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稀欠到哪裏去了?
那天,鄂稀欠一看爸爸鄂心仁開了房門,乘機悄悄到了後院,她本想翻過後牆逃走,順著一棵樹,她已攀上了後牆,隻一跳,便到了村外。但她一想,她即使到了村外,怕也走不脫。爸聲招呼,便會有好些人來迫她。她猶豫了一下,忽地想起隔壁便是洪正鳴的家,何不先在這兒躲一躲?爸怕是想不到她躲在這裏的吧?她從牆上走了幾步,順著牆角一出溜,便到了洪正鳴家的後院。挨著牆,有一棵山挑樹,葉兒又密又濃,她奔到樹底下,背靠樹身,坐了下來。她長長籲了一口氣,捺了捺狂跳的心,覺得身上一下子輕鬆了許多。但輕念一想,又覺得不妥。自己明明戀著洪正鳴。如果爸認為她躲在這裏,尋過來挑釁鬧事,她豈不是連
累了人家?她很後悔,覺得自己不跑到這兒來。她又想走,用眼瞅尋著可以上牆的地方。但洪正鳴家的後牆全是用紅磚砌起來的,有丈把高,她是沒法兒上去的。她坐在山桃樹底下,發起了愁。
正在這時,文素蘭到後院來了。她是來解手的,根本沒有想到後院的山桃樹底下有個人。文素蘭平時待人親切平和,一看見她的身影兒,稀欠便想叫,但一想到這陣兒自己的處境,又不敢叫,隻好癡癡地瞅著。文素蘭解完手,正要朝回走,這才忽然發現山挑樹底下,像是有個人。她嚇了一跳。仔細一看,才發現是稀欠。她明白稀欠是逃出來的。她沒有聲張,忙走了過來,捉著稀欠的手,便朝回走,稀欠怎不懂得文素蘭的心思?一聲不響,隨著文素蘭走回屋裏。
這是新蓋的兩層樓。洪成城為了安靜,在樓上的一間房子裏給自己拾掇了一間書房,在那兒看書寫東西。樓下,一間是過道兼客廳,一間是臥室,院裏有一間廚房,文素蘭把稀欠從最前邊的老房前拉進了自己的臥室,問
“你是咋個逃出來的?”
稀欠瞅著文素蘭,沒有說話,那眼淚,卻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文素蘭一看她哭了,她不再問話,隻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裏,用手帕擦拭著她的淚水。
稀欠哭過了,說:“大媽,我不該到這裏來。”
文素蘭道:“這娃,你咋能這樣說話?”
稀欠道:“我怕我爸知道了,給你惹下麻煩。”
文素蘭:“怕啥呢?天塌不了。這裏遲早都是你的家,你不該來誰該來?傻的!再不要說這些外話了。”
稀欠雖則正在為她受的委屈而難過,但一聽這些話,心裏卻感到特別的熨貼。
“大媽,你說這事咋個辦呢?”她用絕望的眼睛,瞅著文素蘭。
文素蘭道:“車到山前必有路,愁啥呢?再說,人常說,好事多磨,娃呀,你的難完了,這事也許便成了。”
稀欠道:“我就不明白我爸那個人,為啥他想讓別人咋著,別人就得咋著?”
文素蘭歎了口氣道:“百人百姓,你爸就是那麽個心性嘛!這向十年,他是村裏的頭頭,呼風喚雨,吆五喝六,弄得慣了,隻要別人順著他……”
“他是把共產黨的威信,當成了他的能耐!”洪成城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樓上下來了。原來他正在寫作,忽聽文素蘭在房子裏跟誰說話,且有抽泣的聲音,他有些奇怪,便下樓來看。正好聽到這裏,便忍不住插上來說話了:“要是扒下這一張皮,他是一錢不值的!”
稀欠忙站起來叫了一聲:“大伯! ”
洪成城揮著手說:“坐下坐下!”接著,他朝文素蘭說∶“你咋隻顧說話,也不給娃衝杯茶?”
文素蘭雙手一拍道:“喲!你看我!”說著,忙打開櫃櫥,取出瓜子糖果來,說:“稀欠,吃!”拿起一塊巧克力,製了紙皮,塞在稀欠手裏,又忙去沏茶。”娃一來,我就像糊塗咧!”她不好意思地笑著,帶著歉意。
稀欠哪有心思吃這些糖果?她一臉的愁雲,說:“大伯,你看我咋辦呀?”
洪成城道:“唉!娃呀,你年紀輕,沒經過世事。我年輕的時候,也跟你一樣。我被打成右派的時候,我被關進監獄的時候,也像跌進了黑窟,看不見一絲的光亮。心想,莫非咱生在世上,專程是來受苦受罪?的這不是,你看,我跟你大媽,就這麽熬過來了?”
文素蘭笑道:“你說的那話頂啥用?娃要像你說的那麽熬,莫非要頭發白了才結婚?”
洪成城道:“你就沒聽明白我意思。我是說,人有時候看起來像是沒有路兒走了,其實路兒還是有的。咱那時候挨整,是政治問題,誰敢替咱說句話兒?就是心裏同情,嘴皮子也不敢動一動。如今稀欠跟正娃這事,不過是婚姻上的事,就是他心仁再厲害,一個巴掌也遮不了天。”
文素蘭道:“娃如今給你要主意呢,你淨講那些沒邊兒沒沿兒的話,有啥用場?”
洪成城點著了一支煙,吸著說:“你說錯了,我其實是有邊兒有沿兒的。依我看,心仁怕是改變不了的。就是咱不跟他計較,他也要跟咱計較。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嘛!但婚姻的事,卻在個人。我就不信他心仁就擋住稀欠。他能擋住,稀欠咱能逃出來?”
文素蘭點了點頭,說:“這話,像是有點理兒。”
洪成城道:“隻要稀欠下定決心,跟正娃成,就沒有向題。稀欠,你是不是下了這個決心?”
“這就好!”洪成城道:“不管你爸咋說,有仇也罷,有恨也罷,我跟你大媽,都是蠻喜歡你的,歡迎你到我們家裏來。但到底能來不能來,就看你的。你爸呢,你大媽托人勸過他,就是勸不進去。隻要你下了決心,我想他是擋不住的。你如今從那籠籠裏出來了,好!將在外,不由帥!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這下就看你怎樣奮鬥了。”
文素蘭問:“那你看,如今咋辦呢?”
洪成城想了想說:“如今稀欠這麽一跑,心仁必然到處尋她。正娃那裏,他是必然要尋的。不如這樣吧,讓娃在這兒多待幾天。他在那兒尋不著,就沒了辦法。等沒啥動靜了,再讓娃悄悄進城去。商量他們的事兒。”
文素蘭問稀欠:“你看呢?”
稀欠點點頭說:“那就這樣吧。我隻怕我爸知道我這兒,到這鬧事,弄得你們也不得安寧。”
文素蘭道:“咱們都操點心,不要弄出什麽響動來。”
稀欠就這樣,在這兒窩藏了七八天。在這期間,洪成城進了一次縣城,把情況告訴了洪正鳴。到了能九天夜裏。洪正鳴騎著摩托,在村外的路旁等著,稀欠悄悄地從村裏出來。由洪正鳴馱者她,一同進了縣城,住進了張家巷那間房子裏。
方才在路上急急忙忙地趕路,倆人都沒顧得說幾句話兒。一進這房裏,稀欠就撲進洪正鳴的懷裏,雙手摟著洪正鳴的脖子,哽哽咽咽地哭了起來。
“唉,你有哭的哈呢?”
“我隻說我見不到你了!”稀欠哭著說。
“這不是見了嘛!”洪正鳴道:“你先安安靜靜住幾天,再說。”
“我擔心我爸又尋了來。”
“他不一定知道這地方。”洪正鳴道:“就是尋來,我也不怕,咱們又不是做賊。”
“我尋思著,”稀欠道:“咱們還是結婚吧。咱們一結婚,明正言順地住在一起,我爸再心硬,我不相信他真會勒死我!”
洪正鳴想了想說:“你說的這也是個辦法。隻是我想來,如果要結婚,咱們也得辦得紅紅火火,不能光是住在一起就算了。”
稀欠歎了口氣道:“你想的也是。隻是我爸能讓咱那麽辦公?”
哄正鳴道:“他能咱著?”
稀欠道:“他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一上火,啥都幹得出來的。”
“那你說咋辦?”
“聽得人說,如今城裏人興的個旅遊結婚,咱就旅遊結婚吧。咱一出去,他要尋也沒處尋去。趕回來,看他還能咋著?”
“那也行!”洪正鳴道:“婚禮,咱以後再補也成。”
鄂稀欠道:“人說,如今隻要領了證,就算是正式的了,禮不禮,都沒關係。”
洪正鳴道:“不!不管有天大的麻煩,別的講究不說,這婚禮,我是非辦不可的。不但要辦,還要辦得隆重,熱鬧,豪華。”
“那是為啥?”鄂稀欠不解地問。
“你爸不是很不願意咱倆這事麽?你說他為啥不願意?”他眼著稀欠,但並未等待她的回答,接著就說:“咱倆這事,本來是喜事,可在你爸的眼裏,卻是醜事。他認為我跟你談這事,是對你家尤其是對他的報複。”
鄂稀欠還是不解地問:“我就不明白,這咋能成了報複?”
哄正鳴道:“我也沒細想這樁事兒,你爸認為咱兩家有仇,他不願意你跟我,這是很自然的事。那天,文化館一個人來這兒來訪我,要給市裏的報上寫篇文章,我們順便扯起咱們的事兒,我才知道這裏頭很有學問呢.…....”
原來我們漢族人的傳統觀念裏,對於男女之間的正常關係,有一種非常矛盾的觀點,一方麵,認為這是人生的大喜事,百年合好,白頭偕老,戀愛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求”;結婚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因而無論是訂婚儀式或是結婚儀式,都有不少講究,且要辦得鄭重生嚴,又棄滿喜慶氣氛。但在另一方麵,卻認為這是醜事,是一種恥辱。人們在閑談中;尤其是青年人在閑談中,對男女之間的性的問題是頗有興致的,認為這是人生一大樂事。但也隻能背地裏扯扯麵已,不敢公開的。有關這一類的故事,被稱為“酸”故事。人生滋味,酸、甜、苦辣、鹹,酸為五味之首,但這裏的酸,並不含辛酸之意(辛酸之間,含在苦和辣裏),而是指的快樂。這種快樂,主要指的是**。但在同時,酸在生活中無意中又是個貶意詞,把什麽事辦壞了,便說:“這下釀酸了”。公開談論男女性事,便會被認為是庸俗、低級,甚者,被認為是誨**,是黃色。這不是正人君子的做為。這樣,在生活中,酸,是好事;在認識上,卻又成了醜事。即使是正常的婚姻,在某種情況下,也被認為是極不光彩的。臂如我們罵人吧,到處可以聽見一句習以為常的話語:“皊你媽!”(或者是“媽的X!”,其實這和“皊你姐!”“皊你妹子!”罵者認為自己占了便宜,被罵者便認為是恥辱。這種罵法一經變化,便是罵誰是老丈人(嶽父),誰是娃他舅。被罵為“老丈人”和“娃她舅”的人,便認為是種恥辱,罵者便以為揀了便宜。四川人罵人的口頭話“龜兒子”(即皊你媽的變化),“舅子”。都是此種含義。在某些人看來,談論這些似乎太粗俗了。然而,這卻是一個很嚴肅的課題,這是民俗學很重要的一個組成部,這是民族文化民族心理,一個重基內容,不是某些人一句“低級庸俗”側可否定的。
鄂稀欠聽替,紅著臉道:“唉!我爸,他咋總是想朝怪處想?”
洪正鳴道:“不是我說他,這是沒文化沒知識的表現。不過。這也怪不得他,他本來就沒上過學,如今認的宇兒,怕也是數得來的。且不說他。再說,你媽就你一個好,我媽就我一個兒子,咱這事兒辦不好,也對不起老人呀!還有,這是咱倆一輩子的大事,我也得讓你風光風光呀!不這麽著,我也對不起你呀!”
鄂稀欠想了想說:“你說的好像有些道理。”
洪正鳴道:“你再想想,你家還有你哥,你嫂,他們對這事又咋看?還有村裏人,縣裏人,這些人對咱這事又咋看?咱們這事辦得不鄭重,會給人留下話柄的。本來咱們是正兒八經談的戀愛,正兒八經的婚姻,要是讓人說三道四的,就不好了。當然,誰說些啥,就讓他說去,誰也擋不住咱。但咱們還是要個正兒八經的名聲。要讓事實證明,這是法律保護的正式婚姻,不是什麽報複。”
鄂稀欠道:“你說的有道理。我可沒有你想的那麽多。你說咋個辦,就咋個辦吧。不過,我想來,就是你想的再好,怕也是辦不成的,我爸是轉不過來的,你能辦麽?”
洪正鳴道:“他不轉,咱先轉。依我看,咱不如先領結婚證。結婚證-領,就合法了,他要鬧,隻怕也不好鬧了;就是鬧,怕也鬧不起來.....”
鄂稀欠想了想說:“那好,就按你的辦法吧!”
“你也累了,早點休息吧。”
洪正鳴說著,起身要走。
鄂稀欠一把拉住他說:“你要到哪裏去?”
“我到商店去!”
“不走不行嗎?”她含情脈脈地問。
“我還是走了好!”洪正鳴道:“我們現在要避嫌疑呀!”
盡管她不願意他走,但她再也不好阻擋了。她眼巴巴地瞅者他走了,才輕輕地籲了口氣。她心裏很厭幸,慶幸自己尋了個好丈夫,又尋了個好家庭。但在同時,她又感到一陣孤獨,她覺得自已仍然像一隻無篙的船,在水裏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