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貓兒眼餘忠信回來的這天,鄂心仁進了縣城。

鄂稀欠那天一誌,再沒見個人影兒。鄂心仁思謀著,她一定是跑到縣城,來找洪正吧,臧在洪正鳴的商店裏了。但他沒法兒到那裏去找。他眼珠兒一轉,把心裏那種氣恨,集中在洪正鳴身上。心想,如果把洪正鳴整倒了,自家的女兒,便是想跟洪正鳴,也跟不成了。但他又沒有什麽辦法,便進縣城來找兒子,一塊兒琢磨對策。

鄂心仁的大兒子鄂忠,在製杆廠辦公室工作,二兒子鄂禮,在鑄造廠當工人。鄂心仁先找著鄂忠,父子一塊兒到了鄂禮那裏。三人往一塊兒一坐,鄂心仁一說明來意,鄂忠道;

“既是商量這事,咋不把我雲生哥也叫來?”

鄂心仁了鄂忠一眼,說:“這是咱鄂家的事,跟他姓普的有啥關係?那是外人,胳膊肘盡朝外擰。”

鄂忠—聽,便不說話了。

鄂心仁又說:“你找他,他如今正要跟你蜜蜜姐離婚呢!他的麻達沒扯斷,能有心思智這非兒?他的這個賬,我還沒跟他算呢!”

鄂禮道:“爸,這事兒,有商量的啥呢?這村裏的事兒,家裏的事兒,啥時候不是你一句話!你說咋辦就咋辦嘛!”

鄂心仁近:“咱家稀欠,跟張跟王,就是不能跟正娃。你們都知近,咱家跟洪家有仇。正娃這狗日的故意尋稀欠,就是想用這個法兒,描他的階級報複......”

“要是這樣,我就捶他個狗日的!”鄂禮說著,就擄袖子。“他狗日的就是欠打,鬆一鬆皮,準能教乘!”

鄂心仁瞅瞅鄂忠,鄂還是低著頭,不張嘴。

“禮娃子要打,你說呢?”鄂心仁問。

鄂忠莫奈何,隻好笑道:“那你看這縣城的大街道上,能打出去麽?”

鄂禮道:“貧下中農打他個地主家的狗崽子,他還不是白挨?”

鄂忠苦笑道:“你倒說了個輕鬆!啥年頭了,賣的什麽馬武?就是能賣,人家問你為啥打人,你咋說?”

“那不過是警告他,讓他別纏稀欠了。”鄂禮說:“世上沒有不怕拳頭的。”

“可聽這樣兒,不是人家找稀欠,倒是稀欠找人家。要打,怕得先打咱稀欠!”

鄂禮轉過臉問鄂心仁:“爸,你咋不好好管管稀欠?”

“我不是沒管嘛!可她就是不聽,如今還跑的不見影兒。我要是見了她,非用繩子勒死他不可!”

鄂禮道:“那個打不得,這個尋不著,爸,你說咋辦?”

鄂心仁一瞪眼道:“又問我?你們倆,是吃幹飯的?我有辦法,還來尋你們?”

鄂禮搔著頭皮。笑道:“嘿嘿,我也沒猴兒耍咧!”說著,用眼盯著鄂忠:“哥,你看咋辦?”

鄂忠瞅了鄂劄一眼,沒有說話。

鄂禮道:“哥,怕啥呢?有話就說床!”

鄂心仁知道鄂禮頭腦簡單,沒有鄂忠聰明,便也問:“忠娃子,你說咋辦?”

鄂忠隻好說:“爸,我的話,隻怕你聽不進去。”

鄂心仁道“要依我說,這事你別管!”

鄂心仁氣得要跳起來,眼瞪得像牛鈴:“啥?我別管?你就甘心讓洪家這麽欺侮咱?”

“爸!你坐下嘛!”鄂忠道:“如今這年輕人談戀愛的事兒,誰也沒法兒管的。我在城裏,這事見得多了。爸反對,娘反對,結果呢,人家把娘丟開了,把爸丟開了,倆人生米煮成熟飯了,把婚結了,老人誰不是幹瞪眼,沒辦法”

“那不一樣。”鄂心仁道∶“人家沒仇沒怨的,好說! 咋這就不同這仇疙瘩結了幾十年,還沒解開呢”

“仇?啥仇呀?”鄂忠道:“共產黨跟國民黨,仇不大嗎?刀刀槍槍,殺了幾十年,如今不也講和嘛!咱中國跟美國仇不大嗎?跟日本仇不大嗎如今不也來來往往?”

“那是國家大事,咱管不著。”鄂心仁道:“咱隻管咱家裏的事。你爺爺的仇,你忘了嗎”

“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兒了……”

“多少年以前的事兒了?你忘了,可我記得!人家也記得人家洪正鳴為啥要找你妹子?就是人家記得這份仇,用這辦法報複咱!糟蹋咱!你把這事兒看得這麽簡單?正娃那狗日的,辦法稠多呢! 心眼毒著呢!”

“爸!你咋老那樣想?”鄂忠道:“你都不知道別人對人家是咋樣個看法?”

“別人咋樣看,我不管!我隻管我!我對他的看法,變不了!瞎根根長瞎蔓蔓,瞎蔓蔓結瞎蛋蛋!他老裏就是個孽種!”

鄂忠道:“這麽說,我就沒法兒了!”

“沒法兒了,你走!”鄂心仁氣呼呼地說∶“我沒想到你成了這樣,竟替仇家說起話來!”

鄂忠沒了法兒,低著頭不言聲了。他知道他是無法說服自己的父親的,鄂心人是強牛不怕抵角歪,不抵到南牆不罷休。但他卻並不敢走。

鄂劄一看哥跟爸說崩了,爸發了脾氣,他也不敢說話了,至於誰對誰不對,他不顧多想。

“地主家壓迫了咱,為了個水煙袋,打得你爺死去活來,咱自已沒法報仇,是毛主席幫咱報了仇,這才幾年,你們就忘了.....”

鄂心仁氣咻咻地說:“咱鄂家的後輩,就這樣沒出息。你妹子不害臊,你們不管,竟還心甘情願的,要當人家的娃他舅,唉唉唉!我真真是羞了先人咧!如今雖說不講階級成份了,可階級鬥爭,還是念念不忘呀!”鄂心仁說著,竟還有點兒傷心,那眼眶兒,也潤了起來。要在過去,他非打鄂忠的嘴巴不可。可現在,娃的年齡都不小了,都工作了,打,他是不太好下手的了。他用手背揉了揉眼,接著說:“你們忘了,可人家沒忘,人家如今有了錢了,想找個啥媳婦找不到?可人家偏偏就不找,非要勾搭去咱們的稀欠不可!稀欠個不爭氣的東西,不知道喝了人家啥做的迷魂湯,硬是要往人家懷裏鑽。人家朝咱家臉上抹屎,咱還把臉遞過去,讓人家抹!你們想想,真要這樣,咱們還不顛倒著,在鄂家灣灣村裏走?鬧騰了幾十年,咱們白鬧騰了?.....”

鄂心仁這麽一傷心,鄂禮忙說:“爸,別難過,咱跟他鬥麻!”

鄂心仁瞅著鄂禮:“你說,咱咋個鬥法?”

鄂禮雙眼望著天,想了一下,說:“娘的X,要能開他的批鬥會就好了!”

鄂心仁一聽,哭笑不得,說:“你個驢日的,明明知道開不成了,還放這個屁!”

鄂禮又雙眼望天,想了想說:“爸,你肯定稀欠在正娃那兒?

鄂心仁道:“她不在那裏,還能跑到哪裏去?”

鄂禮道:“那咱告他去!”

鄂心仁問:“告人家啥?”

鄂禮道:“告他處流氓,拐騙婦女!”

鄂心仁一想,道:“對!他狗日的就是個流氓!走,上公安局!”

他抬起腿剛要走,鄂忠道:“爸,告不得!”

鄂心仁道:“你少管!公安局我還認得幾個人,先把他狗日的關幾天再說。”

鄂忠道:“你認得人,人家不見得就認不得人。咱家稀欠,要說這是戀愛,公安局就更不敢插手了。你何苦要讓人家笑話?”

鄂禮忙說:“對著呢,爸,別去了,人家公安局又不是給咱家開的....”

鄂心仁一聽,盯了鄂禮-眼說:“娘的X!話都讓你說了。”

鄂禮又雙眼望著天,握著手,說:“批鬥會開不得,打不得,告不得,這可咋辦?”

鄂忠道:“別傷那腦筋了。這一套,都吃不開了。依我看,還是算了吧!”

鄂心仁眼一瞪道:“算了!不成!那不便宜了他?”

鄂忠道:“如今最好的辦法,是勸稀欠。”稀欠跟他不談了,就沒這場事了。”

鄂心仁道:“那你跟我尋她去!”

“在哪尋?”鄂忠問。

“沒在就沒在!”

“那咱走了以後,她再去了呢?”

“娘的X!你跟我繞的啥彎彎!”

鄂忠道:“爸,這不是繞彎彎。這種事兒,你管得了她的身,管不了她的心。”

正說著,鄂禮忽然叫了一聲,說:“睛了!”

鄂心仁和鄂忠都莫名其妙,扭過頭去瞅著他,問:“啥瞎了?

鄂劄道:“如今的女娃都開通得很,動不動沒結婚就先睡覺了,咱稀欠要是....”

鄂忠道:“你胡說的啥!”

鄂心仁咬著牙道:“要是這樣,看我不拿刀砍了她!”

鄂禮道:“爸,這不敢!照這麽一說,我老丈人也得用刀砍了我!”

原來他正談對象,還沒結婚,就睡在一起了。

鄂心仁又是哭笑不得,說:“沒出息的東西!”

鄂禮道:“爸,算了吧,我看咱還是卷旗收兵。妹子真要是人家睡了覺,就讓人家結婚去吧!”

鄂心仁氣得用手在**一拍,說:“放屁!她就是讓狗吃了,也不能給他!我今天到這裏來,是給你們要辦法,你倆個沒出息的東西,不給我想辦法,倒替人家說起話來!”

鄂忠跟鄂禮,都低下頭去,不說話了。

沉默了一陣。

鄂禮忽然一挽袖子,說:“爸,依我看,還是這東西墊不下。我有幾個哥兒們。我叫他挨了打,還不知道拳頭是哪兒出來的.....”

鄂心仁道:“喔!這倒是個辦法!要打,就把他個狗日的打美!”

鄂忠道:“這怕不是個辦法吧?”

鄂心仁很不高興地說:“咋咧?”

鄂忠道:“爸,你的目的,是不要稀欠跟正娃戀愛。他不明不白地挨了打,這個問題並沒有解決呀!如果把正娃打個啥毛病,稀欠還是死話要跟,那不是反倒害了稀欠?再說,沒有不透風的牆,人家要是知道了這是誰幹的,又彎過來收拾你,你不得吃不了兜著走?再說把耶要是弄大了,都得花錢,花得多了,咱家有多少錢?怕是人家花得起,咱得掙斷腸子,內胎先放了炮!”

鄂心仁聽著,氣得牙一磨說“你個驢日的是黃鼠的尻子,淨往外頂!”心裏卻直泄氣,也覺得鄂忠的話有些道理。

鄂禮聽著,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說:“娘的×!這正娃驢日的,也沒個妹子,要有,我就纏她也談戀愛去,她願意了好,要不願意,我就來個霸王硬上弓,他弄了咱妹子,我弄了他妹子,這不就扯平了!”

鄂心仁氣得一甩手說:“你淨說這沒影影沒風風的屁話!”

鄂禮也不管爸怎樣罵他,眼珠兒一轉說:“爸,我又想了個辦法。”

鄂心仁忙問:“啥辦法?”

鄂禮道:“我琢磨著,咱稀欠能往人家懷裏鑽,十成有九成是因為人家有錢。正娃保險是用錢把稀欠的心勾轉了。咱要是把他驢日的買賣弄砸了,他驢日的就沒猴耍了!”

鄂心仁一想,點了點頭,問:“那你說,咋的能砸了狗日的攤子?”

鄂禮道:“唉!我就是沒這個辦法!”

鄂心仁氣得一跺腳,說:“你個驢日的是石女開個窯子店,沒得眼眼,淨耍舌頭!”

但鄂禮這麽一說,倒是提醒了他。他悶著頭,想了一陣,說:“有了!告他個碎狗日的!”

鄂禮問:“對!告他個驢日的!爸,你說,告啥?咋告?”

鄂心仁道:“告他狗日的投機倒把,偷稅漏稅!”

鄂忠問:“爸,你有事實嗎?”

鄂心仁道:“哼!你看你傻驢日的!這還要啥事實?他從北京上海往這兒弄衣裳賣,低價進,高價出,不就是投機倒把?他不偷稅漏稅,就能賺錢發財?這是禿子頭上跑個虱,明擺著呢!”

“那要是一調查,沒這事兒呢?”

鄂心仁道:“我說你是傻驢日的,你就是傻驢日的,一點假都沒不摻。你就不知道,隻要一告,他驢日的就得先進那“四堵牆”(監獄)。他一關起來,稀欠保準不跟他了。她願意跟個犯人?”

“那要是沒這回事呢?”

“咱管球他有沒有,隻要稀欠不跟他了,就拉倒!”

鄂忠道:“要是沒人理呢?”

“傻貨!”鄂心仁道:“你白吃了二十多年糧食。隻要一告,就有人理。那裏不願抓個典型?這些年,啥時候不是有事沒事,報倒先打?打過了,有事呢,呢著,沒事呢,一放,不就完了,誰也沒責任。他就是一肚子苦水,能找誰去?”

“那人家要是知道是你告的呢?”

“哼!你真是耀州窯裏燒出來的,瓷(癡)貨!這告他的材料,咱不會不寫名字?就是寫了名字,他也得保密,不會告訴的。幾十年,都是告人的沒事兒,被告的就是沒事兒,也得蹭一臉灰,你連這個都不懂?”

鄂忠-聽,不由睜大了眼,說:“爺呀,這麽弄事,都不講一點兒良心?”

鄂心仁眼一睜道:“從古到今,都講良心,啥是良心?有幾個講良心?良心是個屁!能把他弄倒,就是良心!他扳變咱,講良心來麽?”

鄂忠一聽。不說話了。他沒法兒說了。

鄂心仁道:“禮娃子,取紙,取筆,寫,給咱寫!就這麽告他!到處告!我就不信他強球不進尿壺,弄不倒他!你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