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正鳴跟鄂稀欠商量好了,要登記結婚。不管婚禮能不能行,隻要一登記,他們的關係就定了,她住在洪正鳴那裏,就名正言順,不怕誰說什麽閑話了。洪正鳴的事情好辦,他隻需在西安的戶口所在地開個介紹信。但鄂稀欠的證明信卻非回村裏開不可。商量了一陣,覺得隻有吃罷中午飯這時辰最好,居民委員會沒有人,隻要悄悄把會計鄂朝華—叫,就辦了,這樣,便避過了鄂心仁。他們也曾考慮過,怕鄂朝華給鄂心仁報信兒,但一想隻要緊緊跟著他,使他沒有報信的機會,便萬無一失了,倆人騎著摩托,離村還有一截路,便熄了火推著走。到村以後,把摩托放在村口一戶人家的門前,才雙雙進了村,到了鄂朝華的家裏。

鄂朝華知道這事兒的情形。一看他倆進來,忙起來迎接,笑著問:

“這麽遠從城裏回來,有啥事兒?”

洪正鳴遞過一支精裝帶過濾嘴的金絲猴,說:“啥事兒?我跟稀欠的非兒嘛!”

稀欠道:“我跟正娃哥要登記,煩你開個信。”

鄂朝華不動聲色,就著洪正鳴手裏的打火機,吸著煙。說:

“行!這是我的非兒嘛!不過,我下午還有點事,你們明天來行不行?”

稀欠道:“這能占你多大一會兒時間?你現在就開。”

鄂朝華道:“這,也可以,不過,你爸知道這非兒麽?”

稀欠道:“這是我跟正娃哥的求,我爸知道不知道。有什麽關係?”

鄂朝華道:“當然,你倆的事,隻要你倆同意就行。不過,農村,老人還是要點個頭兒。”

稀欠道:“我不管那些我的事我負責!我隻要你給我開信!”說著,便拽住了他的袖子。

“開信,可以。”鄂朝華道:“這還不好辦嘛,一攤開紙,一拿起筆,唰唰唰一寫,就成了。隻是你知道,咱村這事兒,難辦!沒老人一句話,我要作難的!”

鄂朝華的心裏很明白,他不能為了稀欠,得罪了鄂心仁,鄂心仁他是惹不起的。但他又不能說他不開。

洪正鳴忙向:“這,你做的啥難?”

鄂朝華陪笑道:“你果真是一家不知一家難麽?咱村有好幾家,娃來了我開了信,老人來了又找我吵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一片好心,動不動便成了驢肝肺。如今那怕是她媽來了,我二話不說,咱就朝大隊走。光她這一說,我還不敢就開!”一邊說,一邊朝他的媳婦紅果說:“你是不是叫叫嬸子去?”說著,朝紅果擠了擠眼兒。

偏生紅果並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說:“人家稀欠要開,你就給人家開去!有叫的啥?再說,心仁叔你得罪得起?”

紅果這麽一說,鄂朝華忙趁機說道:“嘿!我倒忘咧!紅果,那你趕快到稀欠的屋裏去給心仁叔說,稀欠跟正娃要登記結婚。”

紅果一聽,她不去是不行了,便撅著嘴朝外走。

稀欠一聽卻著了急,堵在門口,不準紅果出去。“你先別走!”稀欠瞅著鄂朝華:“你先說說,你開信不開信?”

鄂朝華見稀欠著急,他倒笑了,說:“看你說的,信我還能不開?。。。。。”

稀欠道:“要開。你馬上就眼我起!”

洪正鳴一看這形勢,也跟稀欠站在一塊兒,堵住了門,不準紅果山去,說:“朝華哥,我可沒你罪過你,你就是難為稀欠,也不該為難我。”說著,掏出了兩包煙扔了過去。“這可是我一輩子的事,你要給我攬瞎了,咱們可沒有個完。不走的路走三遍,不用的人用三回。你有權能等住我。我這沒權的說不完也能等住你。到時候,咱們誰也別怨誰!”

稀欠一聽正娃這麽一說,心裏的那份急,也變成了一股火,說:“朝華哥,借不開可以,你得跟我一塊上鄉上去,鄉上要說非讓老人同意不可,我跟你一塊兒去找我爸。鄉上要說沒這一條,我可要挖爛你的臉!”說著,便走過去要抓鄂朝華的領口。

這以來,鄂朝華沉不住氣了,忙站起來說:“好妹子呢,我這個當哥的,還能不支持你的自由戀愛,美滿婚姻?你爸那人,脾氣不好,你也不是不知道。你惹得起他,我可惹不起他,哥知道你愛正娃兄弟,也知道正娃兄弟愛你,隻是……”

稀欠道:“這些話,你都拿到鄉上說去。信我不要了,我就要你個人!”說著,一把朝他的領口抓去。

鄂朝華自知理屈,一見紅果也出不了門,實在推不過去了,隻好說:“好妹子呢,別抓,別抓,我走!”

稀欠一看鄂朝華答應了,便跟著他走了出來。洪正鳴隻好給他把門讓開。鄂朝華從門裏往出走的時候,輕輕朝紅果的胳膊上捏了一把。洪正鳴一看鄂朝華跟稀欠朝村委會走去了,也放了心。紅果這一陣,完全弄清自己男人的意思了。她知道這關係著自己男人在村裏的地位。她趁著洪正鳴稍-鬆懈,猛然從門裏衝了出來,飛也似地便朝稀欠家奔去。洪正鳴愣了一下想追她。又覺得很不合適,隻好趕緊也朝村委會走去。

紅果飛也似的那一陣奔跑。已驚動了村裏的人。人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便不由站在門口看著,想知道個究竟。接著便見鄂心仁提著钁頭,奔了出來,後麵又緊跟著碗碗花。鄂梅梅心想,這下有熱鬧了,便抿著嘴兒,睜著眼兒,瞧這一出好戲看。

鄂心仁瘋了一樣,提著钁頭,奔到了村委會門口。一看,洪正鳴在那兒站著。他氣不打一處來,瞪著眼,二話沒說,就朝洪正鳴奔去,掄起钁頭,攔腰便打。洪正鳴一見鄂心仁來了,已加了小心,本想躲開,但一想稀欠還在屋裏,生怕她吃了什麽虧,便沒有走。如今一看鄂心仁直接衝著他來了,更有了戒備。鄂心仁的頭一掄,他連忙朝後一閃,剛一躲過。便撲了上去。他知道。跟鄂心仁挨得近了,那钁頭便發揮不了作用。鄂心仁打洪正鳴的心

切。恨不得一下子盟洪正鳴於死地,用力很猛,鍛頭一下子打到了空處,他的身子便失去了平衡,隻一轉,趔趔趄趄,差點倒了。洪正鳴趁這時機,用腳使勁在钁把上一蹬,那钁頭便脫了手,在村委會的石門墩上撞了一下,便橫在地上。到底是年輕人,動作敏捷。還沒等鄂心仁回過神來,他迅速奔過去,提起钁頭,轉身便走。鄂心仁一看洪正鳴提著钁頭要走,抬腳就追。

村裏人這陣都明白是怎麽回事了。但他們都冷眼瞧著熱鬧。沒有一個人過來勸架。人們都站在自家的門口,看來挺熱鬧的,卻一片靜悄悄。倒是一群孩子,在街心的路上跳躍著助陣。叫著:

“喲喲!打架了!喲喲!打架了!”

鄂心仁那裏顧得這些,他恨不得立刻迫上洪正鳴,在他的身上咬幾口。但他那裏追得上,眼見得洪正鳴越跑越遠,連那把钁頭,也提走了。

就在鄂心仁追洪正鳴的時候。鄂稀欠正在村委會裏,盯著鄂朝華寫介紹信。鄂朝華還在拖。寫一個字比蝸牛上牆還慢。好不容易寫了兩三個字,又把紙揉了。他想拖到哪心仁來了,他就不寫了。不料鄂稀欠緊,又用手按住了紙,催著他寫。他推不過去,隻好一邊出背粗氣,一邊兒慢騰騰地寫,簡直像上刀山一樣。好不容易寫成了,又裝模作樣地說他忘了我鑰匙。稀欠當然明白他的就思。她一把把信抓在手裏,說:“沒拿鑰匙?我替你砸鎖!說著,使勁一推,鄂朝華沒防備,從椅子上跌了下去。稀欠雙手抓起椅子,掄著朝鎖子砸去。鄂朝華沒想到稀欠會這樣發狠,急忙肥起來,連土都沒顧得拍,就說:“別!別!”隻好開了抽屜,給信上蓋丁公章。他一邊蓋一邊愁眉苦臉地說:

“好妹子呢,為了你,我可犯了你爸的法咧!”

鄂稀欠一看他蓋了章子,抓起來就朝外走,邊走邊把信折好,裝進了衣袋。她還不知道外麵發生的事情。有了這信,她突然感到一陣輕鬆。她剛一出村委會的門,一看街上滿是人,才覺得情況有些不妙。再一看,隻見她爸鄂心仁從村西頭正朝東跑,去不見了洪正鳴的影子。她覺得有點奇怪,不知道他到那裏去了。

原來,鄂心仁追不上洪正鳴,一肚氣沒法兒出,忽然想到,洪正鳴跑了,可不要讓稀欠也跑了,便轉過來,想在村委會門口堵住稀欠。他正跑著,不知是誰,忽然拉住了他,叫道:

“好叔呢,你這是咋咧?”

鄂心仁扭頭一看,是普照民,他氣得一甩胳膊,說:“去你的!多管閑期!”

普照民道:“叔!你別管!惹人笑話!有啥非,說嘛!看你跑得成了啥樣兒了。”

鄂心仁呼哧呼哧地說:“那好!你給我個驢日的走了!”

曾照民道:“你走,到村委會走,有話咱慢慢說,你也消消氣。”

鄂心仁道:“消消氣?我的肚子都快放炮了!村委會我會去,你快給我把正娃往回抓!”說著,雙手一推普照民,自己又朝村委會這邊跑。

鄂稀欠瞅不見洪正鳴,又見她爸朝這兒奔跑,忙想朝東逃走,猛地,隻見她媽媽碗碗花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過來,又見媽的後麵,還跟著她姑鄂梅梅。她隻好忙又站住。叫道:“媽!”

碗碗花一看稀欠站住了招呼她,忙喊道:“稀欠!還不快!快跑!不得了咧!”

鄂心仁看見稀欠像在碗碗花正對麵說什麽話,忙喊道:

“抓住她!抓住她!”

碗碗花慌了,一下子撲過來,雙手推著稀欠,火燒似的喊著

“跑!跑!你不想活咧!”

就這麽稍稍的一個遲疑,鄂心仁已經奔了過來。稀欠本想跟媽說一兩句話,一看來不及了,忙撒腿就跑。

“你!給我!站住!”

鄂心仁厲聲吆喝著,奔跑著,恨不得一把把稀欠又抓到裏。碗碗花一看急了,一下子又撲上來,抓著鄂心仁的衣襟,死命地拽著。鄂心仁一看洪正鳴跑了,稀欠也抓不住了,一肚子的火,便發泄在碗碗花的身上,照著碗碗花的胸脯,便是一拳戳了過去。這一拳戳得不是個地方,碗碗花哼了一聲,便撒開了手,白眼仁兒一翻,便仰麵倒了下去。

鄂梅梅剛剛攆了上來,一看碗碗花這情景,忙蹲了下去,叫道:

“她妗子!你咋咧!”

“你別管!”鄂心仁正在火頭上,氣狠狠地說:“她裝死呢!”說著,朝碗碗花的腿上,又踢了一腳。

“你瘋咧?”鄂梅梅一看碗碗花的臉都白了急得眼淚都流下來:“你看她成了哈咧?”

“別擋他!讓他打!”鄂德壽提著個旱煙鍋,用冷冷的目光,盯著鄂心仁:“人家有威風嘛,還不耍!”

鄂得壽自大躍進時到現在,就不太理睬眼鄂心仁。就是過組織生活,也是各說各的。今兒個,他是實在看不下去了,才忍不住,說了這麽一句。

鄂心仁在村裏,是誰也不怕的。唯獨對這個爺字輩的人物,內心裏有些畏懼。鄂德壽這麽一說,他才站在那兒不動了。

梨娃本來也是旁觀者。由於她跟鄂心仁那層關係,她是決不出麵勸架的。但一看碗碗花那樣兒,她站不住了,忙走過去朝鄂梅梅說:

“她姑!快揉心口兒!”

說著,忙坐在地上,把碗碗花抱在懷裏,跟鄂梅梅一起,給碗碗花揉著心口。

這場風波,自然也驚動了洪成城和文素蘭。他們一聽到動靜,也從屋裏走了出來。鄰居告訴他們,說鄂心仁提著钁頭,要打洪正鳴。文素蘭一聽,便急了,抬腳就要走。

洪成城道:“你去弄啥?是打架?還是勸架?”

文素蘭一聽,又站住了。

“這事兒,咱別管!”洪成城道:“你管也管不了!由他去!”

文素蘭咋能不關心自己的兒子?她瞅著丈夫:“這……”

“你放心!”洪成城道:“天塌不下來!”

文素蘭還是不放心,想知道個究竟,便走走停停,朝村委會跟前挪動。如今一看碗碗花這樣兒,也急了,忍不住走了過來。說:

“還不請人朝醫院送?”

鄂心仁被鄂德壽那麽一說,不好回嘴,蔫蔫地站在那裏,看碗碗花被他打成那樣。心裏也不是味兒,但還是硬挺著,不願說一句什麽話。這作一聽文素蘭這麽一說,一股氣又源了上來,

說:

“我家的,不用你管!”

文素蘭瞅了他一服,沒有說話。

鄂德壽-聽,雙眼望天空,說:“哼!多能行嘛!話說得硬,頂屁用!把能行的兒,多做一點兒,比什麽都強!”

鄂心仁又不說話了,瞅碗碗花那樣兒,心裏也後悔自己太冒失了。

盡管梨娃使勁在心口揉著,碗碗花那-口氣,還是出不來,臉色煞白。雙拳緊擦,還抽起了筋來。

鄂梅梅不由哭出了聲來,說:“天爺爺,這可咋辦呀!”

文素蘭道:“還不送醫院!看把人耽誤了!”她一看鄂朝華在村委會門口愣愣地站著,說:“鄂會計,快找人送!我出錢!”

鄂朝華怎能不曉得這場亂子,也有他的份兒,忙招呼人找架子車,叫紅果快去抱一床被子,把碗碗花朝青龍鎮送。

鄂梅梅。梨娃,文素蘭,仨人跟著架子車,朝青龍鎮急匆匆地走了。

鄂心仁站在那兒,還是沒有動。他的腦子像一鍋粥似的混沌,像一張紙-樣空白。他也不知近自己此刻是在想著什麽,還是沒想什麽。他的雙眼。木然地望者走了的碗碗花,又木然地望都也在望著他的人群。

“唉!”隻聽鄂德幫歎息了一聲,說:“老活德行少活愛,人想要點德行,可不容易呀!”他像在自言白語。又像是說給別人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