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洪正鳴那兒出來,鄂稀欠並沒有回青龍鎮,好久沒有見到雲生哥了,她想順便看看普雲生,她提著裝著衣服的塑料袋,朝城東走去。普雲生的豐收造紙廠,就在城東的浦溏河邊兒上。
鄂稀欠對她的兩個親生哥鄂忠和鄂禮,倒不咋樣,對於她的這位同母異父的哥哥,倒感情蠻深的。原因呢,說不清,人的感情,往往是很微妙的,從小兒在一起,她也許覺得他可憐,在同一個家庭裏,叫的一個娘,叫的一個爸,普雲生卻老是像一個多餘的孩子。四個孩子中,數他最有眼色,最勤快,一回到家裏,不是幫娘喂豬喂雞,便是涮碟洗碗,可爸還是說他懶,說他蠢,說養他還不如喂一口豬。上學時,他不是缺這,便是少那,常常為一枝鉛筆,一個練習本掉眼淚,爸爸還老是嫌他費錢,說:“上學有啥用?我連學堂的門是啥樣兒都沒見過,現在不一樣幹革命,當支部書記!”吃飯時,有了好吃的東西,鄂忠跟鄂禮像大公雞看見了螬,狼吞虎咽地,他怯生生地夾一筷子,爸爸還要用白眼翻一下。也許可憐的人,是最值得讓人動情的,爸爸不愛他,她卻偏偏很愛他,他呢,也愛她,背著她玩,在地裏摘了木瓜瓜(一種小草上結的紡錘形的果實)酸棗什麽的,便裝回來給她吃。
雲生哥當兵剛-回來,爸便辦了一副鍋灶,把他分了出去。他隻好領著她的蜜蜜姐(她應該叫她嫂子的,但因為從小兒便叫姐,這兒的風俗是先叫後不改,所以仍叫姐),住到他親生父親普興旺留下來的兩間舊瓦房裏去了。那兩間房,原來一直是小隊的保管室。
普雲生對於分家,沒有一點兒精神準備。他沒想到他的後爸這麽快就攢他走。這個家即使再不好,在他的思想上,總覺得是個依靠。一旦沒了這個依靠,他立刻覺得身後空****地,就像倒了一堵牆-樣。他朝鄂心仁說:
“爸,我回來剛剛-個月,你就要我走麽?”
鄂心仁道:“不是我要你走,是你應該走了。你往村裏看,誰家不是媳婦前腳進門,後腳便是分家?你的翅膀硬了,該走了。”
普雲生道:“你綴個一年半載的行不行?”
鄂心仁道:“這條路兒,你遲早得走,遲走不如早走,早走早安心。你還在這兒,知道的呢,說你不願意走,不知道的呢,還以為我貪你跟你媳婦兩個壯勞力,占你們的便宜。後娘不好當,後爸也不好當。你還是趁早去自己成家立業吧。”
普雲生道。“爸,你再照顧我一段時間,行不行?我連日子咋個過,還不知道呢!”
鄂心仁道:“笑話!好都快四歲了,還不知道咋個過日子?你比我那時候強不到天上去了?你如今有老婆有娃有房子有地有鍋頭有灶,咋能不知道過日子?我那時有啥?啥也沒有。你爺死的時候,我還在外頭,我從解放軍回來的時候,是兩個肩膀夾著個頭,肩膀下邊吊眷兩個拳頭,連水都不知道在哪喝,要說不知道啥叫過日子,好辦,過去一過,不就知道了嗎?”
普雲生望著後爸,央求似地說:“你真馬上就要我走?”
鄂心仁道:“瞧你這樣兒,哪像個當過兵的?豬娃犬了都知道自己斷奶,省兒(麻雀)大了都知道自己壘窩,我能包你一輩子?”
普雲生道:“我回來,還想弄點事兒,她要是個頂用的,我啥話都不說,可她,不但給我幫不上忙,還是個累贅.....”
這個“她”,便是蜜蜜。
這蜜蜜最大的特點,便是她是個女人,除了這個特點,便不好說了,你說她長得醜吧,可她非不難看,左眼裏那綠豆般大小的的夢卜花,雖說藍瑩瑩地發亮,可也沒有破壞她西部的勻稱。她個兒不高,有點照,卻相當結實,那滾圓的體型使人會自然想起場裏的碌碡。幹起活來,她舍得出那一身蠻力。如果有人指撥著她,她幹一天重活,還會像小牛犢—般歡勢,但如果沒人指撥她,她卻不知道她要幹什麽,即使腳下的油瓶子倒了,她也想不到要扶一下,她還是個歌唱家,但隻會唱兩支歌。一支是“公社是個長青藤,社員都是向陽花”;一支是“**就是好就是好。但翻來複去,也隻會唱上麵寫的那兩句,再多便不會了。鍋上案上,便不行了。過門不久,碗碗花叫她合麵擀麵,看樣子,做的還可以。誰知道,麵條一下鍋,全成了渣渣,筷子都沒法兒夾,別說挑了。這叫“傷水麵”,隻能當模糊喝,不能當麵條吃。碗碗。花隻好教她合麵,自己合,叫她看,先倒點水,把麵撥拉成絮絮,然後慢慢加水,揉到一塊兒。她“噗哧”一笑說:“我當你咋合呢,原來跟我娘一樣,我娘就是教我這麽合麵的,我會我會。”可她一做,原穀跌進原囤,還是那樣兒,吃不得。有一回,碗碗花並不在家,她打攪團,麵放的多了,她忙加水;冰放的多了,忙又撒麵,總是覺得不合適。待她認為差不多了,便去燒火,攪團從鍋裏溢了出水,像火山的岩漿,流得滿鍋台都是。她笑著說:“把他家的,我還沒揭鍋蓋,你咋急著就出來了。”
鄂心仁見普雲生說高蜜蜜,以為這是雲生問他發怨氣(其實雲生隻是說的實情),心裏便不高興,說:“她給你幫不上忙汗幹斤重的架子車兒,她拉的呼呼的。一百多斤的玉米棒棒,她從地裏能背到屋裏。她不聾不啞,不跛不瘸,咱能給你幫上忙?”
普雲生道:“唉!爸!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要一走,屋裏隻剩下她,她連家都看不住的。你看她是個人,卻不頂用!”
“咋不頂用?”鄂心仁的眼更大了:“女人家麽,還不在男人**?你的媳婦由你諧,偕不了媳婦算什麽男人?倔騾子強牛,都能教得進轅上套,還教不出個人麽?”
普雲生見他這麽說,心裏也有了點氣,心想,你硬給我弄了這麽個媳婦,如今還這樣對待我,便說:“她要真是個人,我也沒說的!”
“她不是個人?是啥?是豬?是驢?”鄂心仁氣呼呼地向。
“比那強不了多少!”背雲生歪著脖兒:“這一鍋飯,還不是你做的!”
“放屁!”鄂心仁瞪著眼,跳了起來:“照你這麽說,你姑是豬,我也是豬了!”
“我可沒那麽說!”普雲生咕噥著分辯。
碗碗花一看爺兒倆越說嗓門越高,逐漸起火帶炮了,忙說;“都好好說,不行麽?”
“你看他好好說麽?娘的X!好心成了驢肝肺了!”他扭過頭來,盯著普雲生:“就這,我還給你娶了個媳婦,成了個家!那時候,誰管我來?我二十七八了,還打著光棍!你不比我強得多?她不能行?不能行給你養個兒子?”
“誰知道那是誰的!”普雲生的脖子根都脹紅了。
“娘的X,誰的?你的!他咋不把別人叫爸,把你叫爸?憑你這樣兒?你想咋呢?想上天?你上呀!想入地?你入呀!皇上有個大公主,天上有個天仙女,你可得人家看上你呀!”
普雲生低著頭說:“你要看她好,那你留著吧!我一個人過日子去!要飯吃都不要你管!”
“你又放屁了!你以為我沒要過飯?你就是要飯,你也得領著她!我這是弄啥呢?娘的X!替狗養了娃了!”
這“替狗養娃,並非一句罵人的話,而是一句傷心的氣話。日社會時,醫療衛生條件差,嬰兒死亡率高,死了孩子埋在地裏,做替狗養娃。
碗碗花一看倆人越吵話說得越不好聽,不敢說男人,隻好說普雲生:
“你少說一句行不?我的小先人!”
普雲生忍住氣,抿住喈,不說話了。他知道娘的難處,不願意讓娘傷心。
鄂心仁站在地上,紅著眼,像一隻逗躁了的公雞,用指頭指著普雲生:“你大了!翅膀硬了!我也不是人了!我的話你也不聽了!你莫看看,這鄂家灣灣,我一句話,誰敢不聽?誰跟我頂過?隻有你!我羞先人呢!把兒養大了,倒踢起我的響尻子來了!好麽!你走!把你媳婦領著走!從今往後,你沒我這個奓人(奓,音跺,土話,長輩的意思),我也沒你這個兒子!滾!給我滾!”
普雲生就這樣,領著媳婦高蜜蜜和兒子軍生(因為是他從軍生的,所以碗碗花給起了這麽個名兒),回到了他二十多年都不曾進過一次的老屋裏。
這房屋蓋了多少年了,沒有人能知道。那牆,那椽,那柱,那檁,都讓煙需成了黑的,小隊當做保管室,隻管用,卻沒人拾掇。因為老放糧食,牆根的老鼠洞,多得像蜂窩。普雲生整整收拾了一個星期,才勉強能住了,一單獨過日子,什麽都得有,農家的日子雖說簡單,該有的也得有。俗話說,“幹兩銀子置不了個家”,趕把啥弄得差不多了,回來時帶的那點複員費,也卷不多快光了。
普雲生雖然根本不要高蜜蜜,但她畢竟名正言順,是他的媳婦。軍生最然不是他的親種,但誰都知道是他的兒子,這小家夥倒很聰明,爸呀爸呀,叫得蠻親蠻蜜甜的。這不是孩子的過錯。他倒是還喜歡這娃。這一退孩子,還可以解去他心頭的一些煩悶。
從結婚到現在,他一進房子,拉開被子便嶇他的,逛句話也不願就跟她說:但他到底不是出了家的和尚。跟孩子有了點感驚,加之冷拎糟遊的屋裏隻有他和她,夜裏又在一個炕上,唉了—口氣,他破戒了。
當他摟抱她,她高興得什麽似地,急忙脫光了衣裳,鑽到他的懷裏來。
普雲生歎著氣,沒精打采地跟她混日子。好在普雲生在部隊上當過兩年炊事兵,“要得可口,自己下手”,擀麵蒸饃,都是自己上案,隻叫她燒鍋。
普雲生養了一口內江豬,長到快一百斤。小家小戶,一口豬便是個大金庫,普雲生還指望喂它個二百多斤,能換回些錢來,去幹一點兒營生,光隻那點地是不行,頂多隻能包住口糧。況且如今幹啥都要錢,用電用水,耕地種地,這派那個捐,都有個名目,你不掏也得掏。不想法兒賺錢,連那點地都沒法種的。
這天,普雲生悶得慌。有人打麻將,叫他,他腰裏沒錢,不敢上趟子,便和隔壁個小夥子,隑蹴在門口“丟五方”。這是農村種非常簡單的傳統的娛樂方式。用指頭在地上豎劃五道線,橫劃五道線,一方用土蛋一方用柴草枝當做子兒對壘,把子壓在線的交叉點上,名目有:順著壓一排兒,叫順杠;斜著壓一排子兒,叫斜杠;斜著夾三顆子兒,叫三;斜著壓四個子兒,叫溜;占住四個邊角,叫四大縣;連著壓住一個方格,叫方。隻要成其中一種,便是掐去對方規定的若幹子兒。待到雙方的子兒布滿了,便自由選擇,掐去對方一個子兒,然後再走。走成以上任何一種名目,便又自由掐去對方的子。
就在普雲生丟五方”的時候,高蜜蜜到後院裏去解手。農家的獵圈,有時便和廁所在一起。高霰蜜蹲在地上,正在拉果,那口內江豬聞眷了味道,悄沒聲地走了過來,像美食家一樣,飽一下口福。誰知這種豬嘴短,伸不到屁股底下去,為了吃到這份佳肴它猛一伸喈,差點把竄蜜撞得爬在了地下。蜜蜜火了,顧不得擦屁股,就提著褲子追著打豬。豬被她打急了,忽地一下衝破了木柵欄,奔了出來。她正要攆豬,猛地想起自己還沒拉完,便又蹲了下去拉屎,趕她拉完了,出來一看,豬已把塔上的玉米吃了好多,並且把放在塔邊牆根的毒老鼠的藥食,也吃了古去。她把豬趕到圈裏,忽地發現豬不對勁,忙奔出來喊雲生。雲生一看,忙又去找醫生。原以為豬吃玉米吃得太多,撐成那樣。豬醫生一看豬的眼睛,才說是中毒了,忙活了一陣。還是沒救過來,哆嗦了一麵,腿一蹬,死了。
普雲生愁得臉陰沉沉地,坐在後門口發呆。高蜜蜜呢,卻逗著軍生,在炕上唱歌兒:
**就是好呀,
就是好呀就是好呀
.....
普雲生陡地站了起來,吼道:“好!好!好你娘個X!”說著,把牆邊的豬食踢得老遠,鐵青著臉出去了。
這是普雲生頭一次發火,她嚇得發癡,軍生也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莊稼人,一個人隻有那麽一點點地的莊稼人,一條百十元的生豬,便如**一般寶貴。豬死了,連那肉也不能吃不能賣。普雲生在家裏好好過日子的希望,這一下,完全破滅了。他再沒有什麽積蓄了。他跌入在窮困的旋渦裏了。
他痛苦地想:“這下完了!這日子能過嗎?”
他坐在村外的地埂上,無望地瞅著天空。
他從部隊回家不久,看見鄂德壽聯絡些人,在灘地裏種上了蘋果樹苗兒。他也想種,從鄂家灣灣朝西走十多裏路,渭河南岸便是鄰縣的河灣公社(現作應該叫河灣鄉了,但叫公社叫慣了,時還改不過口兒來)。六十年代,那裏便種了蘋果望,一片樹的汪洋,是金省聞名的蘋果之鄉。那秦冠蘋果,比小碗還大,一個有半片多重,紅得像個小官燈,那裏原是一片砂積地,出名的困龍出鱉的地方。在那個大家都窮的歲月,這兒卻特別富,一個勞動日三塊錢,富得流油,讓人眼饞。那兒的人唱著:“社會主義是天堂,不端梯子咱能上”,唱得讓人心癢。鄂家灣灣一個人也有四分河灘地。這河灘地,祖傳的都是種落花生。**以前,大隊年年在這裏種花生,但除了過年時每人能分到一片半斤之外,其餘的都不曉得到那裏去了。隻知道凡上級來這兒的幹部,來時空著兩隻手,走時提著鼓囊囊的大兜兜。如今地分到了各戶,種什麽東西由各戶支配了。過去鄂德壽一再建議,給河灘地種蘋果。可誰也不支持他,都說這兒是糧區,以糧為綱。弄不成,社員們雖然眼熱人家河遊公社富,但睜著眼心裏急沒法。這回能由自己了,鄂德壽出麵聯絡,不少戶都在灘地裏種了樹苗。蘋果是很能賣錢的,普雲生怎能不想著種。
碗碗花當然關心著普雲生。這孩子沒有親爸,可有親娘!碗碗花一聽雲生要種蘋果樹,悄悄勸普雲生道 :
“娃呀,花生種得,蘋果樹種不得。”
“為啥來?”普雲生問。
“你爸說來,咱們這兒是糧區,不是果區,種不得。”
“那人家種得,咱為啥不能種?”
“你聽娘給你說,你知道了幹萬不能給第二個人說,連你媳婦都不敢知道,你爸說,種你叫他種,說不定哪天就得拔!”
“拔?”普雲生驚愕地瞅著娘。
“你爸說來,”碗碗花低聲說著,一副神秘的樣兒:“這是他鄂德壽跟上級唱對台戲呢!上級不讓種,他非要種。”
“那河灘地不是說可以由各戶支配麽?”
“給你這一陣,可以由你支配。可每隔幾年,還要調整,一抓閹抓不到你手裏,那地分到了另人手裏,你不拔叫誰拔?不拔,白給人家?白給?沒那一回事,折錢多了,人家不肯出,少了,你願意?還是別惹這麻煩吧。”
娘這麽一說,普雲生雖則半信半疑的,但決心卻到底沒法兒下。
蘋果樹沒種,豬又死了,前邊的路,咋樣走呢?
他望著天空,似乎在想著什麽,又像什麽也沒有想。一直坐到天黑了,星星也亮了,才有一腳沒一腳地走了回來,這家雖說不如意,但到底是個家呀!
高蜜蜜一看男人發了火走了,便知道自己捅下漏子了。一哄乖孩子,便忙著餾饃燒糝子,趕普雲生回到家裏,她便忙著盛飯飯,想討男人個歡喜。普雲生一肚子氣,但他知道,對自己這樣的媳婦發火,一點用處也沒有,自己有啥心事,也跟她沒法兒商量,便一聲不響地端起碗喝糝子,連糝子的味兒都像是變了,喝了兩口,便喝不下去了,對著手裏糝子碗,出起了神來。
“你快吃嘛!”高蜜蜜關心地說。
這是她從過門以來,頭一次在他麵前說的一句像樣兒的。普雲生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又低下頭去瞅著他手裏的那一隻碗,人在沒路的時候,為了生存,便要找路。普雲生瞅著這碗,忽然一個念頭,閃上了心頭,在軍隊服役時,他當過炊事兵,大菜不會做,小菜卻也炒得,麵活兒,卻是都會的,賣個扯麵拉麵,一點麻達也沒有,還會剁餡包餃子。如果到青龍鎮或是縣城裏開個小飯鋪,雖不是高手,怕也能湊合。大錢不來,小錢總能進來幾個,總比死守在屋裏強。
但這得攤本兒,錢呢?
借,朝誰借?娘手裏沒幾個錢,不能給娘出了難題,找爸?為分家話都說得不好聽,她能給?就是有,能給鄂忠鄂禮,也不會給他的。找高蜜蜜的娘家?他不願意。如果自己稍微有一點兒辦法,這個媳婦是決不要的,離婚是遲早的事,他不想去惹麻煩,欠嶽母鄂梅梅家的人情帳。在村裏借?農村人,錢都短,十塊八塊的,興許可以借來,二百三百,便難說了。農村人,如今還不願意冒尖兒先露富,即使相裏壓著錢,也說日子過得緊。再說,自己弄成這樣兒,人家誰敢借給他?借給他怕沒法兒還,還不如撂到渭河裏去喂鱉。
他難住了。
放下碗,躺在炕上,高蜜蜜知道男人不高興,悄沒聲地哄孩子睡覺,不敢到他身邊去。想到半夜,猛然想起,何不到鎮上的信用社去貸款?貸來了,賺了馬上還,活人嘛,咋能讓尿往死裏憋?想起這,他的心裏一下子輕快了。
第二天一早,他興衝衝地奔到青龍鎮,去找信用社。他從未經曆過這種事,把這種事想得很簡單,以為一說便會成的。信社的人問他,你貸款,你們村村委會知道麽?他說不知道。又問,貸款做啥?他說他想在鎮上或縣城裏開個小飯鋪,信用社的人說,要是這,門也沒有。如果用於農業生產,或是家裏人有個病病痛痛的,還可以考慮,但那也得村裏同意。他失望了,隻好像霜打了一樣,抬腳要走,信用社的人也許看他可憐,也知道他跟鄂心仁那層關係,又招呼住他,朝他說,你要貸,其實也可以,隻叫你爸來,他說一句話,我們便給你表,你一填,村委會把章子一蓋,錢便會拿到手裏。他聽過後,沒說一句話,低著頭便走了。
怎麽辦呢?求後父鄂心仁辦這樁事,他實在是不願意。他知道鄂心仁決不會幫他。但除了這條路,再沒有別的辦法,就是村委會那一枚圖壁。他不點頭,會計鄂崇紫也不敢盜的。真是奈何橋上碰見了鬼,閃不過躲不開。不貨了吧,他又不甘心。也不願慈就這樣窮死困死,憋死悶死。想到後來,覺得非不花他鄂心個一分錢,就隻要他一句話,債是自己背,帳是自己還,又有什麽不可以?別說鄂心仁跟他還有這一層關係,便是村裏一般人,他也該發一點善心吧。
他把他的想法說給了娘。娘說,她得空兒給鄂心仁說一說。
鄂心仁一聽普雲生貸款開飯鋪,搖了搖頭說:“笑話!進城?
開飯館?他倒是想了個美!你以為飯館就是那麽好開的?”
碗碗花道:“娃說他當兵時,在廚房裏幹過,炒菜做飯,啥都會的。”
鄂心仁從身子裏哼了一聲:“開飯館可不是辦飼養室,會合食就行。要是前些年還可以,怕縣裏那幾家食堂,人說是誰會喂豬誰就會在那裏頭做飯。可那時候你手藝再好,卻不準你辦食堂。這幾年,人的嘴頭都高了,不求吃個飽,但求吃個好。連喝酒,都講究喝那馬家一樣的黃水水,說那是外國傳來的屁酒(啤酒)。他懂什麽?他知道那蓮菜炒肉是先放肉呢,還是先放蓮萊?你聽他說,他啥都會,有的爐頭上灶幾十年,有回還把鹽當成了昧精,把人沒鹹死!他逞的啥能?”
“娃娃他能成,你就讓他試一下嘛!”
“試一下?你吃了燈草,說得輕巧。那不是在城裏打胡坯),打壞了,枷子一搬,用腳一撥。便完了非。這是用錢弄非呢?你也不算算悵。在鎮上,光那一間門麵房,一月便要百十塊.....”
“喲!那麽多?”碗碗花口也張了,眼也大了。
“你當這是照想呢!”鄂心仁道:“一副鍋灶,多少錢?買碗買碟子,多少錢?買桌買凳子,多少錢?買油買洋麵,多少錢?還得雇人,多少錢?這都得拿錢!沒錢球都弄不成!還沒賺錢,光本就得一河灘。”
“嘖嘖!真真是的!”
“本兒攤了,弄得好,賺了,房錢水錢電錢工錢稅錢一出,三打五除二,他能拿多少?貨的款,連本帶利,還不還?”
“那得費些力氣呢!”碗碗花被鄂心仁說得有些信服了。
“要是賠了呢?這帳咋還?地他賣不得,房呢,那椽拆下來燒火都不中用,北冒煙不起焰,三分不值二厘的。公家的錢,他能拿來填城壕?我那時候,還能賣個壯丁,值六石麥。他到哪兒去賣?怕貪吃狗肉,連鐵索都帶走了,哭都沒眼淚呢!”
“就是就是!”碗碗花一想,真是這個理兒。
“所以,這事兒,別人幹得,他幹不得。咱是農民,就想咱農民的事兒,進城?城是那麽好進的?走還沒學會,便想飛著吃?孫猴子還沒在他家祖墳上尿尿呢,哪來的這份風水脈氣?你叫他安安生生地在屋裏呆著。”
這事兒,便這樣又吹了燈。
碗碗花把這情形說給了普雲生。
普雲生道:“娘!說句不該說的話,不是這事辦不成,是他心瞎。我要是他親生的,他保險不是這個樣兒。”
碗碗花道:“好娃呢,你在別處可不能這麽說。他是為你好,怕你陷到那淤泥河裏。”
普雲生道:“哼!根本不是那麽回事兒。他是怕我拉了帳,連累了他。其實我根本沒想著讓他吃一分錢的虧。如今街上賣吃食的,哪家不是對半兒的利?我一天不多賺,賺三四十元是十拿九穩的。一天就是賺三十,一個月還賺九百呢!弄上半年,那貸的款也就還了。這哪裏是弄不成,分明是他不要我弄。分明是他不要我弄。他隻盼我窮,不想讓我過好日子。”
碗碗花見兒子氣憤的樣子,心裏也很不好受。但她不能火上。加油,隻好說:“你不要老往壞處想,他也不見得就是壞心。”
普雲生道:“那要他的什麽嘛?不就是一句話?可迮這句話他都不願想說!既然是這樣,從今往後,我沒他這個爸,他也沒我這個兒!我餓死凍死,也決不求他!”
碗碗花道:“傻的!可不敢說這種話。他到底把你拉扯大了,好也是個爸,不好也是個爸,再有不是,人也不能這麽絕情。”
普雲生道:“不是我說他,這二十多年,我也把他看透了。他當了幾十年村支書,誰跟他沾了什麽光?整天喊群眾利益,他除了說的比唱的好聽以外,給誰謀了什麽利益?他隻知道他吃飽不餓。我要當兵,他不塞給我這麽個媳婦,便不要我走。他為我跑過什麽?我當兵一走,他把忠娃子弄得招了工,把禮娃子也弄得招了工,他個當爸的,啥時候可憐過我?”說著,望著娘,眼眶子都濕了。
碗碗花望著兒子,心裏也有些難過。“唉!”她歎了一口氣,說:“就這麽往前過吧。依娘說,你要是覺得他靠不住,就別靠他。這天底下,哪一條路兒不是人走的?哪一樁事兒不是人幹的?這路不通走那路,莫非條條路兒都能堵死?這事幹不成幹那事,總
有一樣能幹的。靠水靠不住靠山,靠張靠不住靠玉,當了幾年兵
你沒有個三朋四友的?”
普雲生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說:“娘,你的心,我知道,他的心,我也知道。你說的這話,也對。這世上,有時候自己人不如人,茶兄弟不如朋友。我就不信,這老天爺光是殺我!”
碗碗花道:“人常說,車到山前必有路,你別著急,好好兒想—想,看著有沒有什麽賺錢的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