛下安排,自然是不能再好了,陸才人柔柔一笑,福身溫聲道:“妾身聽陛下的安排便是。”
沈霽淡淡看向陸才人,心情算不得多好。
她和陸才人早已分道揚鑣,不是表麵姐妹了,實在無需給她好臉色。
早在林貴妃使計陷害自己殺了戚貴人的時候,陸青霜拚了命地想要將自己往火坑裏踩那一刻,她們便就是對頭,如今她孩子尚未生出來,陸青霜卻有孕了,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處是宮裏眾人的視線不必隻落在她一人身上,壞處是多了一個未出世的孩子分陛下和太後的關心,如今她這一胎懷的都戰戰兢兢,若是陛下和太後更多的關注起陸才人不足三個月的龍胎,她這邊便更沒底了些。
可說來怪了,陸才人不是一個做事急躁的人,她心機深重,不是善茬,且做事一向求穩,不會激進。然而她方才說自己懷孕一個多月,正是胎氣不穩的時候,照例完全可以藏一藏,等三個月後再說。
那她選在除夕夜,在各位王公貴族麵前說自己有了身孕,是為了彰顯地位,還是為了讓陛下給她晉位?
雖說自己懷孕時陛下徑直將她從常在晉為了貴人,可她從前問過筠雪,宮中其實並無有孕和產下皇嗣一定要加以晉封的規矩,一切都是看陛下的心意罷了。
陸才人出身官家,卻一直處處不如自己,被自己牢牢壓了一頭,心中早就不滿已久,盡管最近她和季更衣都寵眷頗濃,可到底還是不如懷著身子的自己得寵,若說她是為了曝出孕身來穩固寵愛和地位,再選在除夕夜告知陛下晉一晉位份,爭取親自撫養孩子,倒也說得通。
這時,底下不知哪位王爺打趣說了句:“臣弟從前就聽說皇兄今年選秀得了好幾位秀外慧中的美人,如今一看果真如此,兩位新妃接連有孕,可見皇兄雨露不均,偏愛新人更多,從前林貴妃在宮中盛寵,而今看來啊,也有新人分擔了。”
秦淵淡笑著應他:“就你油嘴滑舌。子嗣一事聽天由命,新妃固然可人,可也是因為乖順識禮,若一味尋釁滋事,朕頭疼都來不及,自然不想多見。”
這話雖明著是回應王爺,可林貴妃聽來刺耳,心也涼了半截。
好端端的何苦說什麽乖順識禮和尋釁滋事,分明是因為提及了自己讓陛下心生不滿,這才含沙射影,說給自己聽,說給朝野中人傳給林氏聽。
這麽多年,她和陛下的情分竟然真的讓陛下厭倦了,陛下對她的寬容和喜愛,亦被消磨了嗎。
這段時間陛下對她的冷落,除了自身的原因不外乎還有林氏所致,可她已經修書告訴了父親,讓他好好規訓林氏中人,不要再頻頻生事惹陛下不滿。可誰知父親的回信也不知怎麽想的,言語中頗有些居功自傲,認為陛下這樣做是過河拆橋,說林氏根深蒂固,於國有功,陛下應當禮敬而非打壓。
實在是荒唐。
連她自己都知道陛下是什麽樣的性子,那父親會不知道嗎?還不是朝中那些人將他捧的高了,這些年下來有些飄了,若是祖父,定會將林氏管的穩穩當當。
可父親如今是林氏一族的族長,祖父早已不管家世,她又接連寄出去了幾封家書都沒有回信。
她在宮裏再跋扈,那也隻是女人之間的事,父親在朝為官又不是一年半載了,還不知其中厲害嗎?
幸好她已經派人告訴祖父,將父親的回信原封不動遞了出去,想來祖父若是看到了,一定不會坐視不理的。
等著祖父修理林氏需要時日,她這邊也不能一直讓陛下對林氏和她這樣厭惡下去。
雖說她林璿璣生來高貴自傲,可在陛下跟前,她也一直都隻是那個深深愛慕著他的女子而已,盡管從前都是陛下哄著她縱著她,可的確是她跋扈多年,隻要能讓陛下和她重歸於好,低一低頭又有何妨。
隻要能將陛下的心從旁的女人那裏拉回來,讓陛下不再喜歡她們,屆時收拾起來,陛下就算猜到是她也不會太生氣。
一個兩個居然都有了身孕,真是狐媚!
思及此,林貴妃眼眶裏擠出兩滴眼淚,將懷中的長樂遞給身側的乳母,起身走到了殿內。
她嬌顏沾淚,好不可憐,便是在場所有人,也是第一次看到高傲淩人的林貴妃如此可憐軟弱的模樣。
林貴妃柔柔福身,低下高貴的頭顱,露出一截雪頸:“陛下,臣妾有話想對您說。”
秦淵原本還對林貴妃十分不滿,可見她低頭實在少見,如此場麵,倒也不得不聽聽了。
他靠向身後的明黃色軟墊,不動聲色轉了轉扳指,眉眼淡淡:“說吧。”
見陛下允準,林貴妃才柔柔抬眸,露出一張梨花帶雨的嬌顏:“臣妾自知有錯,長信宮反省數日,終於明白陛下良苦用心。今日當著諸位妹妹的麵,臣妾想向陛下陳情錯處,還望陛下給臣妾改過自新的機會,臣妾定會學著克己複禮,寬以待人,做好眾妃表率。還請陛下念在和臣妾的多年情分上,寬恕臣妾。”
林貴妃自幼時便和秦淵相識,也算是青梅竹馬之誼。
雖說他對她從未體會過書中常寫的心動之情,可她及笄後便嫁入太子府為側妃,多年來對他百依百順,體貼入微,縱使性子嬌縱跋扈愛吃醋,常鬧得後宅不寧,可也含辛茹苦為他生下一個公主,對他的用心程度,的確是挑不出錯來。
這些年,能讓她這樣卑躬屈膝的在大庭廣眾之下認錯還是頭一回。
雖說他不滿林氏張揚,不喜林貴妃如今變本加厲,可看著她這樣聲淚俱下陳情錯處的模樣,始終於心不忍。
二人從前在林國公府上一同念書玩鬧的場景近在眼前,雖他氣性不曾全消,可始終心軟了兩分。
如今是除夕宴,闔家歡樂美滿的時候,又有這樣多皇室子弟在場,秦淵還是要給她貴妃的顏麵。
他鬆了口,淡沉的語氣和緩了幾分:“知錯就改善莫大焉,你身為眾妃之首,以身作則方是賢德。你既已知錯,朕又和你多年情分,自然沒有不寬宥你的理由。”
“柊梅,還不扶貴妃起來。”
柊梅急忙從一邊起來將娘娘扶起來,林貴妃聞此言,便知陛下還是被她打動了的,一時百感交集,幾欲落淚。
高傲如她,卻從小就傾慕陛下,此生最在乎的便是同陛下的情分,如今有了重修於好的可能,對她而言比什麽都要讓她寬心。
她一邊抹淚一邊被扶著坐回到位置上去,殿中嬪妃的神色或多或少都有些異樣。
林貴妃在宮裏橫行霸道多年,好不容易削了權有個低穀,不成想會選在這樣的場合讓陛下心軟,若是再來這麽幾次,說不定陛下還真的複寵於林貴妃,到時候宮裏這些人哪兒還有舒坦日子過。
沈霽看著她喜極而泣的模樣,心中亦是沉重了起來。
眼下雖有陸才人這一胎為她分去一些注意力,可畢竟孩子尚未生下來,心裏總是不踏實。
林貴妃一事過後,殿內氣氛又逐漸恢複了起初的歡聲笑語。
除夕宮宴將近結束後,宮裏燃起煙花,兩儀殿內一眾人紛紛跟著陛下起身,要去白玉欄杆前憑欄觀看。
夜幕下,華麗的宮燈明亮,夜色如墨,七彩絢爛的煙花卻絢麗華美,令人心醉。
美好的事物總是轉瞬即逝,這樣好看的煙花,這樣平靜美好的雪夜,沈霽的心裏卻涼涼的,很不踏實。
盛大的煙花過後,除夕宮宴也走入了尾聲,是要安寢的時候了。
林貴妃希冀地看著陛下,期待陛下今晚會不會來自己的宮裏,誰知陛下先是看了眼沈霽,又拍拍皇後的肩,溫聲道。
“今日是除夕夜,朕去鳳儀宮陪皇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