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過去了,這包藏在皮下的膿瘡,終於發作了。

要離婚?想得美!這是鄂心仁所絕對不能容許的。狗日的!你才有了幾個錢,便想狂!他推著車子,剛剛一擠出人群稠密的地方,便又跨上自行車,一口氣奔到了火車站。掏了五分錢,存了車子,便進了候車室。候車室裏一片嗡嗡聲,坐的是人,站的是人,他從東到西,又從西到東,一張臉一張地瞅,隻要從中瞅見普雲生,他準備用鞋底子在他的臉上抽。但這紛紛攘攘地的人群裏,他竟沒有找見普雲生的那張挨鞋底的臉。他以為自己看得不仔細,又從南到北,從北到南地尋了一遍,還是沒有。沒了法兒,他隻好氣呼呼地走了出來。取自行車的時候,他忽然想起,廠裏人說他上了車站,是火車站呢,還是汽車站呢,他卻沒問。過去去省城隻有火車,沒有汽車,如今汽車也開通了,莫非他坐汽車去了?他跨上車子,又直奔汽車站。一問,人家說五分鍾前,剛剛開走了一趟。他累了一身汗,還是沒尋著。他氣得心裏直罵自己笨,怎麽沒有想到汽車雖然票價貴一點兒,總比火車方便多了。他又氣又懊喪,出了力氣,白跑了一趟。推著車子,沒精打彩地走著。一想,哼,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有晾冷的飯,沒有晾冷的事,你狗日的總住不在西安不回來。這麽一想,心裏也就鬆快了一些兒。一抬頭,隻見路邊的牆根底下,有個茶攤,便走了過去,支起車子,坐了下來,叫道:

“主兒家!來一壺!燒酬些!”

這縣城的茶攤,可是個很有趣味的去處。過去,這茶是沒有龍井、碧螺青、毛尖、普洱之類的好葉子的。那茶葉,大約是湖南湖北-帶出的茶葉,稱做湖葉子,也叫老葉子,照褐色,還夾著柴火樺兒-般的葉子把兒,一壺一壺地熬,茶水的顏色是照的,味兒是苦澀的,可很能提神。解放後的這些年,老葉子逐漸沒有了,代替它的是陝蔭的紫陽葉子,也叫陝青,還是一壺一壺地熬。來茶攤喝茶的,七星八輩,什麽人都有。這是個傳統的與論場合。解放前這場合別的沒有,卻有二個大牌子,上寫“莫談國事”。解放後合作化了,茶攤沒有了。隻在街頭”,間或有個賣諒開水涼茶的。文化革命期間,大反資本主義,連英諒開水都要經過批準。這兩年,都講改革開放,茶攤子,又逐漸冒了出來。城裏城外的茶蟲們,又有了.一方開心的樂土。閑暇無事,或是要談什麽事故,便找個茶攤兒,邊說邊喝。天南海北,上下古今,說什麽的都有。新聞舊聞,一到這兒,沒滋味的也有了滋味,近事遠事,沒興致的也有了興致。這是個聽消息長見識的最好場所。但稍有些身分的人,是朝這兒不來的。因為這兒說出來的話,是直的,粗的,野的,葷的,耳根子清淨的,在這兒是待不住的。

鄂心仁坐在一條矮凳子上,倒了一盅子釅茶,正唏溜唏溜地喝著,隻見旁邊那張低桌上,坐著四個人,談得正起勁兒。

“人們老說,打牆的板兒翻上下,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話麽,一點兒也沒說錯。”一個下巴上有最山羊胡子的人說:“從五幾年到八幾年,剛好三十多年。這世事,果真是翻了上下,見了東西。”

一個渾身像抹了油的照胖子道:“咦,你這可有了新說辭了。”

山羊胡道:“不是我有新說辭,是你都看得見的。那一陣大搞合作化,誰不入社是落後,誰反對誰是反革命。如今呢,合作社又散了,地還是一家一家分著種。”

一個窄長臉兒大鼻子的人說:“這叫承包責任製。”

山羊胡道:“怎麽說,地也是歸私人種了,不記工分了,誰也卡不成誰的口糧了。互助合作,吃不開了。”

一個長眉細眼文謅謅的人說:“此一時也,彼一時也,都對著呢!”

山羊胡道:“咱是平頭百姓,不說對不對。你再看這補鞋釘掌的,燒茶賣水的,做甑糕的,包粽子的,蒸麵皮的,烙鍋盔的,過去要你組織起來,後來成了大集體,如今又活來了,是不?”

黑胖子道:“這叫搞活!”

山羊胡道:“過去養雞喂豬,雞不過十隻,豬不過三口,多了便是資本主義。如今雞一養幾百上千隻,豬一養幾十上百口,卻不叫資本主義了,叫啥?……”

長眉細眼的人說:“專業戶也!咋連個新名詞兒都記不住?”

窄長臉兒大鼻子說:“過去說,人怕出名豬怕壯,人一出名便得挨批鬥,豬一肥壯便得宰。如今呢,你不出名還要叫你出名,豬肥了宰人肥了卻光榮!”

黑胖子道:“你又有啥怪見識?”

窄長臉大鼻子道:“過去愛窮,是不是?誰窮誰光榮,越窮越光榮,是不是?過去不準你做買賣,是不是?倒賣個豬娃,都是投機倒把,是不是?有的人明明肥著,卻還跟瘦的一塊兒哼哼。暗裏吃好些,明著穿爛些,嘴裏為國家,手裏為自家,誰敢說個富字?有富不露富,才算懂世故,如若露了富,肥的折騰瘦。可如今呢,”他指了指山羊胡:“就像他說,全翻了板兒。誰富誰光榮你不出名兒,也要叫你出名兒!”

周圍的人,不禁都“哦”了一聲。

長眉細眼的人說:“嗬嗬,又賣關子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黑胖子忙問:“有哈新消忽麽?”

窄長臉大級子帥樞地一笑道:“小逝消息。不過卻是確確實實的。要表彰萬元戶咧!”

這一下,整個茶攤子都轟動了,不但人們的眼睛被吸引到他的身上,連嘴也都蝴向了他的臉:

“真的?”

羊胡一笑,說:“人家有個好兒郎,就搖縣委大院裏要筆尋槍呢!”

窄長臉大泉子道:“早就完了。縣委書記和縣長領著頭,還要帶著他們上待,披紅戴花誇富呢!”

這一下,大家更覺得新鮮了,但還是覺得不可相信,忙問:“真真要這樣?”

山羊胡道:“這就叫前頭走的等權的,後麵跟著有錢的!”

長眉細眼的人呷了口茶說:“這就叫天不轉地轉,地不轉人轉,人不轉事轉。”那個老鄧呀,是要讓你們都轉。不轉不得變,越變越好看!”

山羊胡跟著說:“不是老鄧,誰有這個膽!

鄂心仁聽到這裏,心裏很不自在,說:“不會這樣吧?這一鬧,世事不亂了?”

可沒人理他。人們隻問瘦長臉大好子:“你沒聽說有幾個萬元戶?”

瘦長臉大子道:“十來個吧。”

“都是誰?”黑胖子間。

長眉細眼的人說:“人家南方早就這麽幹了。萬元戶你啥?在人家那兒已經成了小菜。咱們這兒跟著熱剩飯,你們還以為鮮羊肉。”

山羊胡笑了笑。說:“剩四熱三訓,我肉都不損。各吃各的味道。”

黑胖子還在問“那,有沒有鄂家灣灣的洪正鳴?”

鄂心仁一聽,心裏很不自在,忙插嘴說“昨會有他投機倒把,前科犯!”

人們都瞅了他一眼,但還是沒人搭他的話茬兒。

窄臉大鼻子說“縣裏頭一個冒尖戶,咋能沒他還是我那小子整他的材料。”

鄂心仁心裏忿忿地,說:“這可是個立場問題地主家的後輩,能當共產黨的紅人?”

長眉細眼的人白了他一眼,說:“如今不講階級成分了,你知道不?”

窄臉大鼻子道:“喲!你是縣委書記呀?還是縣長?是不是想開我娃的批鬥會?”

山羊胡道:“能跟好漢動手,不跟二一子鬥口,理他呢!咱們說咱們的!”

鄂心仁一聽山羊胡說他是“二一子”,不禁火了。因為“二一子”通常是傻貨的意思,其原來的是指生殖係統不健全,不男不女的陰陽人兒。這簡直是侮辱他。在村裏,誰敢不尊他?誰敢不敬他?就是放個屁,也得看一看他的臉色。在這兒,這山羊胡竟敢這樣放肆。他放下茶盅,陡地站了起來,瞪著眼問:

“你說啥?”

黑胖子一看,也呼地站了起來:“咋的?想打架?”

長眉細眼的人擺了擺手兒說:“坐下坐下!別欺侮鄉裏人嘛!都吃飽了,要撐得慌,就到樹林子裏打太極拳去!”

鄂心仁一看那架勢,知道真要打起來,他是占不了便宜的,真要挨了打,丟人現眼的隻有他。聽他這麽一說,便就坡下驢,但又不甘示弱,說:“嘴裏放幹淨些!”

黑胖子道:“我們說我們的話,你驢槽裏伸出個馬嘴!”

山羊胡道:“二球對二球,撞倒油葫蘆,寧叫二球耍個猴,莫讓葫蘆流了油。坐下坐下,大街道裏,耍啥二球呢!”

那黑胖子瞪了鄂心仁一眼,說:“看不慣,聽不進,便回家吆雞關後門,抱娃收雞蛋去!我們又不是說給你聽的!”便坐了下去。

鄂心仁沒法兒,隻好憋著氣,又坐下喝他的茶,心想,要放在前些年,非把你們這些驢皊的打成反革命不可。

長眉細眼的人說:“現在是陰轉晴了。這世上的世事,就是晴轉陰,陰轉晴,有了黑雲月不明,無雲無雨太陽紅。地球是個圓的,轉一圈兒,還得回來。”

山羊胡道:“隻要越轉越好,咱就跟著轉,不轉不得變呀!”

黑胖子道:“就是就是。那個洪正鳴,聽說屋裏是地主,前些年屁也不敢放一個,如今卻成了縣裏頭一個有錢的。”

窄長臉大鼻子道:“這,你可知道得沒我清楚。人家他爸是老革命,省裏報社的大編輯。”

山羊胡道:“延安下來的!”

長眉細眼的人說:“自古才子命蹇乖,他當右派時把罪也受了。”

窄長臉大鼻子道:“車到山前必有路。人家娃就會走嘛!才幾年功夫,人家洪正鳴就弄紅了。”

長眉細眼的人說:“隻是門風變了,讀書之家,變成了商賈之家。”

山羊胡道:“無商不富呀!咱縣裏過去的大財東,十有九家都有買賣的。南堡子的川客家,不是把買賣做到成都去了?”

窄長臉大鼻子忽然像想起什麽似地,說:“這洪正鳴還有個新聞,你們知道不?”

黑胖子忙問:“啥新聞?”

窄長臉大鼻子道:“這洪正鳴一有錢,多多少少的大姑娘,都朝他騷情呢。”

黑胖子道:“一工二兵三幹部,如今看你富不富!人家一有錢,好媳婦能用鞭子吆!”

“這洪正鳴可就怪,多少城裏娃,他不要;多少文化高的,他不要;多少長得一朵花似的,他不要……”

“他想要個啥?七仙女?”

“他就愛上他村裏個農村娃!”

山羊胡道:“傻!”

長眉細眼的人道:“豬八戒愛上了孫猴了,看中的便是屁股上那一片紅!”

大家一聽,哄地都笑了起來。

黑胖子道:“張公背張婆,愛了就往脊背馱。”

鄂心仁一聽,心裏不由一動。依他的心思,像洪正鳴這樣地主家的後代,一輩子找不見個對象才好,莫想到他竟找個了本村的。本村誰家女子瞎了眼,竟願意跟他?他豎著耳朵,想聽個究竟。

窄長臉大鼻子道:“隻是,他直擔心這事兒弄不成。”

山羊胡道:“如今講的自由戀愛,有啥弄不成的?”

長眉細眼的人說:“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西廂記》裏的崔夫人,沒擋住張生和鶯鶯,難道今天還能出個法海和尚?”

窄長臉大鼻子道:“可說呢!”

黑胖子道:“莫非還真有?”

窄長臉大鼻子道:“說是兩家有些不鉚。生怕她爸不答應。”

當地玩踩高翹時,常有個節目,即一個老漢背個老婆,做各種動作。

黑胖子笑道:“如今這世事,她爸不答應頂球用,河灘裏爬鱉,把他晾起來。”

窄長臉大鼻子道:“這事可不像你說的那麽簡單。她爸要是個平處臥的,倒還好說,可偏偏他爸是個連踢帶咬又會踢會咬的……”

黑胖子道:“他總歸不是個皇上?”

山羊胡道:“真要是個皇上,怕有那膽咬,也沒得個臉咬。”

長眉細眼的人說:“越是三分不值二厘,越是死狗癩皮,攪糞勺子打人,疼倒不疼,就怕讓人惡心。”

窄長臉大鼻子道:“你是周文王,說對了,還是算準了?”

黑胖子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他到底是那一路第穀神(這裏說廁所裏的神道)?”

窄長臉大鼻子道:“是村裏的支書!”

這話一出口,鄂心仁的眼都要裂了,頭都要大了。他沒想到自己的女兒,竟背著他幹下了這種事情。他忽地站了起來,抬腳就要走。

“喂! 茶錢!”

他一聲沒吭,黑著臉,從衣兜裏掏出兩毛錢,朝燒茶的一撇,擰身又走。都走進了人群,猛想起自行車還在那兒撐著。回轉身來推上車子,一抬腿就往上騎,剛騎上又發覺人多得騎不動,又下來推著車子走。

這幾個說閑話偏閑傳的不知道他又突然咋的了,都住了嘴,眼睜睜地看著他。

燒茶的說:“倒了黴咧!倒像我欠了他的茶錢!”

黑胖道“這貨,準犯了羊羔風!”

長眉細眼的人瞅了瞅窄長臉大鼻子:“八成是個老家夥踩著了人家的尾巴尖尖。”

山羊胡道“胡說呢殺豬刀子能戳到牛身上麽?”

任他們怎麽說,鄂心仁眨眼間已湮沒在花花綠綠的人群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