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正鳴並不知道稀欠發生了什麽事情,也不曉得父母如何在為自己的婚姻大事操心。他被淡金生拽著,跟秀秀的娘家媽高二嬸一起,上了西安,高二嬸一聽是進西安去看鮮紅桃,高興得很,提了二斤辣子角一辮子蒜,廝跟著便來了。一下長途汽車,淡金生叫了一輛出租車,三人徑直去找鮮紅桃。
提起洪正鳴跟鮮紅桃的認識,純屬偶然,那還是他進城不久擺書攤的時候。
那天,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姑娘,轉悠到了他的書攤。她翻翻這本雜誌,又翻翻那本雜誌,似乎都沒有興趣,後來拿起了一本書,便看了起來。她被書中的故事情節吸引住了。站在那兒,癡癡地讀著,好半晌都沒有走。洪正鳴的心裏不自在的,因為他擺的是書攤而不是開的閱覽室。他一瞅,那本書是法國莫泊桑的《一個女人的一生》,他笑著問:
“這位同誌,喜歡這本書麽?”
她微微一驚,從讀書的陶醉中醒了過來,帶著歉意說:“啊!對不起,這書寫得太好了。”
“那就買了這書吧!”他說。
“念‘濕’(書)喂‘知’(豬)‘者’(捉)‘濕’(鼠)。”她笑著∶“是西路人吧?”
他一見她很熟悉自己家鄉的土話,不由也笑了:“莫非你也是西路的?”
關中當地把西安以西尤其是武功以西的地方,稱做西路。
“不是。我在那兒得了五年多。”她說。
“那也你非拉鄉黨。”他覽你疼切起來:“知背?”
她點了點頭。
“在那個村?”他問。
“高家莊。”
“啊呀!不遠!我是鄂家灣的!”他高興地說。
“喲!一個公社!”她也高興了起來:“那你...”
“我叫洪正鳴!”他忙自我介紹。
“那你爸便是那有名的編輯了。”她說。
他也笑著點了點頭。
“我叫鮮紅桃!”
一聽這名字,他心裏一驚,不由睜大了眼睛。因為那一樁“高壓電”案件,鮮紅桃-時成為全縣知名度很高的人物,他雖然沒見過她,但這名字卻印在了心底。他沒想到在這兒忽然遇見她。不管那時人們對這事件如何議論,又如何誼染,他也隻是聽聽而已,並沒有給予特別的關心。但這逝去不久的曆史陳跡,畢竟像彗星—樣從他的心靈上劃過。
鮮紅桃卻似乎並不曾注意到他感情的微妙變化,接著又熱情地向:
“你咋弄開了這個?”
“待業。閑得無聊,不想像虱一樣,喝老爸的血。”
“你進城多長時間了?”
“—年多了。”
“一年多了咋還沒安排?”她關心地說:“這樣吧,我給我爸說說,我爸手底下有幾十個廠子,隨你挑。”
鮮紅桃的關心,使得洪正鳴的心裏溫乎乎的,忙說:“不了,我爸的單位也很關心。”
“你客氣什麽?”鮮紅桃道:“我再能給你幫上什麽忙?咱們都是從難處過來的。”
洪正鳴近:“多謝你了。聽我爸說,已經報上去了,能解決的,不過是個時間問題。”
“早解決,早安心。”鮮紅桃道:“上了班,總比這擺書攤強。”
“那也不見得。”洪正鳴道:“擺了這麽個書攤,我倒對做生意產生了興趣。”
“那也沒當工作好聽。”鮮紅桃笑道:“你沒聽咱們農村人說,那怕掏大裝,隻要吃上公家飯,總是個正牌子。”
“可世上還是不吃公家飯的人多。”洪正鳴笑了:“農民怕都不是“正牌”的了。”
鮮紅桃-聽,不由也笑了。“我在二五八廠供銷科。你有啥事,來找我。”她把電話號碼留給了他,告辭要走。
洪正鳴忙把莫泊桑那本書塞在她手裏,說:“拿去看吧。”
鮮紅桃要掏錢,說:“這怎麽好意思?”
洪正鳴道:“你要給錢,便是瞧不起我了。”
鮮紅桃隻好謝著走了。
洪正鳴望著她的背影,不由想起她在高家莊的往事來。那年代,將男女之間的事,是看得非常神秘而且嚴重的。如果發生了肉體關係,那是不得了的。即使是未婚夫婦之間的。也得受到,嚴肅處理。也許是中國幾幹年的封建社會,男尊而女卑,在受到的懲罰上,往往是男的很重而女的很輕。這是一般的情況。但這種觀念卻流毒不淺。直至現在,如果想搞臭一個人(或者是想扳倒一個人),往往先從男女關係上入手,發動進攻,你有,搞得你滿城風雨;你沒有,推風捉影,造謠生事,也說得生動具體,活靈活現,叫你跳進黃河裏也洗不清。生活問題動不動便成了政治問題。男女向題成了衡能個人品質的重要尺度(有時甚至成為唯一摸不替。這回,要不是她金生哥,她還來不了省呢!她讓紅桃看她你來的辣椒,拿來的蒜,說她是給她挑出來的。一進那座川萊館的門,她竟以為這是鮮紅桃的家,說:
“喲!紅桃呀!你這可真是住在皇上的官殿了!”
淡金生拉著她的手說:“二嬸,這是飯館!”
高二嬸四麵瞅了瞅說:“我說呢,怪不得這兒擺了那麽多的桌子!”
四個人進了單間,坐定了,點了菜,洪正鳴才說:“紅桃,這位是青龍鎮服裝廠的廠長,淡金生,跟高二嬸女兒秀秀,在一個村。”
鮮紅桃笑道:“我就知道是鄉黨,不是外人,所以連問也沒問。”
淡金生道:“近乎了,才是這樣,鮮紅桃女士把我沒當外人,這是看得起我。”
鮮紅桃-笑道:“叫我紅桃就行了,什麽士女士的,酸!”
洪正鳴道:“如今這女士可是個尊稱。”
鮮紅桃道:“讓人家尊”去,咱們還是鄉黨見鄉黨,敞開熱心腸的好。”
淡金生一聽,忙說:“好!紅桃真是個痛快人。今日個我搬二嬸跟正鳴兄弟到這兒來。就是專門來尋你這個救命蓄薩的。”
鮮紅桃笑著瞅了瞅高二嬸和洪正鳴,說:“聽聽,我由女士又變成了菩聲了。”
高二嬸道:“金生這娃。我知道是個好娃,紅桃,你就幫他一把吧。”
鮮紅桃道:“好我的二姨,我還沒弄清是怎麽回呢。”
高二嬸道:“唉!我拙口笨舌的。也說不消,隻求你給他帶忙。”
洪正鳴道“是這樣,他們那服裝廠,沒得活兒幹,想叫你幫忙尋點活兒。”
淡金生跟上忙說:“隻要有活幹,空不了你的,你放心。”
鮮紅桃一聽,又笑了:“啥空了空不了的。魚還沒到,你就先下勾兒。”
洪正鳴笑道:“他這也是自己人不說外話,實話實說。”
鮮紅桃道:“可我跟服裝一點關係也沒有呀這忙,是咋個幫呢?”
洪正鳴道:“看那個廠要做工作服,或是廠服什麽的,給聯係聯係嘛!”
淡金生忙又跟上說:“你爸手底下那些大廠,都沒得個做廠服的麽?”
鮮紅桃道:“這一陣,倒是做廠服成了風了,工作服,那個廠不做?隻是……你讓我想一想……”
淡金生道∶“你給人家說清,隻要給活兒,回扣是少不了人家的。”
鮮紅桃道:“這,已是一般的行情了。”
淡金生道:“隻要有活幹,我們少賺一些都行。工人發不出工資,我心裏過意不去,再拖兩三個月,我那廠就得完蛋。我虧了倒好說,虧了那幾十號工人,我死了都陰魂不散的。”
鮮紅桃道:“問題那麽嚴重麽?”
洪正鳴道:“那是他拿了些錢,貸了些款,工人集資,才辦起來的。再拖下去,虧了私人,能虧了國家麽?那廠子是貸款的抵押。”
“好壞隻要機器轉著,我就好辦了。”淡金生用懇求的目光,瞅著鮮紅桃。
高二嬸道:“紅桃,你就答應他吧,看他可憐的,求你一趟也不容易。”
鮮紅道:“二姨。你來了,我不辦也得辦呀!隻是現在沒法兒答應.....”
高二嬸一聽先急了:“紅桃,你可不能叫姨白跑這一趟呀!”
鮮紅桃道:“二姨,你把話沒聽明白,我是說,我得想辦法先得給他尋下活兒,才能有個背定的答複呀!”
淡金生道:“紅桃同誌,謝謝你了。”說著,從衣袋裏掏名片來:“有消息,你給我掛個長途,我來找你!”
鮮紅桃道:“你放心。給鄉黨辦點事兒,應該盡力而為。我好壞也喝過咱那兒的水,吃過咱那兒的糧食呀!”
洪正鳴道:“怎樣?事情就這樣定了吧!”
談金生道:“多謝諸位了,二姨,你就放心吧,紅桃同誌一定會幫這個忙的。”
接著便是吃飯,二姨從來沒吃過這樣的菜,邊吃邊說:“天爺爺,這得花多少錢呀!辣得倒香,就是把人麻得難受!”
吃過飯,淡金生搶著掏了錢。
鮮紅桃道:“真不好意思,今天應該我是東道主呀!”
淡金生道:“隻要你給咱能解決問題,我就阿彌陀佛了。”
鮮紅桃執意要高二嬸到她家去住幾天。洪正鳴要去看一個朋友,幾個人,就這麽散了。
洪正鳴要看的這位朋友,名叫冀振聲,提起他倆的認識,還有點兒意思。
那是洪正鳴第一次去上海進服裝的事。
服裝是在南京路進的,他買服裝時,見到幾個婦女,也在進服裝。偌大的旅行袋,裝得滿當當地。隻一袋服裝,便是七八十斤,一個人扛替都吃力,可他們是兩袋三袋的進。洪正鳴錢少,隻進了兩袋,還沒她們裝得多。
洪止鳴扛眷兩隻沉甸甸的旅行袋,到了其如火車站。他買了火車票,正想起行李票時,忽見那幾個販賣服裝的婦女,也來到這裏。也許她們的車票早已買過,她們坐在長長的硬木橋上,挺開懷地說著笑著。她們說的是當地的土語,嘰哩呱啦的,第一次來上海的他,半句話都聽不懂。看她們那神色,根本沒有買行李票的那份意思。這讓他感到疑惑,她們那比他重得多的旅行袋,能怎樣才可以進站。正在想著,隻見一個中年男子;走到他的跟前來,用摻雜著上海土音的普通話。問他需要不需要幫忙扛行李。他剛回答說不,那人笑了,那幾個販服裝的婦女她笑了,說,你不要他扛,你這麽重的包,怎麽進站呢?他說:“起行李票呀!”
她們又哄地笑了起來,說,那不是白花錢麽?讓他扛,隻要一元錢,就幫你送到了車廂。他聽說,眨巴著兩隻眼,還是不明白。一個婦女向他解釋說,你買一張月台票,讓扛行李的人拿著,跟在一個沒得什麽行李的人的身後,表示他是送行的,便進了站。東西送到車廂,分兩處放,表示這是兩個人的東西,這樣,隻花了一元錢,東西便順利拿回目的地了。她笑著說,這是經驗,你得好生學著點。她這麽一說,洪正鳴才恍然大悟了。他忙去也買了一張月台票,掏了一元錢,讓那中年人給拿著一隻旅行袋。
排隊進站了。她們囑咐他:咱們分開走,不要擠在一塊兒,免得剪票員懷疑,再則,幫著扛東西找一個送行的對象也好找。他自然明白她們的意思。他感激她們,說:“多謝了!”她們說:“不謝!都是出門人嘛,這是應該的!”她們的東西都是雇來的人扛著,自己卻是空著手兒進站的。那份瀟灑的勁兒,真讓他佩服。
輪到他進站的時候,替他扛旅行袋的人,隻間隔了一個人,就在他的身後。等他剪了票,進了站,回頭一看,幫他扛旅行袋的中年人,卻離開了進站的隊伍,朝外走去了。他想喊,又不敢喊,怕暴露了他是個衣裳販子的身分;加之他又不曉得他的姓名,喊都沒法兒喊。眼睜睜地看著那一袋新嶄嶄的衣服,被人家白白地扛走了。他急得額上的筋都暴了起來,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隻好氣忿忿地罵了一聲:
“娘的×!倒了八輩子的血黴!”
罵過了,剛轉過身要朝車廂走,隻見一個身穿著一身筆挺西裝的年輕人,朝他親切地笑著,說∶
“陝西鄉黨,別罵了,你罵的再粗再狠,他聽不見,聽見了也不懂,還以為你在表揚他呢!”
他很懊惱,近千元的東西,就這麽白白地丟掉了。這是一元一元積累起來的呀!他能不心疼,但在這兒能遇見個鄉黨,也算是一大快樂。他笑著問:
“你也是陝西的?”
他想,自己一定笑得很難看。
“這鄉黨可是沒法兒冒充的!”那年輕人笑著∶“你怕是頭一遭出門吧?”
他點了點頭。
“怪不得你!”那年輕人說∶“這南方人,可是狡猾狡猾的,你以後可得小心點。樹林子大了,啥鳥沒有啊!”
“唉!”他歎了一口氣:“還是咱西北人老實。早知道,讓他走在我前邊多好!”
“早知道,都成神仙了!”那年輕人笑著:“不過,也不要緊。隻你這一袋子貨,也把那丟的可以賺回來。”
他有些奇怪了,問:“你咋知道?”
那年輕人笑了:“你以為咱陝西人都是笨蛋嗎?”
他一聽,不由也笑了:“蠢人總是以為天底下的人,都是蠢的!”
那年輕人問“你在幾車廂?”
“六車廂。”
“車開了,到我那兒來諞諞。”那年輕人說:“我在十車廂,中鋪。”
“那你.....”
“我叫冀振聲。”
“我叫洪正鳴。”
倆人握了握手,朝各自的車廂走去。
車一駛過南京長江大橋,洪正鳴還未去找冀振聲,冀振聲卻已過來找洪正鳴了。他要洪正鳴把旅行袋放在他那裏去,倆人好在一塊閑諞,冀振聲的熱情,使得洪正鳴無法推辭,他隻好囑咐鄰席幫忙替他看好座位,便隨著冀振聲去了。
“我這人別的不怕,就怕寂寞。”冀振聲朝他說:“沒個伴兒,這日子可真不好過。”
“我上下左右,不是人麽?”洪正鳴說。
“誰能說他們不是人?”冀振聲道:“人倒是人,可誰知道他們是些什麽人?”
“管他呢?隻要臨時做伴兒,解解悶兒,就行了。”
“那,我也瞧不上他們。”冀振聲不屑地一笑:“我一瞧見他們眉眼兒,就心裏煩。不信,你瞧瞧,那眼睛,滴溜溜轉著,都像賊;那鼻子,孤突突地聳著,都像強盜;那嘴皮,甜乎乎地扇著,都像妓女;那麵孔,忽悠悠地變著,都像騙子……”
洪正鳴聽著,不由笑出聲來:“你想當幽默大師麽?”
“不敢不敢!”冀振聲道:“不知怎地,陌生人在我的眼裏,沒有一個順眼的。”說著,附在洪正鳴耳邊說:“隻有那漂亮的小如兒除外。”
洪正鳴抬頭-瞧,隻見對麵的窗口,坐若個姑娘,鵝蛋形的臉兒,白黑透紅,雙皮兒大眼睛,流光溢彩,一頭披肩發,如瀑布飛瀉而下。果真你得上一位美人兒。
洪正鳴低靜問:“你方才沒有發現她?”
“沒得!”冀振替道:“這妞兒是從天上飛下來的,從地上冒出來的。”
“如果方才發現了她,你也許就不找我了。”洪正鳴笑著說。
“屁話!不找你找誰?”冀振聲道:“這天底下,就數咱陝西人誠實,對待人,恨不得一見麵就把心掏出來。你說是也不是?”
洪正鳴點了點頭說:“言之有理。”
“所以,我就專門要找你這個鄉黨。”
冀振聲把洪正鳴那沉甸甸的旅行袋,塞到鋪位底下,從一隻袋子裏,掏出了香腸,麵包,燒雞;茶雞蛋;健力寶,五香花生米,傻子瓜子,酒心巧克力,把個小小的茶幾,放得滿當當的,說:“吃吧吃吧,別客氣。”
洪正鳴道:“真是陝西人,啥都朝外掏呀!”
冀振聲道:“出了門;頭一條就得吃痛快喝痛快,這樣咱們也才能諞痛快。”他扯下一隻雞腿,遞給洪正鳴:“吃!”
洪正鳴自然不客氣了,他痛痛快快地接過來,痛痛快快地吃起來。
冀振聲笑著,一伸大拇指:“行!是咱老陝的水平。”
倆人邊吃邊諞著。”
冀振聲問:“你咋想起來跑這麽遠來販服裝?”
洪正鳴把自己的情況說了說。
“你爸這人,我知道。”冀振聲道:“一個正直的知識分子,好編輯。文筆很不錯。”說著,歎了口氣說:“自古文人多遭難,果然!就是如今,還不是個窮知識分子!”
“這也是實情!”洪正鳴道:“要不,我咋才幹起這個行當。”
冀振聲笑道:“麻雀啄米,蛐螬啃土,小打小鬧。”
洪正鳴道:“世上的人,各人使各人的本事。我就這麽大的本事嘛?”
繼振聲道:“這太辛苦了,不值你,你瞧你,跑這麽遠,扛的重東西。坐的硬座車,吃不好。睡不好,一件衣裝,至多賺個十塊八塊的,劃不來呀!”
洪正鳴道:“螞蟻壘土築長城,慢慢來嘛!我隻想就憑我這點力氣。掙點辛苦錢,創一點家業。”
冀振聲道:“憑這。得熬到牛年馬月,鄉黨,我說,你這樣搞,不是個辦法。”
“那你說咋辦?”
“人生在世,幹什麽都是個機會,機會抓住了,就能搞出名堂來。你也得學會抓這個機會。”
“我如今能搞服裝,不也是個機會嗎?”
“唉!”冀振聲歎了口氣說:“陝西鄉黨,你太老實了。趁如今這大好機會,你得抓大魚。如今你不抓大魚,隻想著抓蝦米,都是下水挽褲腿,你要泡得值得!”
“那你說,該咋辦?”
冀振聲瞅著他,很自負地一笑道“我說,要做生意,就得做大生意,不要做小生意。那能賺幾個錢?一回不賺個三萬五萬十萬八萬的,就別做生意。”
洪正鳴道:“那得有資金呀!”
“資金?”冀振聲道:“那不好辦嘛,銀行是幹啥的?”
“那咱能貸出來?”洪正鳴道:“咱連門都摸不著呢!”
冀聲道:“有些生意。其實也用不著貸款。隻要有辦法,提貨,貨賣了再給錢,不更方便?”
“咱沒那本!”洪正鳴道。
“我說咱陝西人老實,是不是?”冀振聲淡淡地一笑:“這世上,如今幹啥,都憑的個關係。有了關係,四通八達;沒了關係,寸步難行。你懂麽?”
洪正鳴道:“懂是懂,可咱沒有。”
冀振聲道:“這做大生您。你得瞅準機會,啥能賺錢,便弄啥。去年冬季,煙緊,我通過關係,一下子弄了二百箱,一分錢沒掏,一轉手,便出去了。利索得很。忙了沒有一個星期,錢便裝進了腰包。比你跑上海跑十幾趟都賺得要多,昨樣?”說著,得意地瞅著他。
洪正鳴道:“那是你的本事呀!”他被他說得有些動心,但也隻能望洋興歎。
冀振聲道:“哎呀,你呀!說咱陝西人老實,你也算得上個典型。”說著,不由得笑了:“這麽吧,回去以後,你有機會,到我那裏來,能有你這麽個老實朋友,我很高興。”
倆人又扯了一會兒別的,洪正鳴便回他的硬席車廂去了。
在硬上似睡未睡地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洪正鳴又朝冀振聲那裏一看,冀振聲和那個姑娘坐在一起,正在吃麵包和香腸,一看他來了,忙說:
“咱鄉黨,洪正鳴,這是宇文慧小姐,也是咱陝西鄉黨。”
三人從那兒一直諞著,回到了西安。
洪正鳴賣完了那批服裝,便去找冀振聲。那門口,掛了個很大很花的牌子,是“秦聲貿易公司”,一進門;卻什麽貨也沒有,隻放了幾張桌子,像個辦公室的模樣;隻宇文慧小姐一個人在那兒坐替。一見他來了,忙起來迎接,便把他領到裏邊去。裏邊,是裝潢得很豪華的客廳,冀振聲正在那兒打電話,向他點頭,表示歡迎。電話一打完,便走過來拉都他的手,說:“走,吃烤鴨去吧!”
“這……”
“別客氣了,走吧!”
冀振聲讓宇文慧鎖了門,招手叫了一輛“的士”,便朝烤鴨店駛去。
車上,洪正鳴問:“宇文小姐也進了你的公司?”
“她現在是我的秘書。”冀振聲說。
“來得這麽快?”洪正鳴道:“她不是局裏的打字員嗎?”
“他在廳裏,我也能弄來。不是一個電話就行了嘛!”
“人家是神通廣大!”宇文慧道:“大經理要,誰敢不給!”
洪正鳴想,這冀振聲可真是有點來頭的。
吃烤鴨的時候,冀振聲道:“正鳴,到我的公司來吧。”
洪正鳴道:“我來能做啥?”
冀振聲道:“我就瞅上你這人老實,厚道。好鄉黨呢,我叫你來,其實也是想幫你一把,讓你賺點大錢。”
洪正鳴笑著問:“你是咋樣讓我賺大錢呢?”
冀振聲道:“這,你就不要問了,來了你就會知道的。”
洪正鳴一想他那公司的情形,很像個皮包公司,便說:“多謝你的好意了,你還是讓我自己去闖吧”。”
“那多費勁!”冀振聲道:“隻要你肯來,共個月先給你開五百塊錢的工資。然後呢,每搞成一宗實賣;二八分成,咋樣?”
“條件倒是挺優厚的!”洪正鳴道:“隻是我覺得還是自己闖著好。”
“那你可太辛苦了。”
“辛苦有辛苦的樂趣嘛!正如你賺大錢是個樂趣一樣。”
冀振聲歎口氣說:“你不來,這可令人太遺憾了。”
洪正鳴道:“我也覺得有點遺憾。不過,能有你這樣慷概的朋友,我是最高興不過的。”“我也一樣!”說著,他端起酒杯說:“為了友誼,幹杯!”
三人都嗎了一杯酒。
“慧,給洪先生倒酒!”冀振聲道。
洪正鳴笑道:“看樣子,不僅僅是經理和秘書的關係了。”
宇文慧笑道:“他挺會纏人的!”
“能被人纏,也是一種幸福!”洪正鳴道:“我還沒法兒纏呢!”
“男子三十不愁妻!你那是放長線釣大魚呢!”冀振聲開懷地笑了。
飯後,臨分別的時候,冀振聲拉著洪正鳴的手說:“我還是希望你能考慮我的建議。”
洪正鳴道:“好吧!但如果我讓你失望了,可不要影響我們之間的友誼。”
人跟人之間的關係,是很有些微妙的。你跟有些人朝夕相處,時間也很長,但也隻是認識,卻沒有任何友誼。有些人跟你隻是偶然的邂逅,相處的時間很短很短。但那友誼的情感異常烈仿佛早就相識了似的。洪正鳴跟冀振聲就是這樣。他們彼此都是以誠相待的。但越是這樣,他考慮自己越是不能到冀振聲的公司裏去,俗話說“朋友要得好,錢財少打攪,某件事情的處理不當便會影響這種友誼的。
以後,每月閑暇,倆人便相聚一次,海闊天空地閑諞,都很開心。
在離開西安返回縣上之前,倆人一同去吃粵菜,洪正鳴朝冀振聲建議說,你賺的錢巳經不少了,最好改變一下經營方式。冀振聲向,為什麽要改變?如何改變?洪正鳴道,你最好上個什麽項目,搞實業,辦廠子,這樣才穩妥一點,老是這樣“倒”,風險太大,冀振聲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說,沒事的,咱的根子硬。過後不久,冀振聲來到縣裏,找洪正鳴,並在這裏住了半個月,他朝洪正鳴說,你的建議是對的,我是該上個項目了,洪正鳴道,怎麽,
轉得這麽快?冀振聲道,娘的X,果然來查了,糾纏個沒完,我煩了,才來你這裏散心,洪正鳴說,那你躲也不是辦法呀!冀振聲道,躲?躲什麽?我這是拖,宇文慧在那裏頂著,咱搞的東西都有批條,看他們敢不敢找這些批條的人去調查對證?我要在,他們便會問我跟這些批條的人是什麽關係。我不在、宇文慧是一問三不知,隻讓他們去調查;他們沒轍了,便會撤走的,你給咱找幾個人玩麻將吧,往牌桌上一坐,便什麽都忘了。
這事,果然不出冀振聲所料,不了了之了。
過後不久,冀振聲搞了個很豪華的歌舞廳,起個名兒叫“金皇後”,舒舒服服地當起大老闊來。他之所以辦這樣的舞廳,目的不光是為了賺錢,因為這樣的場合容易結識年輕漂亮的女人,那個宇文慧已經走了,他正戀著另一個姑娘,這姑娘姓啥,洪正鳴也不知道。他沒問過。
洪正鳴便是進這所歌舞廳,跟冀振聲敘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