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心仁就是這樣把碗碗花弄到了手裏。碗碗花的姿色,雖說在村裏不算是拔尖兒的,可也要列入上等的行列。能娶到這樣的媳婦,雖說是個腆著肚皮的寡婦,他也是歡喜不盡的。夜裏睡覺,他不再和枕頭親嘴白天做飯,他不再跟風箱生氣了。他高興地朝人說:

“你說世上這人,誰跟誰最好就數兩口子最好。別的人再好,隻能好個皮皮,兩口子呢,卻好到肉裏去咧!”

這段話,至今猶被人笑著提起,成為鄂心仁創造的名言警句。

碗碗花是個善良的女人,也是個懦弱的女人。她是嫁雞隨飛,嫁狗隨走的。從前跟了普興旺,心裏隻有普興旺;如今跟了鄂心仁,心裏隻有鄂心仁。跟鄂心仁往一個被窩一鑽,過去對鄂心仁那些看法,統統煙銷雲散了。她認為女人隻要跟了誰,好也罷,壞也罷,便把一輩子交給人家了。她自己沒有主見,隻要男人說了,便都是對的。養雞喂豬,縫衣做飯,是女人的天然職責。不然,更不是合格的女人。

鄂心仁開始對碗碗還敬畏三分。單是碗碗開始不願跟他,就使他的心裏怯火。日子一長,他發現了碗碗花的這個弱點,漸漸地抖起丈夫的威風來。碗碗花一見他發火,便不說話了,隻去默默幹她的活兒。鄂心仁得寸進尺,逐漸變成了這家庭的主宰。他言出法隨,說要怎樣便是怎樣。碗碗花是絕對遵從丈夫的意見的,因為人家是當家的,即使有什麽委屈,也從不向外人提起。村裏人都說她是個無是無非的好女人。

普雲生剛生下來的時候,鄂心仁對他還不錯,還抱一抱,跟他耍一耍,逗著他叫爸。但當碗碗花生下鄂忠的時候,漸漸地便不同了。一看見普雲生,便歪鼻子瞪眼睛,不是嫌他髒,就是罵他蠢,什麽都不順眼了,雲生吃飯吃得多一點,便說他像豬一樣,隻知道吃。可是鄂忠把屎拉到他的脖子上,他還笑著說:“這驢日的,拉屎都會揀地方。”碗碗花說他心屈,隻愛他的兒子,不愛她的兒子,他瞪著眼說:

“對著呢!你往世上看,誰不愛自己的?老母豬都咬鄰家的豬娃,雞都哈不是孵出來的,何況是人!”

困難的那幾年,有點好吃的,他都塞進了自己親生的孩子嘴裏,饞得普雲生直流口水,也休想舔個渣渣。若不是碗碗暗中袒護,也許早跟他親爸普興旺做伴兒去了。以後碗花又替鄂心仁生了兩胎,這便是小兒子鄂禮,和最後一個女兒叫稀欠。碗碗花隻生了這麽一個女兒,所以起了這麽個挺珍貴的名兒(稀欠是這兒土語,含有很少之意,但主要的意思還是非常非常地心愛,誰如果最愛什麽,便說“看你稀欠的!”)有了這幾個親生的,普雲生在這家裏更成了多餘的。在鄂心仁的白眼斜睨裏,厲聲喝斥下,他可憐得像一隻貓爪子下的小老鼠。但說來也怪,也許正是這種環境,倒刺激了他智力的發展,在這四個孩子中,就數普雲生聰明。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同樣的書本,同樣的功課,普雲生在班裏老是前三名的數兒。鄂心仁氣得直翻白眼,但鄂忠、鄂禮就是趕不上普雲生。這一來,鄂心仁心裏更不舒服了。一上完初中,鄂心仁便堅決不讓普雲生念書了。說:“你也大了,能掙工分了,別讓我老養活著你。是隻雞,長到這麽大也自己刨食呢!”普雲生悄悄哭著給娘說,他還想念書,將來一定能考上大學,碗碗花要求讓普雲生繼續上學,別誤了娃的一生,鄂心仁道:“我不要他念,是為他好。你也不看看,多少念過書的,知識越多越反動,如今成了臭老九,挨批鬥,住牛棚,跟地富反壞右成了最親密的階級弟兄。我花錢叫他念,將來不是活受罪?咱那鄰家洪成城,在西安上的學,在省裏當編輯,算是文化高的吧?我用煙鍋敲他的腦瓜勺子,他敢吱聲?還是敢放屁?我是‘三千爺’廟裏畢業的,能入黨,能當黨支部書記,吃得香,掄得紅,老是革命先鋒,要是小時不要飯,背個書包轉,哪裏有今天?雲生識那麽幾個字就夠了,何必咱們花了錢,還要他將來找罪受?”七十年代初期,正是那個樣子,碗碗花既聽過,也見過,鄂心仁這麽一說,她覺得這是真真的話,一點假也沒摻,便抿著嘴不說話了。普雲生就這樣,小小的年齡,便掄開了鍁把钁把,成了一名七分勞(即一天隻能掙七分工)。

普雲生長到十八歲,覺得在屋裏老受窩囊氣,便想出去。那時候農村青年的出路,一是當兵,二是招工。他知道招工他是沒有門的,鄂心仁決不會替他搬人情送禮物走後門,便纏著說他要當兵去。當兵比較容易,隻消鄂心仁一句話。鄂心仁眼看著這麽個精壯勞力要走,心裏很不願意,當兵就是招工,他不願意普雲生這麽美。他想讓普雲生這條龍,一輩子都是一條蟲。他沒有立即答應碗碗花,隻說到時候再說吧。

恰恰在這個時候,鄂心仁的姐姐鄂梅梅的家裏,卻出了個麻煩。鄂梅梅有個女子,便是本書開頭提到的那個蜜蜜。

這個蜜蜜表麵看來,好像還有些靈醒,其實心裏卻有些不識數兒。這天,她跟著隊裏幾名女青年,到棉花地裏去打農藥。藥打過了,要收工了,她卻想尿尿。棉花不很高,遮不住人,她便跑到機井房房背後去解手。尿完了,正結著褲腰帶要走,忽然聽到機井房房裏發出一種哼哼唧唧的聲音。她不曉得裏麵有什麽稀奇的東西,便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想看個究竟。機井房房沒有門,隻用土坯紮了個框框。她悄悄站在門外,探過半個臉兒,朝裏一瞧,隻見一個人,站個背身兒,褲子掉在了腳麵上,露出好大的屁股,一前一後地直扇動。那哼哼唧唧的聲音,便是從這屁股前麵發出來的。她不明白這是在幹什麽,覺得很稀奇,便動也沒動,隻管瞅。她的心狂跳了起來,身上也騰地燒了起來,不由瞪大了眼睛,驚叫了一聲,呆在了那裏,這一叫,驚動了裏麵的人。激烈的動作立刻停止了,那光屁股男人回過了頭來,她一看,原來是村裏新提拔的黨支部副書記高寶順。

這高寶順是村裏一個革命造反派的小頭頭。開始成立革委會時,成了革委會的副主任。以後才入了黨,提拔新生力量時,又成了副書記。在村裏,一直是響當當的人物尖子。知青上山下鄉以後,幾年來,他分工都在負責知識青年的工作。跟他在這兒幹好事的,正是一個女知青,叫鮮紅桃。

那時間,跟別的女的有這檔子事兒,挨個批鬥,也就過去了。但跟知青有這事,叫做“觸了高壓電”,可是個了不得的嚴重問題,是要逮捕判罪的。高寶順一看蜜蜜瞧見他跟女知青這檔子事兒,頓時慌了。如果蜜蜜聰明,立時拔腳就跑,也許就沒什麽事兒了。但她卻沒有。一看見是黨支部副書記,她嚇得更不敢動了。高寶順一看她嚇得口張眼瞪,忙提著褲子,把她拉進了機井房房,說:

“好妹子呢,你可不敢朝人說!”

如果蜜蜜聰明,說:“你放心,我決不朝人說。”事情也許就過去了。可她不知道這麽說。她嚇得抖著說“那,我能不能給我媽說?”

高寶順道“給你媽也不能說。”

“那,那我爸呢”蜜蜜問。

“也不能說!”高寶順道。

“那我爸我媽要是問我呢”蜜蜜又問。

高寶順這時已逐漸鎮定了下來。見蜜蜜是這樣,不由火了,罵道:

“你這粘筆變的! 你爸你媽沒事幹咧,咱能想起問你這事”高寶順這麽一板麵孔,蜜蜜嚇得哭了起來,說“你們在這兒偷著弄這事,還不要我朝人說!”

女知青鮮紅桃見這事被人瞧見了,紅著臉兒,挺掃興地一聲不響,隻顧穿褲子。這陣一看這情景,覺得這事非敗在蜜蜜手裏不可,便說:

“姓高的,這事兒要是包不住,我就反映你在這兒強奸了我!”

爺呀!這句話,可把高寶順嚇懵了。那一陣,凡觸了電的,不是槍斃便是判徒刑。他忙哀求道∶“媽呀!你可不敢說!”

鮮紅桃道:“你能封住她的嘴,我啥都不說。你封不住她的嘴,我不這麽辦,又能咋辦?”說著,便走了。

鮮紅桃一走,高寶順又沒法兒攆,生怕蜜蜜也走了。但“封嘴”這話,卻提醒了高寶順。他想,要是把蜜蜜的活兒也做了,她怕羞害臊,興許便不給人說了。他回轉身來,伸開雙臂,緊緊抱住了蜜蜜,說:

“好妹子呢,隻要你不給人說,哥給你個好東西!”

也許是她嚇得不敢反抗,也許是她頭一次被男人緊緊地抱住,身上有了新鮮的感覺,她動也沒有動,高寶順見她不動,張口就咬她的臉蛋兒,伸手就摸她的**。她似乎有些茫然,但仍是不動。高寶順便又伸手去扯她的褲子。她這才像有了警覺,忙伸手去拉高寶順的手,但褲子已經掉下去。她有些著急了,說:

“寶順哥我羞得很,羞得很”

高寶順道:“羞啥呢!穿著褲子,哥咋給你這好東西呢!”說著,伸手去摸她的腿畔。

她雙腿一夾,忙說“寶順哥摸不得,摸不得!”

高寶順道∶“傻貨!不摸,你咋自在!”他一邊說著,一邊把她撥了個轉兒,雙手一按肩膀,要她彎下腰去。

她還在問:“寶順哥!你要弄啥?”

高寶順道:“傻貨!叫你好呢!”說著,又嚇她道:“就這麽著,不敢動! 要不乖乖地,我把你塞到水井裏!”

她嚇得真不敢動了……

事畢了,高寶順瞪著眼朝她說:“機井房這事,你給誰都不能說。說了就沒人要你了,你一輩子都給不出去。我跟鮮紅桃的事,也不敢說,說了開我批鬥會,把你打成反革命!”

但這事到晚上就發作了。鮮紅桃回去以後,朝黨支部書記匯報高寶順強奸了她,一邊說一邊啼哭,還拿著扯爛了的褲子給書記看。書記開頭不信,鮮紅桃說她有證人,證人便是高蜜蜜。書記隻好來問高蜜蜜。蜜蜜嚇得直哭。書記問她在機井房房看見啥了,她說她看見副書記高寶順了,看見鮮紅桃了。書記問她高寶順和鮮紅桃睡沒睡覺,她說,沒睡,站著呢。書記問她她鮮紅桃喊沒喊,她說,沒大聲喊,哼來著。書記問一句,她說一句,沒問的,她便不說。但這事已經給高寶順擱實了,把高寶順證死了。當天夜裏,高寶順就被逮捕了。

書記問完走了以後,鄂梅梅多了心。問蜜蜜:“你是咋樣看見的?她說她是到那兒去尿尿,才看見的。一說是尿尿,梅梅更疑了心,便追問了起來。這一追問,蜜蜜便胡桃棗兒一齊倒了出來。梅梅一聽,嚇得哭了出來。她恨高寶順,氣蜜蜜,但不敢聲張,怕這醜名兒出去,蜜蜜真給不出去了。她亂了方位,忙著人叫鄂心仁到她家裏去,自己的兄弟如今是村裏的黨支部書記,是能行人,他一定會有個好主意的。

鄂心仁被請進了高家崖。梅梅炒了雞蛋烙了煎餅,款待自己的兄弟。鄂心仁已經知道了高寶順強奸了女知青鮮紅桃的事,一坐下,便說:

“你們那個高寶順呀,看來蠻聰明的,怎麽伸著個脖子,要進狗頭鍘?”

鄂梅梅一邊攤著煎餅,一邊問:“這麽說,他這回不得了麽?”

鄂心仁噗哧一笑說:“他怕是痛快了老二,要犧牲老大了。”

鄂梅梅道:“他驢日的該死!打**一起來,他個驢日的也紅極了。在村裏,就數他凶,今兒批這個,明兒鬥那個,整得多少人家不安生。他不死,真要接了老支書的班,不但地主富農不得活,怕連貧下中農也得在開水鍋裏涮一涮。”

鄂心仁問:“這麽說,村裏對他反映不咋樣好?”

鄂梅梅道∶“可說呢?你莫聽村裏人背地裏給他編的歌兒?革命吊在嘴上,語錄(毛主席語錄)漂在水上,心腸用在鬼上,行動落在匪上……”

鄂心仁道∶“這麽壞?”

鄂梅梅道∶“可人家最最最最革命呀!他一出這事,村裏人都看笑話的看笑話,撫肚肚的撫肚肚呢(撫肚肚為這裏土話,意思是用手撫著肚皮,挺舒暢的)!”

鄂心仁道∶“這一下,誰怕想包也包不住了。”說著,問道∶“聽說那貨正強奸女知青,讓誰家個女子看見了,事情才敗的……”

鄂梅梅歎口氣說:“唉,好兄弟,我就是為這事才叫你來的。”鄂心仁急切地問∶“莫非那女子是咱家蜜蜜?”

“可不是她!”鄂梅梅道∶“巧不巧,這倒黴的事兒,偏讓她給碰上了。”

鄂心仁道:“好姐呢,那有啥誰一輩子不遇見幾回怪事兒?”

鄂梅梅不由眼睛濕了:“你還這樣說她就是碰上這,才倒了血黴”

鄂心仁見狀,心裏一緊“莫非她也出了事兒?”

鄂梅梅抹著眼淚:“那個千刀殺萬刀剮的缺德貨,也把咱蜜蜜給糟蹋了”

鄂心仁跳了起來:“告他咋不告他他驢嶺的不挨槍子兒,那才怪呢!”

鄂梅梅道:“看你聲出得比驢還大!光彩的!”

鄂心仁又坐了下來:“怕啥呢?咱又不是鱉!有我呢!”

鄂梅梅道“就你能?行你怕人家不知道?”

鄂心仁道:“咱是受害者!不告白不告!”

鄂梅梅氣呼呼地說:“越說你越能行咧!叫你縫呢,你咋的倒扯了起來?”

鄂心仁疑疑惑地瞅著鄂梅梅:“姐,那,你的意思是……”

鄂梅梅低聲說:“娃出的這事兒,誰不知道。女孩兒失了身,一輩子都是個疤疤。張揚開了,要尋個好主兒,就難了。”

鄂心仁想想,說:“你是想趕緊把她給出去?”

鄂梅梅道:“趕緊把她打發了,生米煮成熟飯,我也就安心了。”

鄂心仁道:“雪裏埋不住墓堆那人家以後知道了呢?”

鄂梅梅道:“你咋明白人淨說些胡塗話。過一時,說一時。她進了誰家門,便是誰家人。要是生個一男半女的,便紮下了根。就是知道了,不可憐她,還可憐娃呢!”

鄂心仁輕輕拍了拍手掌,說:“姐說得對就這麽著吧!”

鄂梅梅道:“我本想托別人。可一想,這一陣兒,托不得,一起 人家準會多心。你呢,交遊廣,朋友多,我想來想去,隻有你辦這事兒保險。”

鄂心仁這才徹底明白了姐的意思。這時,煎餅烙好了,雞蛋也炒好了,鄂心仁一邊吃,一邊思謀著。他知道自己這外甥女兒,看來靈透,其實卻缺點心眼兒,給她找婆家,得找個保險一點兒的,不漏湯,不漏水,將來也翻不起板兒的,想來想去,一時竟想不起個合適的。

鄂梅梅道:“好兄弟呢,你別急,慢慢想,雖說急,可這也不是個著急就能辦好的事兒。”

鄂心仁沒吭氣。他還是邊嚼煎餅邊沉思。忽然,他眼睛一亮,說:“姐,依我說,把他給雲生吧!”

鄂梅梅一聽,笑著說:“虧你想得出來好主意。我也看這個是個好娃。”說著,又有擔心地說“我這娃還是挺有心計的。要是他看不上蜜蜜,可咋辦呢?”

鄂心仁道:“他還想娶個什麽媳婦他看上也得看上,看不上也得看上。由了他!”

鄂梅梅道:“他又不是你親生的。他要不願意,你總不能來個牛不喝水強按頭,霸王硬上弓。”

鄂心仁道:“我不強他,可我能捏住他。他如今嚷著要當兵。他不答應,我讓他當不成兵。”

鄂梅梅長出了一口氣,說:“要跟雲生這事能成,我也就放心了。把蜜蜜能放在你和碗碗花跟前,是她的福。”

鄂心仁道:“我叫他當兵臨走以前,先把這事辦了。他一走,就是這事情敗露了,他也不知道。就是以後知道,他也擰不過去。他媽跟許二槌的事,我沒嫌,蜜蜜這事,他也不能嫌的。”

鄂梅梅道∶“唉唉唉!說娃的事兒,你咋提起了他媽的事兒!”

鄂心仁道“咋提不得隻要把他驢日的嘴能堵住,啥話兒說不得?”

從姐家回到屋裏,當天晚上,喝罷湯(這裏將吃晚飯稱做喝湯),他把普雲生叫到跟前,當著碗碗花的麵,問:

“雲生,你不要當兵去麽?”

普雲生低著頭兒說:“是的!”

“我支持你!”鄂心仁說得很慷慨。

普雲生高興得心兒撲撲直跳,不由睜大了眼睛,叫了聲“爸!”

鄂心仁道∶“按理說,你是不能去的。弟妹都小,屋裏就你一個主要勞力,我整天忙黨的工作,又顧不上家。可我一想,你雖不是我親生的,但我待你從小兒就像親生的一樣。我不願在人們裏頭留下話把子,說我是後爸偏心眼。你今年就是不說,我也要讓當兵的!”

普雲生和碗碗花一聽,都高興得笑了,如同得了皇上的賞賜一樣。

“可就是有一件事,你得答應我。”

普雲生道:“爸!你隻要讓我當兵走,啥條件我都答應。”

“好!”鄂心仁道∶“其實這也是我為你著想的個好事兒。你得娶了媳婦,才能走!”

碗碗花一聽,高興得眼都大了。她沒想到他這麽早就操心給普雲生尋媳婦。尋個媳婦,連訂帶娶,少也得花千把塊錢,這可不是個小數目。按平時鄂心仁嫌棄雲生的樣兒,她以為在雲生的婚事非吵鬧鬧地生大氣不可。誰知道他竟早早地關心起這檔事兒來。這可真是日出西山,鵲叫門前,她喜滋滋地忙問:

“是誰家的女子?”

鄂心仁道:“咱姐家的蜜蜜。”

碗碗花驚喜地說“那娃綿蜜!親上加親,好!”

鄂心仁道:“你說好,頂個屁用。雲生是正頭箱主兒,得問他。”

碗碗花道:“娃沒意見的!”說著,瞅著雲生道“還不快點個頭兒,吐個口兒!”

普雲生低著頭兒,抿著嘴兒,不言聲了。

鄂心仁挺不高興地說“你倒是放個屁呀!”

普雲生道∶“我還小呢!這事兒,我當兵回來再說。”

鄂心仁火了:“小小你媽的×!過去,人家十二了就娶媳婦,十四五就當爸呢!你都十八了,還小?”

普雲生道∶“你不是宣傳計劃生育,晚婚晚育麽?”

鄂心仁道“好個驢的揭開了我的鍋蓋!政策啥時候是死的還有個靈活性嘛你當兵一走,服役三年,超期兩年,趕回來,二十三了,還不是晚婚嘛!”

普雲生見他這一說,又不言聲了。

鄂心仁道∶“你不說話,是同意呢?還是抗議呢?我放開你,由你的馬跑。不過,我把話說在前頭。第一,你是想當兵不想當兵想呢就答應不想,就別走。第二,你這一輩子,我隻欠你一房媳婦。過了這個村,便沒了這個店。是你不要,不是我不娶,將來打光棍,別說我心瞎! 你後邊還有兩個兄弟呢,我可不是鱉種傻財東!你好好思謀思謀!”說著,一抬尻子,到大隊去了,碗碗花挺焦急地跟著叫他,都沒叫住。

“你看你!”碗碗花埋怨道∶“好好個事,要讓你弄瞎了。”

普雲生隻能當著娘,才能說他的心裏話。他說“娘,你咋那麽胡塗呀!”

碗碗花道:“他給你娶媳婦,還不好”

普雲生道“那蜜蜜是個白糖梨瓜子(當地土語,即腦子不夠用),你難道不知道”

碗碗花歎口氣道∶“咱要她過日子,又不是讓他當幹部,能守住家,就行了,依咱的條件,你還要個啥樣的娃呀,你的心不敢太高了。”

普雲生道:“娘,你別操心,我將來尋不下個啥樣兒的你不知道,她是個啥名聲兒?”

碗碗花不解地問“她咋了?”

高家莊高寶順的案子,是轟動全縣的大案,頭天夜裏高寶順一被逮捕,第二天就一片沸沸揚揚,這消息,自然也飛進了普雲生的耳朵。這一類消息在傳播過程中,難免便有人加以發揮,進行創造。消息說,高寶順在強奸女知青鮮紅桃時,被高蜜蜜尿尿時撞著了。鮮紅桃乘機掙脫了。高寶順見高蜜蜜衝了他的好事,便撲過去壓在高蜜蜜身上……

普雲生把這事給娘一說,說得碗碗花口也張了,眼也大了。

“你看爸咋那麽急?”普雲生道“他想把這沒人要的貨,硬往我懷裏塞!”

碗碗花不說話了。

半夜裏,鄂心仁才從大隊裏回來。

“你娃沒說他咋辦?”

“你莫要逼娃了,行不行?”碗碗花怯怯地說,把那情形說了一遍。

“他放屁!”鄂心仁瞪著眼說“那些胡說八道,咋能當成真的?蜜蜜哪能傻到這步田地?你也信?”

碗碗花道:“我也不全信。但人能說,也許便有八成吧!”

鄂心仁道:“別說沒有,就是有,又咋著?我嫌你了沒有?”

這是碗碗花一生的心病。一揭這個短處,她不由哭了。她一把抹去眼淚,說:“就是聽你的,你也得想個長久,我隻怕這事兒沒個長久。你姐又不是外人,親戚對親戚,雖說是親上加親,可到時候弄僵了,更難看。”

“你連他八十年的事都管住”鄂心仁更火了“他敢翻板,看我不砸斷他的腿!”

碗碗花不敢說話了,但仍低聲咕濃著“我隻怕將來沒個好兒。”

“那就看你兒是個孝子呢,還是個忤逆蟲。你給他說去,不同意,也好,想當兵,門也沒有。”

第二天,碗碗流著淚,朝普雲生說“依了他吧,娃呀,胳膊擰不過大腿去。”

普雲生一想,他不依,也得依,爸是黨支部書記,外號“一語定乾坤”,他讓誰走,誰就能走他不讓誰走,誰也走不成。他不願再在家裏受氣了,他走了再說,便答應了下來。

普雲生就這樣和高蜜蜜成了婚。他根本對蜜蜜沒興趣,結婚三天,他連她的邊兒都沒沾,便穿著軍裝背著背包走了新疆。他走後九個月,高蜜蜜便給他生了個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