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雲生回到廠裏,隻見仲逢玉正在辦公室焦急地等著他。一看見他就說:

“我等了你半天,你到哪裏去了?”

“家裏有些事兒。”普雲生回著,問:“你怎麽跑來了?”

仲逢玉道:“有些事想跟你們商量。”

普雲生道:“別說了,我知道,是不是關於有人告黑狀的事兒?”

仲逢玉吃驚地問:“咋?”已經來人了?”

“可不,正查著呢!”普雲生平靜地說:“沒有啥了不起的,你放心好了。”

仲逢玉沉重地笑了笑,說:“你倒是說得挺輕鬆的!”

“你不輕鬆又能咋著?”普雲生道:“如今千斤擔子,都在我的身上壓著,廠子雖說辦起來了,攤子鋪開來了,可欠的貸款還沒有還完。半坡坡上,能刹住車麽?不滑坡,首先粉身碎骨的是我。”

仲逢玉道:“咱們共甘苦的,我就是怕你撐不住才來的。要挨刀,咱們一塊兒挨!”

“據我看,刀還是不至於挨的。不過是幾支從背後射來的暗箭。但他們並沒有瞄準目標。”

“人家瞄的是我爸!”

“可你爸並不是這廠子的法人。各種手續,簽字畫押的是我。我一身背了,他能給你爸加上個什麽罪名?”

仲逢玉道:“唉!情是怕們共同搞起來的,我不忍心你一個人受作難。”

“去去去!你就處米問我說這外話?”

仲逢玉笑脊,不作聲了。

“搞這些,容易麽?”普雲生道,“雖說貸款上技術上你們是出了大力的,可我這個外行,是費了多大的勁,才鑽進去的?我像個剖腹產的女人,總算把這娃生下來了。我就讓它就這麽完了嗎?如果把它憋死了,把我殺了賣肉吃,我都不甘心。我這條命,是撲到這個上頭了。他殺不了我,這廠於就倒不了!”

仲逢玉道:“我就是有點想不通,如今想作點事,就這麽難。”

普雲生道:“唉!這也難怪。前些年,在街上補鞋釘掌,賺幾毛錢,都認為你是資本主義,如今能讓你辦這麽個廠子?腿上不抽筋,才怪呢!別人辦個什麽企業,都要掛靠個國家單位,應個名兒,是公家的大集體。我沒關係,也沒想到這些,沒這麽搞,趕你們提起來,我已跑得差不多了。其實這麽著,咱們倒吃了虧,稅交得比別人多得多,還沒人替咱擋風遮雨。多交些稅倒不怕,這應該,可沒人遮風擋雨,這就……

“誰說沒有?我不就在擋著嗎?”

隨著這聲音,從外麵走進一個人來,普雲生忙站起來,叫道:

“賀縣長!”

賀縣長並不是縣長,而是副縣長。十幾年來,人們在稱呼領導的職務時,都免去了前邊的那個“副”字。也許是嫩多了這個,也許是被稱呼者不悅意加這個一字,約完成俗,大家都這麽稱呼了。賀縣長雖然五十出頭了,人卻顯得很有精神,一身中山服,老是穿得齊齊整整,臉色黃中透紅,朝氣蓬勃,隻是可惜頂禿得厲害,又光又亮,幸虧周圍還有一圈黑發,便留得長長的,梳了上來,把那光處半遮半掩地美化了一下。

賀縣長大踏步地走了進來,沒等普雲生讓坐,他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了,說:

“雲生,又發的啥愁呢?”

普雲生把仲逢玉介紹給他,說:“賀縣長,你是知道的吧,市上來人,說這廠子不是我辦的.....”

賀縣長擺了擺手,說:“別說了,我全知道。不是你辦的,又是誰辦的?”

普雲生道:“你知道這就好!”說著,忙沏茶遞煙。

賀縣長道:“別人知道不知道,這是我心裏一本賬嘛!”說著,又朝仲逢玉道:“我沒見過你,可我跟你爸還是認識的。大躍進的那一年,大煉鋼鐵,我們還一塊兒上渭河灘淘過沙子。嘻嘻,那可真是胡成精。那沙子裏,那裏有啥鐵砂?可誰敢說沒有?大幹特幹加苦幹,幹死也不下火線。”手擺著篩子,就睡著了。你爸跟人閑編,說,人都說沙裏澄金,沒聽見說到少裏撈鐵。咱們要在這少裏淘出金子就好了。不知是誰告了狀,說你爸這是汙蔑大煉鋼

鐵。汙蔑大煉鋼鐵,就是汙蔑大躍進,汙蔑三麵紅旗,開了個批鬥會,批鬥你爸個右傾。

“開批鬥會時,我們那個組推選我當代表去發言。那發言稿的開頭,我至今還記得。那年頭,講寫詩,搞寫詩比賽,寫詩運動。詩在文件上都打了頭陣。那個人發言稿上開頭不是詩?我的詩是,東風萬裏紅旗揚,渭河灘裏擺戰場,座座高爐平地起,要為祖國煉純鋼。好個大膽仲之俊,膽敢螳臂把車擋。鋼鐵製成榴彈炮,堅決把右派一掃光,哈哈哈……”說著自己也忍不住大笑起來。

普雲生跟仲逢玉聽著,也不由笑了。隨著這笑聲。他們的心惜也鬆弛了一些。

賀縣長接著又說:“雲生,你爸那人,我也是認識的嘛。鄂家灣灣的老書記了。咱縣裏幾十年能當支書的人可是不很多的。這人立場堅定,旗幟鮮明,苦大仇深,辦事認真。隻可惜老是用老眼光看問題,怕是慢慢就攆不上趟子了。”

普雲生望著賀縣長笑了笑,沒有說話。

賀縣長呷了—口茶,接替說:“我這個人哪,沒有別的能耐,幾十年來隻有一條,不整人。人為啥要整人呢?有些人整了人,他也不見得就升了官發了財,他的日子也不見得就好過。我們吃虧就吃虧在老是人整人,把個國家越整越窮了。大家都窮了,窮慣了,現在這幾年提倡富,許多人還接受不了。加之多少年平均主義害的,許多人還見不得別人富。有個笑話,你們聽說過沒有?”

普雲生和仲逢玉問:“啥笑話?”

賀縣長道:“說是一個女人,把最心愛的一個娃死了。她傷心得很,哭的沒個完。別人勸她別哭了,她哭著說,要得我不哭,除非人人都死這麽一個娃!你看看!”

普雲生和仲逢玉忍不住也笑了。

“其實呢,那些見不得別人富的人,他自己也是希望富的。他比別人稍稍強一點,就滿肚子的優越感,尾巴能當旗杆使。你說,城裏人比農村人能強多少?可就是個城鎮戶口,有些人就以為他是從娘娘肚子裏鑽出來的!你看,多可憐哪!”

“有道理!”普雲生說。

“可是,這種人總是希望自己比別人強,卻是怕別人比自己強,大家給這種人起了個外號,叫“盼人窮”。笑人窮,恨人有。這是一種病,一種傳染病,一種瘟疫。你這廠裏現在的這事兒,便是這種病發作了的症狀。”

“哎呀!”仲逢玉驚歎了一聲,說:“賀縣長,你可真是說得太好了!”

“過去幾十年,我們老講共同富裕。對不對?對!可大家共同富裕了沒有?沒有!城裏人優越,優越在什麽地方?不就是勞動日價值比農民多幾角錢,半斤肉四兩油有點保證?就這也不保險,有的省不是由四兩降成了三兩?這種說法似乎給大家造成了一種錯覺,要麽一起窮,要麽一起富。事實上這情況從來也沒有過。但就是這種思想痼癖,對於少數人先富起來的說法,有一種不自覺的條件反射。這一反射,病就發作了。他不敢幹,或者不會幹,或者不想幹,或者沒法幹,但他卻叫你也幹不成。於是,便胡反映,亂告狀!你們這兒這事,就這麽點著了火兒。”

“那你看,我們該咋辦”普雲生問。

賀縣長道:“這話,有私話,也有官話。”

普雲生道:“賀縣長,你放心,在這兒,你私話也說得,官話也說得,我是決不會告你的黑狀的。你從一開始就支持我,我是知道的嘛!”

賀縣長道:“我也不怕你告狀,如今誰不是會上說官話,底下說私話?沒官話幹不了工作,沒私話辦不成事情。官話排場,私話結實。官話是裝腔作勢擺架子,私話是打開窗子說亮話,彼此心照不宣。先話私話吧,你這廠子是咋回事兒,我還不明白?你普雲生不過是個農民,能想起來辦這麽個廠?你怕從小兒到大,拿衛生紙都沒擦過尻子。你懂得到銀行貸款你怕連青龍鎮的信用社都沒進過幾回。你辦廠的各個關口為啥過得那樣順利?是你普雲生的麵子呢?還是你普雲生的能耐?你別笑!我心裏明白,你心裏也明白。可我既然支持你辦了,就決不拆你的台。就是仲局長,我也不反對他賺錢。他的工作是蠻好的嘛!辦個廠,給社會上增加了財富,自己也落幾個,兩全其美嘛!這是好事,不是壞事嘛!一不貪汙,二不盜竊,有啥不可以?我這人思想不保守,把世事看得開!我過去批判過他,可那是大家推選的!我現在不批判他了,還要保護他……”

“那就多謝你了!”仲逢玉忙感激地插話說。

“這是私話。官話呢,就不同了。不是不容許幹部尤其是領導幹部幹這事兒嗎?你仲之俊怎麽這樣做呢?你拿著國家的工資,怎麽還要撈外快?這可是個嚴重向題。有人反映,應該嘛!應該查個水落石出嘛!……”說這番話的時候,賀縣長臉上的神色是嚴肅的。說到這裏,頓了頓,他才笑了:“不過,不過這得有真憑實據呀!郭紐長跟我談…....”

“你是咋個說的?”普雲生忙問。

“他說你態度不好,有點抵觸情緒。我說,我們得考慮這態度不好的原因。如果真是那麽回事,他態度好不好無所謂。如果不完全是那麽回事,便事出有因。如果根本不是那麽回事,就難怪他有抵觸了。對待一個幹部,尤其是領導幹部,我們應該慎重點兒,不能草率,再不能搞今天處理了,明天又去平反的事兒了。還有呢,對好些事兒,我們不能按過去的眼光和方式去對待。如今一搞活經濟,許多事兒都湧現了出來。今天你說他不合理,明天也許就忽然又合理了。譬如長途販運吧,開初說這是投機倒把,後來很快又說這是正常現像,互通有無,物資交流嘛!是不是?我說,普雲生辦這個廠子,也許找過仲局長,仲局長也可能幫過忙,但不能根據這,就說這廠子實際上是仲局長的。當然,普雲生找沒找仲局長,仲局長幫忙沒幫忙,我並不知道。調查你盡管調查。要讓我說看法,我就是這麽個意見……”

普雲生和仲逢玉聽著,不由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說:“賀縣長,太感激你了!”

賀縣長笑道:“有感激的啥呢?我隻是想說明,我沒把你們當外人看。我跟仲局長隻是知道,並沒有交情。”他指著仲逢玉:“我也沒見過你,”又指了指普雲生:“就是跟你,也隻能說認識,並沒有深交。但我這個人,就是心腸好,盼別人能幹點斯情。你們在幹事情,我能不支持嗎?廠子塌火了,對誰都不利。國家收不到稅,有啥好處?叫你們背一身債,剁了肉身蹦骨頭,能炸出多少油?一個農民,廠子倒了台不是要了你的命?.....好了,話就說到這兒吧,我隨便來這兒轉轉,該走了。”

普雲生忙說:“別!別!賀縣長。你今天無論如何,得吃一頓飯。你說,上哪兒?”

賀縣長無聲地一笑:“什麽時候嘛,還招搖過市地吃飯?就是送禮,你們都給我免了。傻大個撈魚,雖沒抓著,倒落一身腥!去吧去吧,忙你們的吧!”

賀縣長連送都沒讓送,便獨自走了。

仲逢玉目送賀縣長走遠了,才朝著普雲生笑著說道:“這個賀縣長好像是很通情達理的嘛!”

普雲生也笑著問:“你這麽看?”

仲逢玉道:“怎麽?他不是這樣的?”

普雲生道:“這個老滑頭,用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把底兒全給了交待了。你爸的命兒,這廠子的命兒,都在他的手裏捏著。今就看咱的態度,決定他的說法。”

仲逢玉-想,晃然大悟,說:“啊呀,我才靈醒了一點兒。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該咋著辦,你就辦吧。”

普雲生道:“如今最能說話的,最有威力的,便是錢。過去找他的時候,煙。酒、毛毯、洗衣機,如今這都過時了,也許成了人家的負擔了。今兒臨走撂下的那句話,便是說要錢呢……”

仲逢玉道:“你估摸他能要多少?”

“一幹塊對他來說,就是個大數目了!”

說著,歎口氣說:“如今要辦成個非兒,其難呀,哪一道關口,不拔幾根毛!這樁事,是天上掉下來的!怕郭組長臨走時,還得表示-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