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稀欠並非不想洪正鳴,隻是沒有好好兒想過,認真地想過。廠長淡金生的囑托,使得她對洪正鳴的思念,在腦海的屏幕上,突然之間,凸現了出來,占據了整個的畫麵。
人的感情是相當奇妙的,奇妙得似乎沒有什麽軌跡可尋。鄂稀欠跟洪正鳴家雖說是一牆之隔的鄰居,但卻是“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鄰居。而且,在關係上還是水火不容的仇敵(至少從她家來看是這樣)。她的父親鄂心仁看見他的父親洪成城瞪著眼,他的父親望見她的父親低著頭。她的娘碗碗花跟他的娘文素蘭隔著牆聽得見說話的聲音,但無論在什麽場合她都沒見過她們互相說過一句話。但不知道為什麽,她卻很喜歡這位鄰居的哥哥。
洪正鳴是屬老虎的,她是屬兔子的,比洪正鳴小一歲。她整天跟她的三個哥哥(普雲生也在這個數兒之內)生活在一起,卻並不覺得咋樣,而一看見洪正鳴,就從內心感到一種莫名的愉悅。而洪正鳴呢,似乎也特別喜歡她。似乎還在懵懵懂懂的年齡,便是這樣,稍微記得一點事兒的時候起,隻要他朝她擠個眼兒,她就會跑到他跟前去,跟他在一起玩,他那擠眼兒的神態,是那樣美,那樣可愛,那樣富有**力,仿佛是一塊無聲的磁石,把她吸引到他的身邊去,他很會玩,一根草草,一塊瓦碴,他都會玩出好多花樣來。她隻要跟著他,覺得玩什麽都很痛快,很開心。每天早晨,隻要一掰開眼睛,她便坐在門口,等洪正鳴從家裏出來。她無論有了什麽好吃的,總要悄悄地給洪正鳴留一口,洪正鳴有了什麽好吃的,也悄悄給她留一口,倆人一見麵,都把那點好吃的緊緊握在手心,讓對方去猜,不管猜得著猜不著,都要求對方閉著眼兒,然後塞進對方張著的口裏。
有許多兒時的往事,在記憶中留下了咀嚼不盡的甜蜜。譬如那一對綠螞蚱吧,關中這一帶人把蟈蟈俗稱螞蚱,和外地人把蝗蟲稱做螞蚱不同。有回隊裏派洪正鳴的父親洪成城到地裏去割苜蓿,在苜蓿地裏,逮了兩隻螞蚱,裝在一隻用麥脖稈兒編成的海螺形的籠籠裏。那螞蚱是鈴鈴螞蚱,叫得可好聽呢!洪正鳴提在手,讓稀欠把耳朵貼在籠籠上去聽。稀欠聽得可高興了。玩過了,要回家了,她對那螞蚱還是戀戀不舍。洪正鳴見她喜歡,便說“你拿去吧!”她拿過籠籠,高興極了,撒腿便跑,跑了幾步,突然又站住了,回過頭來說:“鳴鳴哥,我拿了你沒有了!”洪正鳴很慷慨地說:“你拿去吧,沒關係!”她覺得他雖然這樣說,那眼睛卻盯著籠籠裏的螞蚱,很有些舍不得,她把籠籠又遞了過來,要塞到他手裏,他伸出雙手要接,卻沒有接,用手背又推了過來,說:“我娘說來,給螞蚱要喂蔥葉子!”第二天,當她提著螞蚱籠籠跟洪正鳴在一塊玩的時候,洪正鳴的娘文素蘭又拿出一個麥脖兒稈編的海螺形的籠籠,把那螞蚱,一個籠籠裏放了一隻。她高興極了,跟他一個人提了一隻,先是放在耳朵邊上聽,後是將兩隻籠兒並排了放在一起,倆人爬在地上聽。
洪正鳴說:“你聽,我這是一隻男螞蚱!比你那叫聲大!”
鄂稀欠說:“你聽,我這是一隻女螞蚱,比你那叫聲好聽!”
洪正鳴道:“傻貨! 螞蚱都是一樣的,哪有男有女的!”
鄂稀欠道:“你才傻呢,要是沒男沒女,你為啥說你是男螞蚱?”
洪正鳴道:“我是個男的,我的螞蚱當然便是男的”
鄂稀欠道:“那我是女的,我的螞蚱當然也是女的不信,你看看!”
倆人從麥稈的縫隙中,瞅了半天,把那螞蚱到底是男是女,也沒瞅出個眉目來。
“反正我這是個男螞蚱!”
“反正我這是個女螞蚱!”
說來也有意思,那兩隻螞蚱隻隔了一道牆,便像是有意地互相呼喚一樣,東邊的一叫過,西邊的便叫起來西邊的一落點,東邊的又叫上了勁,整一夜,像是演奏小夜曲一樣,很少停歇。
她說:“這是媳婦叫女婿呢!”
他說:“這是女婿想媳婦呢!”
一想起這樁事,她不由笑了。
上學的時候,她不願跟她的哥哥一塊兒,總是愛跟著洪正鳴塊走。哥哥們也不管她,她愛跟誰走,便跟誰走去。
上小學在本村,上初中便不同了,初中在三裏外的封氏渡。這是一所“戴帽中學”,即在一所小學裏辦了初中班。
因為她跟他上學下學老是一塊兒廝伴著,同學們便開玩笑,說他倆是小倆口兒,說讓他們說去,他們誰也不理他們,說到了當麵,無非是追打嘻鬧一陣兒。
從鄂家灣灣到封氏渡,中間有一道不寬的土溝。那是剛上初中不久。一天下午,正在上課,忽然下了一陣瓢潑大雨。放學時,雨住了,天還沒晴,過那道土溝時,渾濁的泥水,似一條小渭河似的,還在溝裏洶湧奔流,放了學的孩子,都脫了鞋,挽起褲管,從水裏往過淌。有些女孩兒膽小,便讓男孩子拉著手兒過。趕到他倆廝伴著到了水邊,正要脫鞋挽褲管,同學們有的便嚷了起來:
“洪正鳴,你敢背她過來麽?”
洪正鳴還沒回答,鄂稀欠卻搶先說話:“有啥不敢?他敢背,我就敢上!”
“你敢上,他不敢背!”同學們嚷著。
洪正鳴道:“我有啥不敢?”說著,朝稀欠道:“你別脫了,我背!”
鄂稀欠果然不脫鞋襪了,等著洪正鳴背她。
同學們又笑著嚷起來:“喲!喲!不害臊!讓人家男娃背!”
鄂稀欠道:“同學背同學,有啥害臊的?你們誰想背我,還沒這個資格呢!”
洪正鳴把鄂稀欠背在背上,剛要淌水,同學們在對麵站成一排,一齊拍著手兒喊道:
“喲!喲!張公背張婆!喲!喲!張公背張婆……”
這一喊,倒喊得洪正鳴有點不好意思了,說:“稀欠!你看他們……”
稀欠在他的脊背上說:“我才不在乎呢,讓他們說去!”
待到洪正鳴把鄂稀欠一背過那道泥水,那些同學們洪地一下,撒腿便跑,一邊跑一邊喊著“張公背張婆”,霎那間便都沒了影兒。
土溝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跟前有人,玩個熱鬧,倒還沒有什麽。跟前一沒了人,也許是稍稍長大了一些,都多少懂得一點事兒了,洪正鳴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待他從背上放下鄂稀欠的時候,就臉也紅了,心也跳了。
鄂稀欠看他臉紅了,氣粗了,忙問:“鳴鳴哥,我是不是累著你了?”
洪正鳴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倆人廝挨著走。上了溝,路上已沒有了人。玉米長得老高,風裏,隻有玉米葉子的沙沙聲。鄂稀欠突然拉住洪正鳴的手兒,說:
“我怕!”
其實她並不怕,不知怎地,她忽然想讓洪正鳴親親她,但她不願意直說,便想了這麽個法兒。
“怕啥?”洪正鳴轉過身來,瞅著她問:“你怕啥?”
“我怕你丟下我不管了!”她裝做害怕的樣子,直往他身邊靠。
“看你說的!”
“那要是來一隻狼呢?”
“我打狼!”
“你有那麽大的膽?”
“我的膽大著呢!”
“那我要是一隻狼呢?”
“你怎麽會是一隻狼?”
“我就是一隻狼,要吃了你!”她忽然雙臂纏在洪正鳴的背上,緊緊抱住洪正鳴,把嘴伸在洪正鳴臉上,很響地親了一下。
洪正鳴沒防備她來這麽一下,有些驚慌失措了,說:“你,你……”
她“哧哧”地笑著,說:“還說你膽大呢!這麽膽小!”
洪正鳴不願意讓她說他膽小,但一時卻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吃吃地隻說“我,我……”
“你膽大,為啥不敢抱我?”她說。
他隻好也緊緊地抱住了她。
“在我的臉上親親!”她說。
他在她白白的嫩嫩的臉上親了一下。
“使勁親!要響!”
他隻好像她一樣,在她的臉上使勁地親了一下。
她像醉了似地,緊地抱住他,把臉緊緊地貼住了他的臉,微閉著眼睛,動也不動了。
他也緊緊抱住她,一動不動。
靜靜地,隻有玉米葉兒的沙沙聲。
雖然並沒有別的什麽感覺,但他們都覺得這一刻是非常美妙的,這少男少女的溫馨喲!
倆人緊緊摟抱了很久很久,稀欠才問:“鳴鳴哥,你長大了,也這麽抱我麽?”
“那你願意我抱嗎?”他問。
“願意!”她低聲說。
“那你便是我的媳婦了。”他說。
“我就是你的媳婦,就是你的媳婦嘛!”她咯咯笑著,撒開手,便跑了起來。
他愣了一下,便也跑著追她。
倆人追追停停,停停追追,一直跑到了村口。她的父親鄂心仁恰好從大隊裏出來,喝叫道:
“死女子!跑啥?”
她愣了一下,看了父親一眼,接著又跑,鄂心仁朝後一看,隻見洪正鳴也隨著跑來,頓時黑著臉兒,喝斥道:
“站住!你個狗崽子!”
洪正鳴猛不防這一聲喝斥,呆呆地站住了,怯怯地瞅了鄂心仁一眼,低下了頭。
“狂啥呀?想造反?”
洪正鳴沒有說話。
鄂心仁盯了他一陣,哼了一聲,便走了。
回到家裏,鄂心仁把鄂稀欠叫到跟前,問:“你是不是老跟洪正鳴在一搭裏?”
鄂稀欠道:“我們是同學!”
鄂心仁道:“他是地主家後輩,是黑五類!以後不準你跟他在一塊兒。”
“他又不是地主!”鄂稀欠不悅意了,嘟囔著說。
“他爸死了,他還不得把地主帽子戴上!”鄂心仁說。
鄂稀欠還不懂得這些事,但爸一發脾氣,她是不敢再說話的了。
碗碗花道:“孩子在一搭裏,怕啥?你說這些弄啥呀!”
鄂心仁道:“這階級鬥爭,從小就要講,咱們貧農家,就要跟地主家劃清界線!再說,都十三了,上了中學,還小麽?”
“十三了,也還是個娃嘛!”
“娃和娃也不一樣!”鄂心仁白了碗碗花一眼:“解放了二十多年,你還是個糊塗蟲!”說著,又朝稀欠道:“以後不準跟他在一塊!聽見了麽?”
“嗯!”鄂稀欠挺不情願地答應了一聲。
“我再看見你跟他在一搭裏,打斷你的腿!”
父親的臉色和聲音都是非常嚴厲的,她不敢反駁,但她的心裏並不服氣。
第二天一早,她又在村外等著洪正鳴。
洪正鳴也許是聽見她爸在屋裏說的話了,對她說:“稀欠,我們都大了,最好不要再在一塊兒了吧!”
“不!”她說。
“小心你爸打你!”他說。
“我才不管呢!”她又走到他跟前。
“可我不願意他說我!”洪正鳴說。
“他憑啥說你”她問。
“我家成分不好!他是書記!”洪正鳴說,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她雖然不懂得這話更深的含義,但耳濡目染,這些常識她還是知道的。她可憐兮地瞅著他,無聲地蔫蔫地走著。
就從這時起,他似乎有意在躲避她。往日的親昵,成了隱藏在心頭的難忘的回憶。
初中畢業以後,他被剝奪了上高中的權利。她跟他連見麵的機會都很少了,也許是因為大了些,她和他隻能用深情的目光,表達一下自己的眷戀。
洪正鳴的父親平反了,去西安上了班,不久,全家的戶口都遷進了這座大都市,她幾年沒見過他。
但後來,洪正鳴的娘突然又回來了,說她在西安很不習慣,文素蘭回來不久,洪正鳴也騎著一輛摩托回來了。時間不長,他家的院裏又蓋起了一幢兩層樓房,洪正鳴的父親有時去了西安,有時又住在家裏,說還是農村好,空氣新鮮,又很安靜,不像城市那樣地汙濁和嘈雜。聽人說,他在家裏寫文章著書。
前幾年,她一直忙於上學,想考大學,接著,又進了廠,想掙錢,對於自己的婚姻,還沒有仔細地想過,對於洪正鳴,她也隻是還想他而已,並不曾往更深一層想過。也許小時候的一切,隻能是一場天真的遊戲。記憶是美好而又甜蜜的,但不一定便是現實。時間是個可怕的東西,它會使往昔和今天隔膜起來,因為一切都在變化,而人更會變化,洪成城不是從右派又變成革命老幹部麽?洪正鳴不也因“狗崽子”變成了革命幹部子弟?他的母親也由農民變成了吃商品糧的城裏人?洪正鳴原來幹什麽?她並不知道,她隻知人們說他現在很有錢。這一切變化,會不會使他忘記了小時的切切情意呢?尤其是自己的父親,給予人家的傷害是太深太重了,也許她和他之間已經有了一條看不見的溝……
她想他,他是不是想她呢?
歡喜和迷惘,在心頭交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