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雲生把娘接到縣裏的第二天一早,安排好廠裏的工作,就到張家巷來看娘。

碗碗花好好休息了一夜,神色好多了。一見普雲生來了,說:

“我沒事兒了。你工作那麽忙,還跑來弄啥?快忙你的去吧。”

普雲生道:“有稀欠跟正鳴照顧呢,我還能不放心嗎?隻是我好久沒跟你坐一坐了,想陪你說幾句話兒。”

碗碗花道:“那也好。其實呢,我也早想跟你說說話兒。”

稀欠忙給哥衝了茶,說:“娘的心不寬,是要你開導的。你就跟娘好好說吧。”

普雲生歎口氣道:“娘為咱姊妹,苦也受了,委屈也受了。隻咱那家裏,有些話,實在沒法說。”

碗碗花道:“做娘的為兒女受苦受委屈,那都是應該的。世上那個做的娘的不是這樣?你們如今都長大成人了,我就是為你們操心,還能操多少呢?”

普雲生道:“不是我這小人要說老人,我爸那人,太獨裁了。也不看現在是什麽時候了,還那麽霸道。”

碗碗花道:“他就是那麽個人。你他不是不知道。”

普雲生道:“我知道才說他。譬如給我成親那樁事吧,還不是他打的漿糊?”

碗碗花—聽忙問:“說是你要離姬?是不是?”

普雲生道:“不離,那日子咋個過呢?你又不是不知道蜜蜜,她取大的優點。她最大的優點,就是算是個女人。”

碗碗花道:“唉,娃都那麽大了,湊合吧,不念她,也得可憐娃。”

“可那娃並不是我的!”普雲生忿忿地說。

“啊!”碗碗花吃驚地說∶“雲生,你可不能胡猜,那日期月份,我可是算過的!”

普雲生道:“我的事我還不知道!我不會冤枉人。娘,那娃是高寶順的!”

“真的?”碗碗花似乎還不相信。

“千真萬確。不信,你問蜜蜜,看我走時沾過她沒有?”

碗碗花這才長出了一口氣,說:“你要跟她離了,她可怎麽過呢?”

普雲生道:“當初爸跟姑,為了姑的名聲,硬把她塞給了我。我本來就不同意這樁事嘛,還不是爸逼的?姑領著蜜蜜,還到廠子裏來吵鬧,故意臊我的皮。她就不想自己的不是,卻說我已經在外麵掛上了別的女人。你看我是那樣的人嗎?”

“那你準備咋著呢?看著親戚的份上,你也得可憐可憐她呀!”碗碗花道。

“高寶順已經服刑期滿,回來了。我已經托了人,給他說去了,蜜蜜跟娃,都是他的!”

“他咋說?”

“正說著呢。看他提什麽條件。我準備給人家拿一萬塊錢,這不是給他高寶順的,是給蜜蜜和娃娃的。蜜蜜好歹跟我夫妻了一場,軍生也叫了我幾年爸。我前邊離,他後邊結,物歸原主。”

碗碗花想了想道:“這倒是個好辦法。”

普雲生道:“這情況,我一邊給高寶順做工作,一邊還得托人給姑做工作。你裝你不知道,有事往我身上推。不然,你又得受爸的氣。”

碗碗花點點頭道:“這就好。”

“不過,有一件事,你可得做主!”普雲生說著,用眼盯著碗碗花。

“啥事?”碗碗花問。

“就是稀欠的事嘛!”

碗碗花歎了—口氣,說:“我何嚐不同意兩個娃談這事?自己勺女兒不消說,正娃家雖說跟咱家不美氣,可他也是我眼皮子底下長大的....”

“不美氣?兩家不美氣?”普去生道:“這不美氣還不是我爸造成的?他像一隻好鬥的公雞,動不動就想鳩人,一天不鳩,好像就不自在了,活不下去了。就當前些年是龜茲,吹嗩呐——好的那個調調。正娃他爺是地主,他爸是右派。你鬥一鬥,還能落個立場穩覺悟高的名聲。如今呢,正娃一不是地主,二不是右派,你還搞的個啥名堂?我跟蜜蜜不該成,他死活硬往一塊拽;稀欠跟正娃應該成,他死活又要往開的拆。唯恐天下不亂!就像一付稀屎熬的痔藥,貼到哪裏,便瞎到哪裏。就這,還以為這是他的本事。好像就數他能行!”

碗碗花道:“他一輩子這樣慣了,難改呀!”

“難改?難改就由了他麽?”普雲生氣憤地說:“他也得看看別人的死活呀!就當我不是他親生的,稀欠可是他的親女子呀!莫非把稀欠逼瘋了,整死了。他就甘心了?娘,你就是不心疼正娃,也得心疼稀欠呀!”

聽著這話,碗碗花瞅瞅雲生,又瞅瞅稀欠。不由得眼睛都濕了,說:“唉!無論你也好。稀欠也好,都是娘腸裏掉下的一塊肉呀!我在你們身上,都是一樣樣的。我還盼晗呢?隻盼你們都好,隻盼你們都否得像個人樣,我死的時候,也就能合上眼睛了。是正始,這是個好娃,能行娃,且說是鄰家的,我心上也是含不得。可你爸那個死鬼,死活的不願意,你莫見他那個凶樣兒,恨不得一钁頭挖了正娃,一錘把我戳死.....”

稀欠聽著不由哭了,說:“你全是為了我....

碗碗花道:“娃呀,別說這話。幸虧他沒抓著你,要抓者了,還不定要出啥樣的亂子呢!娘這一錘,挨的也值得。”

普雲生聽替,不由也掉下淚來。他立刻便擦去了,說:“娘,你也看見了,他這人,是為了自己,不管別人的死活!他隻認他的理兒。他的理兒是錯的,也得讓人說是對的!這行麽?你跟他,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最好的辦法;就是丟開他。別管他!事情該咋辦,就咋辦!依我說,趁著你在這兒,讓稀欠跟正娃把事兒辦了。”

碗碗花怯怯地問:“那,行麽?”

“有啥不行呢?”普雲生道:“他倆一成親,看他怎麽著!我就不信他真能吃人!”

“他要趕到這兒吵鬧呢?”

“唉!我說娘,你一輩子吃虧,就吃虧在這膽小怕事上。我說讓你在這兒看著稀欠辦喜事,就是防他來鬧事。他來了,你就出麵,看他咋著!在這兒,不比在村裏,也不比在家裏,你往出一站,就是稀欠跟正娃一堵擋風的牆。他一不敢罵你,二不敢打你,就是胡鬧,也鬧不出去。這是講理的地方,也有講理的人。你把膽放壯。你也是個人嘛,怕他怎的?”

碗碗花道:“我不是怕他,我是不忍跟他生這份氣,惹人笑話!”

普雲生道:“這就好。他是個不吃敬酒吃罰酒的!你硬了,他就瞪著眼兒沒法兒。不信你試試。他得他,是你老讓著他。你越讓。他越覺得他能行。他這慣毛病,還不是你慣的!就是在村裏,他那一個人說了你的毛病,也是過去那極左政策慣的!一講民主。他就沒猴要了!”

稀欠在普雲生建議娘為她的婚事做主的時候,一直用感激的目光,盯著她的這個同母異父的哥哥。聽他這麽一說,稀欠替說:

“我爸這人就是不講理!橫的不行,老是不讓別人說話。好像是天生的正確.....”

碗碗花道:“行了,別說了。依我看,這事兒不來個硬的,沒有個好兒。這回,我就破罐子破摔吧。稀欠,你就跟正鳴商量著辦事吧!”

稀欠一聽,高興的臉都紅了,摟著碗碗花道:“娘!你真好!”

普雲生道:“你早該這麽做的,娘!依我看,忠娃子兩口也同意這樁婚事。跟爸跑的,就禮娃子一個人。要是投票表決,四比二,他們還是少數。你一硬起來,他有啥辦法?”我們都這麽大了,他要咋著,就成了孤家寡人。這回他這麽一打你,更是缺了理兒。如今他在家裏,還不知咋樣想呢!”

正在說著,隻見洪正鳴買的肉買的菜回來了。說:“喲!雲生哥來了。上午別走了,咱們一塊兒吃飯吧。”

普雲生向:“最近生意咋樣?”

洪正鳴道:“湊合吧。進了一批上海羊毛衫,已賣得差不多了。你那兒呢?”

“還好,局麵基本上已經穩住了。”普雲生道:“隻是不知道誰告了仲局長的黑狀,市上來查呢,折騰得人不得安寧。”

洪正鳴道:“喲!你提到這,有人朝我說。有人也傳我的黑狀呢!”

“告你的啥?”普雲生問。

“詳細情況我不了解。聽說是什麽投機倒把,偷稅漏稅。管他呢,咱這種事兒,哪裏幹過?告,讓他告去!心裏沒冷病,不怕吃西瓜。”

普雲生道∶“正鳴,你可不要小瞧這些告黑狀的!你說這是些沒鼻子沒眼的東西,可有人卻認為這是有鼻子有眼的寶貝。”

洪正鳴滿不在乎地笑道:“沒根沒梢兒的事,他們不調查出個頭頭道道來,能給我頭上按?”

普雲生道:“調查?誰給你調查?小心先把你扳倒再說。到那時候,你怕哭都沒眼淚呢! 你如今成了一塊肥肉,誰逮住了都想咬一口?撕一片?”

洪正鳴道:“這麽說,我還得早做準備呢!”

“可不!“普雲生道:“你沒聽人說過,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如今在社會上不管弄啥,頭一條,要注意保護自己。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黑狀,便是放暗箭。黑狀大都是沒名沒姓的匿名信。就像狗一樣,冷不丁從暗裏撲出來咬你一口。趕你挨了咬,還不知道它是從哪裏撲出來的。我原先也不信這,現在信了。這幾天市上來人查,硬說我這廠子是仲局長辦的。”

洪正鳴道:“就是仲局長辦的,有啥不好?給社會生產財富,不偷不搶的!”

“誰說的那話!”普雲生道∶“有些人總是想把沒有的事說成有,把一升大的事說成鬥,你越嚴重,他越能幹。你得趕緊想點辦法,以免措手不及。”

洪正鳴道:“對著呢!讓我想想,”稍停了停,他朝稀欠說道:“萬一有啥事,你就到西安去,到金皇後歌舞廳找冀振聲,就說是我讓你找他的。”

“這冀振聲是個什麽人物?”普雲生問。

“他呀,神秘人物!”洪正鳴道∶“省上好些大人物,他都認得。

他原來開了公司,有人告了狀,查他,他把一些大人物批的條子,朝桌上一撂,尻子一擰,跑到我這兒來散心,毫毛也沒動著一根。事過後,他拾掇了那個公司,一把火把那些單據全燒了,隔了段時間,又辦了這個夜總會。”

“這麽著,我就有點放心了。”普雲生道:“我怕你沒注意這事兒,還想替你在縣上想點辦法呢!”

洪正鳴笑著問:“你在縣上有啥辦法?”

普雲生笑道:“我有啥辦法?隻要花幾個錢,啥辦法都有;幹指頭醮鹽,啥辦法都沒有。我說,你光在西安有關係也不行,也許他腿粗根子硬,可那到底是遠水有時候解不了近渴。趕把星星數完,天也亮了。俗話說,強龍難壓地頭蛇,縣官不如現管,牛二的渡口,氣死霸玉。你得在縣上也拉上一點關係,隻要他們一句話,即使有股風兒,樹不搖葉不動的也就過去了。要不然,便虱咬了比狼咬了還厲害。”

洪正鳴道:“你這二說,倒是給我提了個醒兒,開了點竅兒。我以為咱做的這號生意,一不坑人二不騙人,奉公守法,照章納稅,隻不過賺個辛苦錢,多中取點利。光明正大,誰也不怕。咱又不惹誰,不撞誰……”

碗碗花跟稀欠,隻是靜靜地聽著他們說話,聽到這裏,忽然插上來說:

“娃呀,這樣可不行。你不惹人,人就不惹你了?隻要你手裏有幾個錢,這便是罪。這世上有許多盼人窮的東西,一見別人有點錢,他的眼便紅了。不是想著法兒砍樹,便是想著法兒戳窩,就是他拿不了,也得要你塌了架,他心裏才自在……”

普雲生道:“娘說的那是一種人。如今還有幾種情況。一種是幾十年來鬥人鬥慣了,有些人得了這種職業病,要不想法兒整整人,他的心裏就惶惶;手心就癢癢,反正鬥人整人,他又不負任何責任,既不牽沙到品質惡劣,又不變法律製裁黨紀處分,一鬥人,他就有子過了。當然,這些人不見得就是壞人。但這種觀念變成了一種痼癖,怕是難以改變的,又一種是這幾十年大概都窮慣了,乍乍一看見別人富了,羊群裏出了駱駝,就看不慣了。大家般般齊,他習慣,你冒了尖兒,他就不舒服,隻有鐮刀削離梁,都一樣了,他就自在了。上回縣上的領導領著萬元戶上街,“前頭走的有錢的,後頭跟著有權的”,便是這種人的心態。他心裏不平衡呀!這以來,他便想拿著鐮刀,削你這個穗穗。還有一種,是念變不了。幾十年,鬥地主,改造資本家,反資本主義自發勢力,農民多養幾隻雞,把多餘的二鬥糧拿去賣錢,他都認為是資本主義,如今你賺的錢比這多得多,他不把你當成個妖精,也看成是個怪物,能允許你存在?再說,別的時候你不記得,**該有一點兒印象吧?你說你立得端行得正,他說你不是。無中生有的,捕風捉影的,把蒼蠅說成大象的,把張的帽子戴在李的頭上的,這事兒少嗎?叛徒內奸走資派。有幾個是真的?有的人還不這樣被整死了?這事情才過去了幾年?雖說已經平反了,糾正了,可這種風氣,一下子就能變了嗎?”

洪正鳴瞪著,說:“啊呀,雲生哥,你真是說得我出了一身汗。真真的,你說得一點都不假!”

普雲生笑了笑,說:“唉!我原先也沒想到這麽多。是在辦廠的過程中,求這裏,跑那裏,結識了一些朋友,也是他們教給我的。這不,這回市上來查,我雖然氣憤,卻也不怕。一則,我心裏有數兒;二則,我縣上有人兒,吃不了啥虧的。隻是你得注意點。你把情況再朝清的摸摸,看那黑狀都告到那裏了。告的啥?歸誰處理?摸請了告訴我,我去想辦法熄熄火兒。”

洪正鳴道:“啊呀,那就多謝你了。”

普雲生道:“咱如今是啥關係嘛,你還說這外語?哎,我說,我跟娘已說好了,趁娘在這兒。把你跟稀欠的婚事辦了吧!”

碗碗花道:“就是!早點辦了,就安生了。”

稀欠道:“還沒登記呢!”

普雲生道:“那就快到鄉上登記吧。”

洪正鳴道:“我正要跟你商量,這事是咋辦。辦得不好,我對不住娘跟稀欠。要辦得隆重一點,我又怕叔趕來興師問罪,我倒沒啥,隻怕對叔影響不好。他是村裏幾十年的老書記了,總得顧人一些兒臉麵。”

碗碗花道:“別怕!有我呢!我想過了,反正這事兒沒個好下場。他不來不說,他來了,我給你當門神。稀欠的事兒,由我由不得他。”

普雲生道:“我也想來,他不一定會到縣上來鬧。你們在縣城裏辦事吧。他不依,婚後無非是暫時不走親戚,稀欠不回娘家。啥時候他通了,再來往也不遲。”