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陛下的話, 林貴妃眼裏的光頓時熄了下去。

雖說今日是除夕,陛下去鳳儀宮再合理不過,可她心裏還是失落,為什麽陛下身邊總是有這麽多的女人跟她爭, 為什麽陛下心裏就不能隻有她一個人, 隻把全部的愛都給她呢?

她自知妄念, 抓緊了錦帕轉回目光,不再看向陛下。

重重衣香鬢影中, 秦淵攜皇後準備離開,臨走前,太後意有所指地看了皇後一眼。

那一眼飽含深意, 皇後是明白什麽意思的。

後宮雖然子嗣不少,眼下也有兩位有孕的嬪妃, 可太後還是希望皇後能夠生下中宮嫡子, 以鎮皇嗣,朝中素來有立嫡立長的風俗, 雖不是代代如此,可嫡子始終更受青睞和器重一些。

當初陛下在朝野遴選太子妃時, 她是太後親自選中的人。既是因為她出身書香世家,家世不錯, 也是因為看重她的品性, 端雅賢淑, 可堪為表率。

所以在太後心中, 她與皇帝生下的嫡子才最是人中龍鳳,品性端正,文采斐然,不是那些旁門左道的妾室可以比擬。

可皇後雖然明白太後的期待, 這卻不是她的期待。

她是希望能有一個自己的孩子,希望能夠有個小生命來點亮她藉藉不甘的一生,為她日複一日的平庸和枯萎增添一抹色彩,但又不希望她的孩子同她一樣被困在深宮裏,不得自由。

太後是在暗示她,不要在陛下跟前太過矜持,也應當把心思放在陛下身上,多多討好,以期早日懷上龍嗣。

可魏宜窈就是魏宜窈,她生來讀書萬卷,心懷廣闊天地,憐憫萬物眾生,苦世間所有不甘不平,從不喜獻媚討好。

哪怕隻是期望和所有人都能平等,寬容的相處便已經是奢望了。

然現今她是皇後,是國之母,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不能由著自己。

她眼中愁緒千萬種,有太多話欲言又止,最終隻點了點頭。

眼下大雪未停,行路艱難,秦淵瞧一眼沈霽,吩咐著張浦:“玉貴人有孕身子不便,幸有步輦載著。既如此,朕亦賞陸才人步輦出行,雪天路滑,別傷著腹中龍胎。”

人群中,陸才人噙著淡淡笑意福身謝禮,秦淵這才帶著皇後一同走下玉階,回鳳儀宮去了。

晚宴結束,妃嬪和皇室中人也都啟程從不同的門回自己的宮室,陸才人揚眉吐氣地瞧一眼沈霽,卻一句話未說,轉身搭著鬆桃走了。

陸才人如今有孕在身,一掃鬱結揚眉吐氣了,難免趾高氣揚些。

她從前就生怕沈霽得寵,千方百計使絆子,可事事不如她所料,沈霽還是穩穩壓她一頭,這近一年的時間裏,陸才人想必不知多鬱悶,如今自己有孕了,氣焰也一下囂張起來了。

沈霽懶得理她,坐上步輦回了渡玉軒,一路上心事重重。

今晚發生了太多事,都讓原本就十分不安的她心中更加的沒底,也不知筠雪有沒有盯好芸兒,可出什麽大事沒有。

跟在步輦身邊的霜惢許是看出小主的心事,輕笑著說:“小主寬寬心,今日是除夕呢,不宜憂思過度,否則來年可是風波不止呢。”

沈霽寬慰一笑,點點頭。

回到渡玉軒後,她第一件事就是找到筠雪問芸兒的情況。

筠雪端著一小碟羊肉餃子過來,小聲說:“奴婢一直盯著她呢,直到您回來奴婢才讓另一人繼續看著她。她雖然話很少,瞧著也不是很機靈,但一直在幹活,不曾做什麽可疑的事。”

聽聞此言,沈霽的心裏卻半分也輕鬆不起來,她甚至希望已經抓住了芸兒欲圖不軌的證據,起碼如此還能搶占先機,不至於處處被動。

一開始讓芸兒進渡玉軒就是知道她會有動作,想順藤摸瓜逮住背後之人的,不成想直到今日還是一無所獲。

若芸兒是林貴妃安排的,如此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舉動,林貴妃真的會有如此心計嗎?

年關內,若宮人無錯卻被隨意驅逐出宮說明嬪妃待人苛責,傳出去會被人戳脊梁骨笑話,於她風評有損,實在不成,等元宵一過再尋個由頭將她打發出去算了。

好好的除夕讓她過得滿腹心事,連吳嬤嬤和筠雪精心為她包的餃子也吃不下了。

她歎一口氣,勉強吃了兩個讓筠雪收下去,溫聲說著:“今日辛苦你們了,宮女太監房中直到年後炭火都供的很足,這幾日又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你們也能睡個好覺。”

卸去釵環,更衣解帶,沈霽清媚的臉上滿麵愁容,可一想到霜惢說,若除夕愁眉苦臉,來年也會風波不止,頓時又寬心了些。

其實她原本不是一個很迷信這些的人,可一想到腹中孩子,就算隻是一句俗話,她也願意當真。

隻要能保佑她的孩子順利降生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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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

偌大的皇宮沉眠,漫天飛雪,寂靜無聲,無盡黑夜仿佛將白日的喧囂與喜慶盡數吞噬,隻剩下薄白的月光照耀著簌簌落下的大雪。

這個時間,除了上值的夜間侍衛和奴才,其餘人在歡聲笑語又疲累的一日後幾乎都已經入睡,但今日注定是個不平凡的夜晚,還不知有多少人在床榻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覺。

班玉雅自回宮以後一直心神不寧,尤其一想到姐姐強顏歡笑的模樣,加之陸才人有孕,林貴妃向陛下陳情,宮裏局勢這樣不太平,可她卻因為玉姐姐,自己一直躲在她創造的舒適區裏,心裏更是沉甸甸的。

躺在**闔目半晌,班玉雅還是睡不著覺,長舒一口濁氣睜開了眼睛。

屋內銀絲炭供的足,夜間更是覺得燥熱,她掀開被子透透氣,喉間有些幹。

“寧露。”

寧露今日在屋內上值,聽到聲音應該會醒來才是,怎麽沒人回應,是她聲音太輕了嗎?

班玉雅略略揚高了聲音:“寧露?”

那頭傳來極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聽方向像是在衣櫃那處。

班玉雅心裏升起一陣不好的預感,她赤足走下床,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就著一盞很微弱燭光,正看見寧露在她的衣櫃處翻來翻去,不知道在塞什麽,神色也十分緊張。

原來是做賊心虛,難怪害怕得什麽都聽不到。

她把寧露留在身邊就是為了現在這一刻,今日總算露出你的狐狸尾巴了!

班玉雅冷笑一聲,厲聲問:“寧露,做什麽呢?”

寧露顯然沒想到自己深夜行動竟然會被小主發現,頓時嚇得花容失色,手裏還沒塞進去的東西也掉了出來。

班玉雅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將東西拿在手裏:“這是什麽東西?”

“好啊寧露,我這樣信任你,你又是我宮裏的掌事宮女,竟然做出蓄意陷害於我的事,看我不現在將你抓了稟告陛下和皇後娘娘!”

寧露做賊心虛,自知理虧,頓時嚇得哭起來:“小主不要啊,奴婢……奴婢也是被逼無奈,奴婢從未想過要背叛您啊。”

班玉雅心思一轉,問著:“誰指使你做的?”

寧露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好一會兒不敢說,班玉雅再次威脅要送她現在就去見陛下,讓她千刀萬剮不得好死,她這才泣不成聲道:“小主饒命,不要帶奴婢去見陛下。是……是林貴妃讓奴婢做的,說奴婢不做的話便殺了奴婢全家,奴婢也是不得已……”

“奴婢出身寒微,入宮為奴為婢也隻是為了賺些錢財,等二十五歲後外放出宮而已,從來不敢卷入紛爭,若不是林貴妃拿家中性命威脅,奴婢又怎麽會做出這樣傷害您的事情呢?”

她說的有理有據,聲淚俱下,班玉雅盯著她看了半晌,捏著手裏牛皮紙包著的一小包東西:“那這是什麽東西,可有什麽效用?”

寧露趕忙搖搖頭:“奴婢不知,奴婢隻是聽命行事,找機會將這包東西放入您宮裏貼身之處即可,旁的再不清楚了。”

班玉雅不敢妄動,打開牛皮紙瞧一眼,裏頭看起來像是紅色粉末,聞上去隱隱有些酒味。

她將東西放好,冷笑道:“我不管你是出於什麽原因被林貴妃收買,終究是做了背主的死罪,隻要我現在帶著這東西和你去鳳儀宮門前,再叫一位太醫過來辨認此物,你必死無疑。”

寧露驚惶之下,忙抱住班玉雅的腿邊哭邊說著:“小主饒命,小主饒命!奴婢不想死!如今已經是深夜,陛下和皇後娘娘想必已經睡下了,若因您一件未達成之事在除夕夜鬧的闔宮不寧,擾了帝後清夢,說不定陛下反而會降罪於您,還請小主給奴婢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吧!”

雖說寧露意欲往宮裏放東西來迫害自己,她也說了背後之人是林貴妃,可但憑一包粉末,寧露又是自己宮裏的人,始終是證據不足。

若她強行拖著寧露去鳳儀宮,要是被林貴妃反誣一口,說是她故意拿了這粉末和自己宮裏的人陷害於林貴妃,那她才是有嘴說不清了。

但要是寧露能當眾揭發林貴妃,將詳細的前因後果說出,隻要條理清楚,再讓陛下派人查驗,便能坐實林貴妃搜買寧露意圖陷害自己的證據。

雖說她還想不通林貴妃為何會謀害自己,可寧露卻實打實是早就在自己身邊藏著,興許是想趁機除了自己也說不定。

這次抓到寧露,隻要能再殺一殺林貴妃,對玉姐姐就是有好處的。

思來想去,班玉雅最終不再猶豫了,瞧著寧露說著:“若你明日一早跟我去鳳儀宮,好好的將林貴妃同你之間的前因後果都說給陛下和皇後娘娘,好好指認,我就向陛下求情饒你一命。”

寧露眸光一閃,立刻跪下磕頭:“多謝小主,奴婢一定如實稟告,絕不會欺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