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廠子穩定發展的時候,普雲生卻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煩。
從東陽市來了個工作組,組長姓郭,領著兩個人到了廠裏,說是市紀律檢查委員會的,一聽就是市上的領導機關來的,普雲生很是尊敬地歡迎了他們。
朝組長五十多歲的年紀,微黃的麵皮,長方形的臉兒,看來頗有些威嚴。在廠辦公室的沙發上坐定之後,郭組長說:
“普雲生同誌,你是個共產黨員。我們對你唯一的要求,就是你要對黨忠誠老實。”
普雲生道:“有什麽下,你就說吧。”
郭組長道:“那好。你說說,你這個廠是誰辦的?”
這話一向,普雲生的心裏便有了警惕,當即回答道:“當然是我辦的。郭組長要看證明麽?”
”你的證明,無非是執照,有什麽可看的?那不能說明任何問題。”
“那什麽能說明問題呢?”
“那就是你忠誠老實的坦白!”郭組長那細長細長的眼睛,閃射著銳利的光芒。帶著一種不可明狀的威懾力量,盯視著他。
普雲生那裏經受過這個?他忍受不住了,忽地站了起來,激動地問:“我是做了賊?還是當了土匪?”
那兩個年輕人立即也火了:“你這是什麽態度?”
普雲生也火了:“你這是什麽態度?”
郭組長卻是很有涵養的。他依然很冷靜。他伸出兩隻手,朝下一按一按地,說:“都坐下,都坐下。激動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是不是?”他指著他領來的那兩個成員:“尤其是你們,不要要態度嘛!耍態度是不好的!”接著,他的目光又變得柔和了起來,親切地望著普雲生:“誰也沒說你做了賊,或是當了土匪嘛!”
普雲生隻好也坐了下來,問:“那你要我坦白什麽呢?”
“坦白你這個廠子,是怎麽辦起來的。”
“我辦的這個廠子,是光明正大的。郭組長有什麽不明白,可以盡管查問。但要我坦白,對不起,我沒有什麽可坦白的。”
郭組長淡淡地-笑,說:“那就叫做案窠扳,怎麽樣?”
這以來,普雲生就是有氣,也不好發作了。他隻好把建廠的過程,扼要地說了一遍。
郭組長微閉著眼睛,靜靜地聽著,聽過後,他才看了普雲生一眼,說:“普雲生同誌,你漏掉了或者說是回避了一個重要問題。”
“什麽問題?”普雲生問。
“你是一個農民,怎麽就會想到辦這麽一個造紙廠?是誰給你出了這麽點事?”
“我不明白郭組長是用什麽眼光來看待農民的?為什麽農民就不應該有這麽個點子?難道隻允許像你們這樣的幹部,才能想到辦這樣的廠子麽?那郭組長也辦呀!”
“話可不能這麽說。”郭組長慢聲慢氣地說:“你知道我是黨員,又是國家幹部,是不能參與這樣的事情的。”
普雲生立即反問道:“這麽說來,我這個黨員,也不該辦這個廠了?”
“不不不!”郭組長道:“你是該辦的。不過,我們想知道的是,是誰幫你把這廠辦起來的?”
普雲生問:“幫我的人可多了,但不知郭組長想讓我說那一個?”
郭組長道:“那,你就揀出最大的最重要的說吧。”
背雲生道:“在我的心目中,凡是給我幫了忙的人,他們的地位都是一樣的,無所謂誰最重要,誰出力最大。你們想必知道,如今辦這樣一個廠子,要跑多少路,過多少關口?那個圖章是好蓋的?那個關口是好過的?嘴皮子磨得像塑料薄膜,腿跑得像尼龍絲,給誰說話不當孫子?盡管這樣,隻要人家高抬了貴手,我還得感激入家,路,總是沒斷嘛!隻要這個廠子能辦下去,我還是要用人家的。大廟小廟,隻要蹲在那裏,裏麵就全是神。就像你吧,雖然我辦這廠子,跟你沒任何關係,我這個黨員,自信一沒有犯黨的任何紀律,二沒有犯黨的任何政策,你不是也找上門來了嗎?”
郭組長笑道:“我們並不是無緣無故就來的。你不要扯得太遠了,還是說正事嘛!”
“我認為我並沒有離題。”普雲生道:“我就是不曉得我違犯了黨的什麽紀律?”
“我們誰也沒說你違犯了什麽紀律呀!”郭組長帶著安撫的口氣說:“你沒有必要這麽緊張嘛!”
“正因我自信沒有,才吃得香,睡得著。”普雲生笑了笑:“那郭組長帶著人馬到這裏來。到底想怎麽著呢?”
郭組長沉思了一陣,才抬起頭來問:“那好吧,我看你是當過兵的。直性子,就開誠布公吧。你說說,你跟市輕工局的仲之俊,到底是什麽關係?”
普雲生心想到,轉八十八圈兒,這才啃到了包子餡兒上。便說:“仲局長的兒子仲逢玉,跟我在一個班裏當過兵。我跟他,便是這麽個關係。”
郭組長道:“有人說,你的這個造紙廠,其實就是他辦的。”
“有人說?是誰?他的根據是什麽?”
郭組長很嚴肅地說:“這不是你應該問的問題。我們也不能告訴你,你知道,這是紀律。”
普雲生道:“好吧,那我就告訴你,我辦這廠子時,求他幫過忙,介紹過技術人員,但這些人我都是出了報酬的,並沒有白用過人家。這是有據可查的。說這廠其實是他辦的,不對。我是這個廠的廠長,法人代表。”
“這隻是表麵現象。”郭組長道:“名兒上是你,其實怕是他的吧?”
普雲生道:“那就請郭組長調查吧。這隻能這樣說。你如果認為這廠子是他的,那你讓他來,我把廠子給人家。”
郭組長皺起了眉頭:“你怎麽能這樣說話呢?”
普雲生道:“你既然認為這廠子是他的,我隻好這樣說了。他當廠長,我走人!”
那兩個年輕人很不滿地瞪著普雲生,叱喝道:“你老實點!”
普雲生也瞪著他們:“我不懂得什麽叫老實。說廠長是仲之俊的,便是老實嗎?你們從那裏學來了這種壞毛病,一張口便吹胡子瞪眼的,一到領導機關工作,就比別人值錢?”
普雲生從小生活在那樣的家庭,受鄂心仁的歧視。所以對居高臨下跟他說話的人,從心眼裏非常反感。對年齡大一點的,他還可以忍受,如果年齡跟他差不多。他便不自覺地湧出一種反抗心理。
“你怎麽這樣說話?”那兩個年輕人火了。
普雲生倏地站了起來:“我就這樣說了,你想咋?”他氣得渾身的肌肉都顫了起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嘩”地被推開了。鄂梅梅梅閃了進來。她的身後,跟都蜜蜜,蜜蜜的手裏拉都軍生。
一看見她們,普雲生更是—肚子的火。但對鄂梅梅,他是不發火的。他隻好招呼她坐下,卻回過頭去,剜了蜜蜜一眼,說:
“哼!你也不看個時候!”
蜜蜜一看背雲生的臉色不對,嚇得愣在那兒,動也不敢了。軍生挨著蜜蜜,擠著小眼膊,也嚇得不敢說話。
郭組長一看,但曉得是來了什麽親戚,便問:“這是——”
普去生道:“這是我嶽母!”
鄂梅梅忙問:“這是……”
普雲生道:“這是市上來的領導,檢查工作的!”
鄂梅梅-聽是市上來的領導,忙朝郭組長道:“喲!領導呀!趁今兒個你在這兒,你可得好好說一說他!你看麽,娃都這麽大了,他卻要離婚!有了錢,便不要媳婦了?”
普雲生一見她跟蜜蜜進來,便知道準是要纏這事。如今鄂梅梅朝郭組長這一嚎叫,普雲生肚裏那火,便壓不住了。他的臉脹得通紅,朝著鄂梅梅恨恨地說:
“我就是要離婚!今兒個,就讓他斷吧!”
郭組長一看,自己的事還沒談出個眉頭,突然又闖進來這麽個麻煩,忙朝鄂梅梅道:
“我們不是管這事兒的。豇豆一行,茄子一行。這離婚的事,你得找法院。”
鄂梅梅不依,說:“你別哄我。領導是啥事兒都管的,連法院都歸他管。我就不信你管不住他個普雲生。我娃跟他結了婚,給他生了個牛牛娃,他如今要當陳世美,天地良心.....” 說著,用手招著蜜蜜:“快過來!快過來!還不給領導跪下!”
“別!別!”郭組長忙招呼他帶來的那兩個年輕人:“我們先走吧!”
鄂梅梅-看“領導”真的不管這事,抽身要走,忙叫道:“蜜!蜜蜜!”
蜜蜜一看她娘叫她,便睜著兩隻眼兒,隻顧瞅著娘,郭組長領著他的人馬,擦著蜜蜜的身兒,從門裏快步走了出去。
普雲生怒氣衝衝地盯著鄂梅梅:“喊去吧!跪去吧!看他能把我殺了,還是能把我剮了?”
鄂梅梅本來是想依靠鄂心仁解決這個問題的。但一看鄂心仁的心思,全纏在了稀欠的身上,便急得坐不住了。領了蜜蜜,尋進廠來。剛巧,不但普雲生在,還有個“領導”也在。在她的眼裏,凡是領導,都是手持上方寶劍的欽差大臣,啥事都管的,隻要他一句話,普雲生的頭上便會冒了魂兒,腿上便會轉了筋兒。她的心裏一下子充滿了希望。誰知道這個“領導”,事兒還沒見個開頭,便腳底下抹油,嗤地便溜了。她一看,不由愣住了。如今普雲
生這麽一說,她才明白方才自己是給塌井裏撂石頭,做下“騰”兒活了。她怯生生地瞅著普雲生,嗓子眼裏像被什麽堵著,一時說不出話來。
火兒發過了,普雲生雖然很生氣,但覺得這並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便壓著火兒,問鄂梅梅;
“誰給你說我跟她要離婚?”
鄂梅梅道:“如今誰不知道呀!”
普雲生道:“我告到法院沒有?”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到這兒來胡嚷的啥?”
“你到外邊都掛拉上了別的女人,別以為我不知道。”鄂梅梅打出了她的王牌。
“誰說的?”普雲生問。
“蜜蜜親眼看見的。”鄂梅梅道。
普雲生向蜜蜜:“你在哪兒行見的?”
遙邀仍在那兒發,不敢張口。
“你說話呀!你在哪兒行見的?”不等蜜蜜回答,普雲生又說:“如今跟我打交道的女人多著呢,都起我掛拉的麽?”
鄂梅梅瞅著普雲生,又說不出話來。
普雲生瞅著鄂梅梅:“你今天已經來了,也把話說到了這裏,我也就要把話揭明了。這婚,我看是非離不可了。”
鄂梅梅-聽,立刻便著了急,忙央求道:“雲生,你可不能這麽做呀!半路不舍妻,舍妻惹是非,她成了你的人,娃都那麽大了,你就那麽狠心嗎?”說著,便叫蜜蜜:“他真的不要你咧!還不過來求求他!”
來的路上,鄂梅梅教給蜜蜜,要她拉著普雲生哭,哭得普雲生心軟了,便不離了。鄂梅梅這麽一說,她忙走過來就哭。可又哭不出來,隻拉著個嗚嗚的音兒。
鄂梅梅道:“雲生,十幾年的夫妻了,你就不可憐她嗎?”
普雲生一推蜜蜜:“去!一邊去!”
這-喝斥,軍生也嚇得“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普雲生本來還是挺喜歡軍生的。但這一陣心裏有氣,也顧不得了。
鄂梅梅的眼裏卻湧出了幾滴淚花,說:“雲生,你不可憐她,難道也不可憐娃嘛!”
“娃?我不可憐娃?”普雲生的氣又上來了:“那是我的娃麽?”
鄂梅梅道:“他把你叫爸,不是你的又是誰的?”
“哼!隻怕他並不姓普,倒是姓高吧?”
鄂梅梅-聽這話便急了:“他跌在你家的炕頭,咋能不是你的?”
“你不是講天理良心麽?”普雲生道:“這陣咋不講了?明明白的,你裝的啥糊塗?”
“雲生,你可不能冤枉人哪!”
“冤枉?”普雲生道:“難道我就不冤枉,不可憐麽?你們誰替我洗冤枉呢?你們誰可憐我呢?”
鄂梅梅不說話了。
“你跟我爸設下這個圈套,把我當背綁豬賣了,以為我不知道?好壞我還把你叫姑呢,你就這麽對待我麽?”
“我跟你爸也是為你好呀!那年頭,不這麽著,你到那裏去尋媳婦?”鄂梅梅說。
“我也沒跟誰要媳婦呀!”普雲生道:“你的女好要好,能輪到我嗎?怕我求你你都不給我呢!”
鄂梅梅又說不出話來了。隻是說:“反正這婚,你是不能離的!”
普雲生道:“如今這離婚,是常有的事,沒有什麽不光彩的。離不見得就不好,不離不見得就好。硬捆在一塊兒,對誰都沒好處。與其活受罪,不如各走各的路。”
鄂梅梅一看普雲生到底不鬆口兒,隻好拋出了她的殺手鐧;“好!我說不動你!要離,你跟你爸說去!出了我家門,便是你家人!看你爸爸不打斷你的腿!”
普雲生冷笑道:“如今他跟我分了家,他姓他的鄂,我姓我的普。他管不著我的事。”
你敢這麽說!看我不告訴你爸!”鄂梅梅似乎也發了狠:“你個沒情沒義的東西!”她忽地站了起來,用手指著普雲生的鼻尖;“你別欺侮我們高家沒人!”說著,抬起腳就走。
普雲生見老人家老遠地來了,本想說完之後領著她和蜜蜜上街吃頓飯,一看鄂梅梅是這態度,也沒法說了。隻好瞅著她,再沒說話。
高蜜蜜一看娘要走,忙一拉軍生,也跟者要走。鄂梅梅眼瞪道“你跟我弄啥?你就在這兒!看他敢把你捏死!”說著推開門便走了,連頭也沒回。
蜜蜜一看娘不準她走,隻好又愣在那兒。
普雲生走了過來,說:“娘都走了,你還立在這兒弄啥?”說著,從兜裏掏出二十塊錢來,說:“給!領娘上街吃飯去!再給娃買點東西!”
一看見那一遝兒票子,蜜蜜頓時又高興了起來。她一拉軍生,就朝外追去,邊追邊喊:
“娘!他給我錢了!他給我錢了!”
普雲生瞅著,哭笑不得,那眼淚,卻不由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