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碗碗花被架子車拉走了,鄂心仁還在那兒愣著。普照民走到他跟前,說:

“叔,走,進村委會歇歇吧!”

鄂心仁這才像醒過來似的,隨著普照民朝村委會走去沒幾步,忽然問:“你抓的人呢?”“誰呀?”普照民問。

“你個驢日的裝的啥糊塗?”

“啊呀,叔,我咋能給你裝糊塗?你哪裏叫我抓誰來?再說,如今又不是**,咋能隨便抓人呢?你就不會說這話。”

“我說抓又怕啥?誰把我能咋著?”鄂心仁又瞪起了眼。

“好好好!叔說來!叔咋能連這話都不敢說?”普照民忙低聲下氣地說。

“那你抓的人呢?”鄂心仁又問。

“抓誰呀?”普照民笑著也又問。

“正娃呢?”

“你叫我攆來,可我沒攆上。他跑得快極了。”其實他根本就沒攆。

鄂心仁白眼仁翻:“沒用的東西!你連這麽點事都辦不好!”

普照民不敢回嘴,隻隨他走著,鄂朝華也隨著跟了進來。

鄂心仁一坐在椅子上,便又向:“朝華,那介紹信,幹萬不能開!”

鄂朝華低眷頭說:“是這信不能開。”他自然不敢說開過了。

鄂心仁想了想,又問:“這信你到底開沒開?”

鄂朝華吱唔替說:“叔,你說這信不能開,便不能開嘛!她再來,我便不開!”

鄂心仁瞅著鄂朝華那樣兒,不由又火了,說:“娘的X!我問你方才開沒開?”

鄂朝華不能不回答,卻又不敢回答,嘴皮子動著,卻發不出聲來。正在這當兒,隻見水水抱著娃急急地走了進來,叫道:

“朝華哥,打個電話!”

這一下,可解了鄂朝華的圍,忙向:“給誰打?啥事?”

水水氣呼呼地說:“我娘快讓人打死了,你都不讓她兒知道?”她瞧也不瞧鄂心仁,黑著臉兒,倚門站著。

鄂朝華瞅了瞅鄂心仁,鄂心仁閉著眼兒,沒有說話,他明白鄂心仁這是默許了,便去搖電話。

“要忠娃子,還是.....”他邊搖邊向水水。

“我還敢要誰?”

“你講吧!”他把電話要通了。

“你講!”水水說。

“我咋講?”

“按我方才說的講!”

“啊呀!這……”鄂朝華為難了。

“就說病了住院了!”普照民忙遞上了這句話。

水水瞪了普照民一眼:“平白無故的,害啥病?”

普照民道:“你不叫這麽說,可咋說?”

水水道:“那,你就說,我娘讓咱村的黨支部書記,一錘戳的閉氣呢!”

鄂朝華的嘴唇動了動,還沒有發出聲來,就又掛上了

“你咋不講了?”水水氣呼呼地問。

鄂朝華蔫蔫地說:“他都聽見了!”

水水從子裏嚀了一聲,抱著娃騰騰騰地走了。

水水的腳步聲聽不見了,鄂心仁這才睜開了目,沒好氣地說:

“都是你兩個不中用的東西,把事情給弄瞎了。”

普照民跟鄂朝華都不敢吭聲。

“要是你們一個給我抓住稀欠,一個給我抓住正娃,那裏會出這樣的?”

沉默。

隻見餘忠信唱著他的那段小曲兒,搖搖擺擺地走了進來,一邊的氣氛不對,唱了半截的小曲兒,立即卡在了嗓子眼裏。

“你來弄啥?”鄂心仁白了貓兒眼一眼,沒好氣地問。

“你們這是咋咧?”貓兒眼沒有回答,卻在反問。

普照民道:“你隻說你有啥事嘛。”

“又有一樁財路,我想找你商量。你們要有事,就改日再說吧。”說著,一副要走的樣子。

“你別走!啥財路?”鄂心仁一聽便動了心。上回那件事,雖說費了些周折,可錢還是賺了。他對餘忠信還是有些興趣的。

“唉!”餘忠信眨巴眨巴眼:“這事兒怕有點難辦,還是算了吧!”

“你說說,我聽聽。”鄂心仁道。

餘中信悶了悶,才吞吞吐吐地說:“有人叫我跟你們商型商,想承包你們村的蘋果園。”

普照民奇怪地問:“蘋果園?我們村哪有蘋果園?”

“啊呀,河灘裏那麽一大片,你咋能說沒有?”

普照民道:“你開的啥玩笑?那都是各家各戶種的呀!”

餘忠信眨巴替眼兒笑道:“好我的大村長呢,你內行人咋說那外行話?那地,不是你們村的嗎?”

鄂朝華道:“地都分下去了嘛!”

“分了就不會收?”餘忠信道。

普照民道:“咋個收?”

“權在你的手裏,還不是一句話的事。”餘忠信道:“我早打聽好了。秋收的時候,這地畝要收回來,從新調整,趁著這機會,把河灘裏的地收到村委會手裏,不就得了嗎!”

鄂朝華道:“這怎麽成?種都是各家各戶種的,又不是大隊統一種的,能收上來嗎?”

鄂心仁一直聽著,沒有說話。聽到這裏,這才說道:“咋收不上來?成了沒王的蜂了?”

鄂朝華道:“可這,人家已經種了三年了……”

“種了蘭年了又咋的?當初,誰同意他們種果樹來?我們這兒是糧產區,要以糧為綱!他們種的這果樹,和這個政策是有抵觸的!”。

餘忠信眨巴著貓兒眼笑道:“啊呀呀!你好好聽聽,到底是書記水平高,有眼光,有魄力,一張口就敲到了點子上!”

這麽以來,鄂朝華和普照民都不敢說話了。

“雖然說這都是在河灘地,不在正式的地畝之內,可也不能佳想種啥,誰就種啥。也得服從統一的計劃嘛!咱們這裏,一直規劃的是糧棉產區,啥時候提過種果樹。還不是看人家種果樹能賣錢,把眼給看紅了?把嘴看饞了?誰想昨弄就咋弄,那不是縱容自由主義嘛!以後還咋管?如今在河灘地上種,以後要在好地上也種,咋辦?”

“就是就是!不暫啥辦,都得有一點原則性兒。”餘忠信的貓兒眼眯成了一條縫兒:“如今哪個村不留一點兒機動地,弄一點兒收入?你們把這些一收,既製止了亂種的風氣,又能給隊上賺錢,這不兩全其美嘛!”

鄂心仁盯了餘忠信一眼,說:“去去去!我們村裏的事兒,用不著你來多嘴!上麵就是有精神,我們還得開會研究呢!”

“對對對!”餘忠信笑著∶“不過,人家出的價可蠻高的,你們要是研究了,說一聲兒。我不過是白操心,還不是上回咱們合作得不錯,又想給你們辦點事兒?”說著,抬腳便走了。

屋子裏又沉默了下來。

半晌,鄂心仁這才又說:“這事兒,你們考慮一下。村委會不想法弄點收入,拿啥為大家服務呢?再說,這種自由種植的風兒,也得煞一煞了! 貓要是不管老鼠,老鼠可會咬貓的!”說著,抬起腳來,也慢慢地走了。

待鄂心仁一走遠,鄂朝華才瞅著普照民說:“村長,你看這事咋辦”

普照民搖了搖頭,說:“怕弄不成。人家都辛辛苦苦務了三年了,眼看著要掛果,能讓你用刀子在身上割肉?”

“對著呢! 我也是這樣想。尤其是,這樹是老支書鄂德壽帶頭種的,要收,他能答應你也知道,老支書雖然如今無職無權,可村裏人誰不尊?威信比他高得多!”

普照民苦笑了一下說:“可心仁一拿主意,是你敢勸呢?還是我敢勸呢?一語定乾坤!這是鐵板上釘子,動不得!就說今兒個這事吧,明明他蠻橫不講理,誰敢說一句?”

鄂朝華歎著氣說:“我還非挨他一頓臭罵不行,稀欠逼得我沒辦法,我把信給開了!”

普照民忙驚問:“真的?”

“可不!真的!”鄂朝華道∶“我就怕惹著他,忙讓紅果去叫他。

誰知他在街上鬧的沒個完,就是不到這裏來。我實在推不過了,才寫的。再說,稀欠跟正娃,都和我沒仇沒怨的,我難為人家弄啥這是人家一輩子的事,我為啥要那麽缺德?”

普照民無可奈何地說:“開了就開了,不開咋著?你總得得罪一頭,不得罪老的,就得得罪小的。他要罵,你不吭氣,也就完了。”

“那我有啥辦法!”鄂朝華也歎著氣,說∶“跟他在一塊兒,咱老是像個媳婦!”

“也快了”普照民道:“我看他也弄不了多長時間了,咱們熬著吧!”

“熬?咋熬?”鄂朝華問:“收河灘地的事,你可是站在第一線的,小心村裏人扯了你的領口子!”

“到時候再說吧!”普照民道:“開會的時候,他總讓人說話吧,我不相信都聽他一個人的!”

“可也是的!”鄂朝華道∶“不過,依我說,你事先悄悄給老支書透個信兒,看他咋說,興許他能給你出點點子呢!”

“啊呀!莫想到你還有這麽個好點子!”普照民瞅著鄂朝華,不由笑了。

鄂心仁從村委會出來,沒精打彩地朝家裏走去。此刻他腦子裏想的,已經是蘋果樹的事兒了。過去,他對餘忠信是沒有好印象的。貓兒眼餘忠信是全公社有名的鬧資本主義的,雖然劃不到階級敵人的圈子裏去,可也臭得可以,因為他不是在社會主義的牆腳搬磚,便是給貧下中農的臉上抹黑。可現在,他對貓兒眼的看法變了。他覺得這狗日的還算是個人物,他那雙貓兒眼一眨,便能來找。誰說他是眼兒一眨便是一個鬼呢?他也是一隻逮老鼠的好貓呀!雖說他是借這給他自己賺錢,可你能養貓不喂貓麽?從上回的事兒看,這家夥是有點兒能耐,今天呢,這個點子也不錯,其要把那些灘地全收回來,好幾百畝,還不弄幾萬塊錢?這好幾萬裏就沒有自己一萬?奶的X!能弄一萬老子也蓋澤樓呀!你正娃算什麽?你能蓋得起樓房我就蓋不起?誰說鄂心仁的觀念沒有改變呢?在弄錢的這件事上,他早就和時代同步,不,

他早就超前了。

想著想著,便進了門。一進這個門,他才覺得屋裏空空****,靜靜悄悄地,一個人影兒也沒有了。沒了人,雞就享有特別的自由了。案板上,鋼頭上,被褥上,到處都印著它旅行過的足跡,尤其是蹲在牆邊的糧食口袋,竟被它啄破好大一個眼兒,地上撒了老大一把麥糧兒。吃飽了,也消閑了,它們擠在一堆,縮著脖子臥在土裏打盹呢!

他這才明白,偌大個院落,隻剩他一個人了。他突然之間升了官兒,由村支書升為“司令”了。

“司令”他並非沒當過。碗碗花沒過門以前,他就當過“光杆司令”。在幹這一行上,他還是有點經驗的。他心裏說,娘的X!都走了!都走了好!我一個人還不過日子了!他走在案邊,拿起熱水瓶,給自己沏了一缸子茶,便坐在炕邊邊上,背靠著牆,右腿架在左腿上,點了一支“大雁塔”,咂了起來。

他這才想起今兒個的事情來。他很喪氣,一沒挖洪正鳴一頭,還讓洪正鳴把钁頭,給拿走了;二沒抓住稀欠,讓稀欠給跑了。這簡直是今天最大的失敗。沒抓住洪正鳴,他怪自己,誰叫自己的腿短,沒人家跑得快;沒抓著稀欠,就得怪碗碗花了,你為什麽要拉我?你不拉,我不是就拉住了?哼哼!你護著子,跟我不是一條心!你挨那一錘,活該!把你個吃裏扒外的東西!你幫稀欠,不就是幫正娃,幫仇人麽?別怪我打你,這可完全是你自找的!

但當他一想起碗碗花那憋得臉色發青的情景,他到底還是有點兒心慌。真要是把她打出個哈來,那可昨辦?兒子們會怎麽樣?在村子裏落個啥名聲?別人且不說,兒媳婦水水雖然對他是很不滿意的。如果兒子對他有了意見,不再回來,即使偶然回來,也不理他,而稀欠肯定是不再回來了,那麽,在這屋裏,他肯定便成了孤家寡人,成了個孤鬼兒。雖然說當“司令”是有經驗的,但“司令”卻也不容易當。那時候,老是想女人,想媳婦。有一回,大忙天,累得像一頭不歇晌的驢,回到家裏,還得自己做飯,麵條擀好了,柴濕,一屋子的煙,也燒不開水,氣得他把風箱杆杆使勁直拌,最後火了,一腳把風箱杆杆踹斷了。但肚子餓得慌,飯還得吃呀!他不得不耐住性子,拉著半截風箱杆杆,叫驢拌嘴似的,忽嗒忽嗒把飯熬熟了,好好的麵條兒,煮成了一鍋粘漿糊。自從碗碗花過了門,一進門張嘴便喝,端碗就吃,沒了碗碗花,要是再過那種日子,可就更恓惶了。一想到這裏,便多少有一點兒後悔了。”

他後悔,但他決不自責。他認為她還是該打的,隻不過是……隻不過是什麽呢?他是不願再想的了。

那幾隻雞,大約是食兒消了,肚子又餓了,那紅翎子公雞領著,母雞在後麵跟著,咕咕叫著,又到口袋底下鳩起那麥粒兒來。娘的X!它們倒相親相愛的!那公雞用嘴在口袋的破口處哈著,用爪兒刨著,自己卻並不吃,即使刮起一粒,又吐在地上,歡樂地瞧著母雞在啄食。瞧著瞧著,他一肚子都是氣,他覺得那公雞的咕咕聲,竟像是在嘲笑他。他罵了一聲。從腳上脫下一隻鞋,照準那紅翎子公雞。便打了過去。那公雞不曾防備,嚇得尖叫一聲,跳起老高,接著便喪魂失魄地“咕咕噠噠”叫著,朝院裏奔去。那些母雞,也隨它急急奔去了。

“娘的X!母雞都知道跟者公雞跑!他在肚子裏罵了一聲。

雞走了,偌大個子又沉默了下米。

他背靠著牆。右腿又架上了左腿。靜靜地坐在那兒。多少年沒有過的一種冷清和孤獨,突然湧上了心頭……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鄂忠、鄂禮、鄂梅梅、水水,才回到家裏。鄂心仁仍舊坐在那兒,瞟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

鄂梅梅埋怨地說:“幾十歲了,打人連個輕重都不知道!”

鄂心仁一瞪眼:“我看還打得輕呢!”

水水看也沒看鄂心仁,卻朝鄂梅梅道:“姑!我屋裏這事,你說也別說,勸也別勸!如果能說能勸,也就沒這場事了!”

鄂忠忙說水水:“你別說了,行不行?”

水水道:“你以為我想說,你們屋裏,有女人說話的權利嗎?”

鄂禮氣呼呼地說:“你說這話是啥意思?”

“啥意思?沒意思!”說著,抱著娃回她的房子裏去了。

鄂心仁氣得白瞪眼,可也沒辦法,說:“這日子過不成了!”

偏生這話又讓水水聽見了,從房子裏又大聲撂出來一句:“過不成了,就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